他從袖中取出一只樓空花紋袋,外面繪有五葉松枝,遞給了她。
秦流螢松開袋口,只見里面是兩枚印章,沒刻一字。她不懂印章,唯一知道的也只有雞血石,還不知道是不是,卻知道賀蘭給她的,從來都只有好東西。
應(yīng)該是挺貴重的。她這么想到,可給我這么一個土鱉實在是對牛彈琴了。
卻聽賀蘭致行說道,“今歲你也當及笄了?!?br/>
這個她倒是聽懂了,好歹是在古代又留學(xué)了一輩子。及笄就是說女孩成年能嫁人了,講究點的人家要給取字,有的地方則是結(jié)裙。
“等你取過字,我們便去尋陳師兄求兩枚印。”賀蘭致行說道,“他當年倒是答應(yīng)過我,贈兩枚好印當新婚禮的。”
兩人師出同門,托他們有個名師之福,師門里有不少風雅之士。名士自有做派,有些善書畫,有些善印章。這位孝敬坊的陳冶師兄,就很會刻印章,達官貴人向他求取的絡(luò)繹不絕。當然,所有的奢侈品都要有一個符合奢侈品身份的營銷策略,陳冶就很不給權(quán)貴面子。
這份禮物倒也雅致,別有涵義。又想到他說的是“新婚賀禮”,秦流螢更覺得自己面紅耳赤了。
她本是一個善言的女子,也很慣于控場。無論是唬嚇人還是忽悠,她最擅長的就是掌握話語權(quán),這時候卻像一個內(nèi)心安靜的小少女一樣,低著頭聽賀蘭說話。
她把袋口收緊,又想著印章倒是成雙的。這寓意讓她心里舒悅起來,又聽賀蘭致行說道,“我記得你平日慣侍弄的縭紋古玉,可能換了我?”
“你說這個?”秦流螢從袖袋中取出,她確是時常把玩。
賀蘭致行很熟知這位表妹的小動作,雖然總裝得沉穩(wěn),但若是到了緊張、為難的時候,她都會在袖中摸索著這塊玉璧。
這種小動作以前曾被表哥狠狠地嘲笑過,秦流螢有些鴕鳥地回避過去。她本就是現(xiàn)代一好好的普通女青年,到了御前怎么可能不抖呢?這都直接面見國家領(lǐng)導(dǎo)人了。
此刻被討要這塊玉璧,秦流螢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有些尷尬,“你要這個作什么……這是塊假玉?!?br/>
“從沒聽你說起過?!辟R蘭絕對是驚奇了,“你身邊還會有人蒙蔽你?”
以皇帝對她的寵愛程度,秦流螢的一切用度都是精品極品,絕不可能出現(xiàn)假貨。
姑娘更有些尷尬了,秦流螢低下頭,“這是我母親娘家偶然得來獻上的,這漢時的古玉若是真的絕不是小門小戶能得的。雖知是假玉,卻也喜歡它入手的感覺。我也不懂玉石,還算知道有句話叫做‘人養(yǎng)玉,玉養(yǎng)人’。佩戴玉石本對身體有益,反之,人的氣也溫養(yǎng)了玉?!?br/>
“你一張口就說得這么多,還道自己不懂?!辟R蘭致行調(diào)笑道。
“哎,我是真不懂什么?!边@尷尬話題越說越難解釋,秦流螢道,“常聽人說,真正的古玉在地下時間長了,也失了靈性和土石一般。玉是靠人養(yǎng)的,失了人就不靈氣了。古玉出土了,做這行的人便會讓十七八歲的姑娘戴著,也總要個十來年才能看。”
如今這塊作假的古玉由她佩戴了多年后也露出了溫潤剔透的玉色。
“人養(yǎng)玉,玉養(yǎng)人。若璞未琢,何來瑾瑜瓊瑤?”
她把玉佩收好,上面古雅的兩只子母螭穿梭于草叢間嬉戲,憨態(tài)可掬,闊嘴寬鼻,獨角雙耳,之間以透雕的草葉紋相隔。
“便是后世仿做的假玉,時時佩在身邊的舊物也總有了感情,在別人眼中看來不是什么值錢的物件,于我有意義,那就成了?!?br/>
“凡是公主手上流傳出來的東西,那件不是精品了?!辟R蘭聽過她一席話后直接從她手上抽過。
“喂!”秦流螢一驚,“你別!假的物件帶在身邊被人發(fā)現(xiàn)了多掉份呀,我是女眷拿著自己玩兒也就算了,你……”
“在別人手上許還辨真假,從你這里來的,都是‘真’物了?!彼瓦@么收下了。
“我拿其他的換你成不?”秦流螢哭笑不得,“我這兒還有塊鴿蛋大的貓眼石?!?br/>
“都說了‘金有價,玉無價’,我要你這些做什么?!辟R蘭致行莞爾,眉眼柔和顯露情意,又戲狎道,“這樣的小女孩物件你自收著玩,于我有什么用?!?br/>
兩人正是出于戀情初見的時候。賀蘭本就是對她愛甚,有聽她說了這一番還算動聽的話,更是愛屋及烏了。
這樣從人手中扒走了螭紋玉,轉(zhuǎn)身就走了,連給人猶豫反駁的機會都不存.秦流螢一想到這玉背后的緣故,又羞又憤,幾乎都快扶額了。
想往回走,一回頭就看到了十三娘明卿在后面躲著偷聽。
見她轉(zhuǎn)身,小丫頭又裝作正經(jīng)的直起身,卻又狡黠地和她眨眨眼,“八娘,時候也不早了,再向你討教針線就要誤過飯點,阿娘就該責怪我了。”
秦流螢已經(jīng)顧不著羞澀了,一想到造成的誤會,她就頭疼了,應(yīng)得也就有些虛軟,“好,那咱們快回去吧?!?br/>
這塊雙螭紋玉佩背后的故事遠不如姑娘描述的這么文藝唯美,反而,略血腥。
要秦流螢怎么和她未來老公解釋這樣一個陰暗血腥的故事,只能在面上尷尬地罩一層遮羞布,不管是緞面的還是絲絨面的——這樣的誤會更像“櫻花樹下掩埋著尸體”了。
自古只要和寶物有關(guān)的,就離不開爭奪,離不開流血陰謀。這塊玉璧也確實是傅氏娘家獻上的假貨。
年幼時的秦流螢可不像現(xiàn)在這樣有資本,一切都要靠自己爭取。本來沒事故的,她也要造成“事故”,更何況別人招惹上她母女,不找個借口反擊實在就不是她了。
這塊玉璧剛獻上的時候其實是一整塊大的,看上去成色也一般,說穿了就是仿冒也仿冒得很粗糙,根本不能及得上后世某條街上的專業(yè)高仿——就是這樣一枚連仿冒都仿得不敬業(yè)的玉璧,事后造成了傅氏母女身邊死了一個侍女,王宮里兩個美人直接被亂棍打死,低位妃嬪處失蹤了不少人,那一年宮里伺候的宮女也匆忙地進行了輪換。
事后,秦流螢自此得了重視,只是仿作的雙螭玉璧摔成了幾瓣兒,最大的一塊打磨成了現(xiàn)在的玉佩。
如今從魏王宮到新朝的皇宮,知道舊事的人已經(jīng)不多了,八娘也用不著像以前那么拼:這就是已經(jīng)有了資本的人和赤腳的人的區(qū)別。
可稍上了年紀,從魏王宮時期過來的老人說到這位八公主,無不都是駭極其手段。
“櫻花樹下的尸體”,這真的是一個沒法解釋的誤會!
無論怎么說,在這一年,皇家和賀蘭氏再一次加強了聯(lián)姻。
在婚姻雙方見過一面后,各方打聽下反應(yīng)也不錯,便開始走正式的流程。
首先是頤華宮中,慧妃保媒,定下了這門婚事。這一位妃子也姓賀蘭,是賀蘭致行的姑母,也是一門表親結(jié)姻的例子。
在八公主和安國公長孫的婚事之外,又同時有十二皇子秦常朗和賀蘭家十八娘定下親。
這兩門聯(lián)姻在很為后人感興趣,甚至認為奠基下了未來的政治格局。
而眼下秦流螢卻是難得的閑了下來。
她現(xiàn)如今算是未嫁女,不好再隨意拋頭露面。公主的婚事自有神秘的有關(guān)部門去置辦,更兼以她的身份,該給她的還沒人敢短缺她,超出規(guī)格的東西她父皇會想著法給補貼,再不濟她手上都有五百萬貫現(xiàn)錢了,連盯一下辦事人員的工作效率都用不著她。
因是去年就下了旨要大婚,八公主下嫁該備齊的東西早備齊了。公主府因工期不緊,造得就格外用心,等王豐廣死了,雖然擱置了,現(xiàn)在再重修時間也綽綽有余。
只有婚服和首飾是要現(xiàn)做的,因為不知道身量有變或是時興的樣式不同,這趕制起來也不難。
在自己的住處唯一的事就剩下每天收禮收到手抽筋。
這日秦流螢還收到了一份厚重的禮物:徐三送給了她一套被面枕套帳子,手藝真的是很不錯的,雖不及宮里專為主位們制衣的繡娘,卻也已經(jīng)是精品了。
讓她驚到的是,徐三竟然還縫制給她一件嫁衣。
由宮人展開的嫁衣,上繪著彩鳳蝴蝶,換個角度看竟然顏色不同。
“這……”雖然知道作為公主自己是肯定不會穿儀制外的嫁衣的,到底還是讓秦流螢驚艷了把。
撫摩著上面的繡紋,對宮人說道,“三娘是有心了,你出宮把上次淤泥國貢的降香、片腦送去,替我謝謝她。”
這宮人笑道,“公主若要讓奴婢去見三娘,恐這些禮要輕了?!?br/>
秦流螢奇道,“這怎地說?”
一旁給新嫁娘陪坐的都是皇族的同輩姐妹,不少都知道里面的緣故。
已經(jīng)出嫁的榮昌公主秦臻音暗恨這個宮人不會看眼色,柳眉倒豎,“有什么可多嘴的?!?br/>
那宮人一嚇,倒不敢說話了。
越是這樣,就越讓人覺得別人都在蒙蔽自己一般,秦流螢問道,“到底是怎么了?”
宮人這時候才知道不敢答了,“回殿下,徐家三娘前幾日定親了?!?br/>
“這是好事呀,難怪說我禮薄了?!鼻亓魑炏氲?,大概是自己素來“不喜徐三”的名頭傳出去了,讓人還覺得她倆是對頭。
誰知那宮人還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在地上,見公主一看過來,連頭都觸到地上了。
“這是怎么了?”這下她是真覺得奇怪了。
榮昌公主秦臻容看不過眼,想著她早晚還是要知道的,便告知,“八娘,徐三前幾日被許給蕭清巖了?!?br/>
作者有話要說:注:淤泥國即我也說不清楚的東南亞小國。
古代的時候,香料真的是很值錢的東西。比如說現(xiàn)在每家每戶都能吃到的黑椒,現(xiàn)在好像很廉價,一兩個世紀前,歐洲的貴族鄙夷對方都會說“他家連黑胡椒都吃不起”或者“他家連玫瑰精油都用不起”。
如今么,玫瑰精油仍舊很貴,黑胡椒卻已經(jīng)普遍了。
還有茴香、肉桂,這也是古代很昂貴的香料,現(xiàn)在用來做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