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惠十五年

    北方的隆冬二月，天亮得格外晚些。卯時過半，窗外卻還是漆黑一片。

    明陽殿里已是燈火通明，唯獨西側(cè)殿里還是靜悄悄的一片。

    “殿下，該起啦！”一名面相慈和的中年宮人一邊用手撥起床邊的圍帳，一邊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床上的小人。

    小人哼唧了一下，裹緊了身上的被子，轉(zhuǎn)了個身，接著睡去。

    “殿下，再不起，可是又要趕不及去芙蓉殿進(jìn)早膳了！”中年女子一邊往香爐里扔香片，一邊無奈地催促道。

    頓時，整個屋子里充滿了似蘭非蘭的甜香。

    聽到“進(jìn)膳”二字，床上隆起的那塊終于有了些反應(yīng)，一個稚氣軟糯的童音從被子里響了起來：“姆嬤，外面冷的很！我想再睡一會，就一會！”

    中年女子聽到孩子的聲音有些黯啞，唯恐是被一整晚暖墻燒的熏到了嗓子，忙倒了一小杯溫水喂孩子喝了下去。

    突然，殿門被推了開來，一名身披黑色裘衣的俊美少年夾雜著門外的冷氣快步走了進(jìn)來。

    屋里的宮人們忙放下手頭的伙計，跪拜行禮。

    少年笑著抬了抬手，直直的向內(nèi)室走去。

    “長安，你怎的又賴床？今日若是再遲到了，晚上你就別來我這里了，回你的依陽殿去！”少年的嗓音正是變聲期的沙啞，嘴里雖是在責(zé)怪，臉上卻是一片溫情。

    “阿兄，我起，我起了！”一個圓滾滾的小姑娘從被窩里坐了起來，約莫六七歲的樣子，生的粉雕玉琢、圓潤可愛。然而，她的表情卻并不那么愉悅，嘟著紅潤的小嘴，蹙著小眉頭，平日里圓滾滾的大眼睛迷瞪得瞅著少年。

    看著小家伙可喜的模樣，少年噗嗤的笑了開來，這一笑宛如春回大地，把他孩童的精致和少年的清俊襯托到了極致。

    小姑娘看到少年只是坐在一旁笑，也不理會她，更加的不高興了。

    她從被窩里伸出了雙臂，沖著少年舉了起來：“阿兄，抱！”

    少年的心頓時軟成了一片，怕她著涼，把小姑娘連人帶被的抱了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后就是從頭到腳的一通揉捏，尤其重點照顧了她肉嘟嘟的胖臉和蓮藕一般一節(jié)一節(jié)的手臂。小家伙顯然早已習(xí)慣了大人們的揉捏，滿不在意的嘻嘻笑著。

    過完了手癮，少年才拿起香爐上已經(jīng)熏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小姑娘身上套。

    中年宮人見此，忙要接過來，卻被少年渾不在意的拒絕了。每日例行一事的打扮胖娃娃，順帶吃吃嫩豆腐什么的，對這個年紀(jì)不大的少年來說也是樂在其中的事。

    “今日，你可不許再淘氣了，要讓我知道你今天又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少年給了一個威脅意味十足的眼神。

    小姑娘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低下頭，對著手指，不理他了。

    “聽到?jīng)]有？”少年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小姑娘無奈地抬起頭，用手撓了撓胖下巴，有些發(fā)愁地看著少年，那帶著無奈的遷就表情，分明就是她平日里鬧脾氣時大人們看著她時的樣子！

    少年瞬間被氣樂了。

    等把小姑娘收拾妥當(dāng)，已近辰時。少年幫她披上紅色裘衣后就抱著她出了明陽殿，去芙蓉殿請安。

    昨晚剛下過一場大雪，地上已積起沒過腳踝的一層。小姑娘看到積雪開心不已，鬧著要下來自己走。

    少年怕她貪玩致病，也不管她掙扎喊叫，夾著她直直往芙蓉殿而去。

    進(jìn)了正殿，香軟的暖氣撲面而來。三個宮人迎上來，給兄妹兩個去了外衣，遞上熱巾敷臉暖手。

    坐榻上，偎著一個身著紅色宮裝的絕色麗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余許，帶著暖暖的笑意，注視著兄妹二人。

    “請母后安！”兄妹二人齊齊行禮。

    “免禮，子渭、長安快過來！”女子坐直了身體，朝兄妹二人招了招手，看著芝蘭玉樹般俊秀的長子，以及一身紅色愈發(fā)襯托的像琉璃娃娃一般可喜的女兒，心里歡喜不已。

    她一把摟過了小姑娘，親了好幾下，逗她道：“長安今日賴床了沒有？”

    “沒有，長安很乖，卯時就起啦！”小姑娘奶聲奶氣的回道，烏溜溜的大眼睛殷切地望著女子，滿含期待。

    女子看著她的樣子，愛的不行，又親了好幾口，滿足她地夸獎道：“長安真是個乖孩子！阿娘最最喜歡長安啦！”

    小姑娘聞言果然大眼彎成了新月：“我也最最喜歡阿娘！”看到旁邊正吃著點心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的少年，忙補(bǔ)充道，“還有阿兄，也是最最喜歡！”

    “可是最最喜歡的只能是一個人呀！”女子繼續(xù)逗弄道。

    長安吮著手指想了想，然后猶豫不決地伸出了兩根手指：“‘最最’，兩個字，所以可以是兩個人的！”

    聞言，整個芙蓉殿都笑成了一片。

    “那朕可怎么辦，朕可是第三個人了，原來長安不喜歡父皇！”下了朝的瑞慶帝走了進(jìn)來，一臉難過的看著長安。

    屋里立刻響起了一片叩拜請安聲。

    瑞慶抬了抬手，繼續(xù)看著長安。

    “長安喜歡父皇！父皇是最最最！”

    殿內(nèi)又是一陣大笑。

    “哈哈哈……”瑞慶抱起長安，開懷的用胡子摩挲著她嬌嫩的小胖臉蛋，“長安也是父皇的最最最！”

    長安癢癢的又躲又笑。

    說說笑笑間，早膳已備畢。

    四口人團(tuán)團(tuán)圍坐，正如市井間的普通夫妻子女一般。

    帝后二人初識于長安的渭水之上。所以，長子名渭，幼女名長安。

    長安，一世安順。這是父母對其心愛的小女兒最美好的祝福。

    芙蓉殿的膳食總是最精致的。皇后是真正的士族貴女，出身河?xùn)|裴氏，從小金尊玉貴的養(yǎng)大，也使得她在這些吃穿用度的細(xì)節(jié)上格外的講究一些。

    子渭還好些，五歲進(jìn)學(xué)后，就自立門戶，住進(jìn)了明陽殿，平日里不常在芙蓉殿用膳。

    長安因年歲小，又是帝后心尖尖上的幼女，便格外的嬌慣些。

    米面非高湯濾過的不食，青菜只食菜心最嫩的部分，炙肉只取通脊上最嫩的一小塊。

    皇后自小就是被這般養(yǎng)大，也不當(dāng)什么。子渭卻經(jīng)常在旁邊看得皺眉。幾次提議讓長安以后到明陽殿和他一起用膳，但每次都是以長安哭鬧著不肯進(jìn)食終結(jié)，只得悻悻作罷。

    “長安昨日還是宿在了子渭的寢宮？”瑞慶帝問道。

    兩人點頭稱是。

    “長安也不小了，總跟你阿兄?jǐn)D住在一起成什么體統(tǒng)，莫說皇室，尋常百姓家也沒有這樣的?！比饝c帝微微肅了臉。

    “我不要跟阿兄分開！”長安聞言躲開了乳母的喂食，紅了眼眶，欲泫欲泣道。

    在長安的記憶中，她有好多個皇兄皇姐，但阿兄卻只有一個！

    長安自小與兄長的感情格外深厚。五歲以前，甚至都是同塌而眠?；屎螽?dāng)年生她時，是難產(chǎn)，差點力竭而亡。最后雖然僥幸脫險，卻是元氣大傷，根本沒有精力照顧她。而日理萬機(jī)又同時還要掛心臥病在床的妻子的瑞慶帝也同樣無暇顧及她，只得把她丟給了當(dāng)時還只有八歲的子渭。

    從那時起，子渭就習(xí)慣了無論白天還是夜晚，懷里都有一個溫暖柔軟的存在。由此可見，現(xiàn)在看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濟(jì)陽公主，其實嬰兒時期的光景，是十分慘淡的，爹不管娘不要，只能在一八歲無知小兒懷中求一方安身之所。

    自長安長到能跑能跳后，白日里就不再纏著子渭了，但到了晚上，卻是必須要回到子渭身邊的，否則就哭鬧不休，誰都哄不住。自她有記憶以來就從沒跟子渭分開過。以至于若干年后，子渭成親那天，一片敲鑼打鼓洗氣洋洋中，卻有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哭得格外的凄慘，因為她知道，從此以后，阿兄的懷抱便不再獨屬于她一個人了！當(dāng)然，這是后話了。

    “父皇，就讓妹妹住在我那里吧，我把西側(cè)殿騰給妹妹了，不礙事的！”子渭看不得長安傷心委屈，要讓這個同吃同寢的陪伴著自己七年的小東西離開自己，別說長安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啊。

    “你阿兄過兩年就該成親了，看你到時候怎么辦！”瑞慶帝氣咻咻的瞪著長安，有些怒其不爭又有些幸災(zāi)樂禍道。

    “那我也跟著阿兄??！”

    “你也別叫我父皇了，讓你阿兄重新生你一次去吧！”

    看著瑞慶帝吃味的樣子，皇后和子渭都忍不住直笑。

    膳畢，四人各自散去。長安被子渭送去了宮學(xué)。子渭已于去年結(jié)束了學(xué)業(yè)，開始學(xué)習(xí)處理政務(wù)。把長安送到宮學(xué)，再次囑咐了不許淘氣后，便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