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蓮的話音剛落,她便感覺到容卿的目光再次冷了冷,沉沉的像是裹著冰的刀鋒,她直覺感到自己是哪里說得不對了,但是,她飛快的回想了一下,說的是實話,一句謊言都沒有,此時為了自保,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冷可情并沒有說話,她安靜的看著這一切,映在火光里的每一個人的臉以及臉上的表情,仿佛處在事情漩渦中的她反而是一個旁觀者。
聽到慕容蓮的話,站在門外的布公公有了反應,他詫異的扭了扭頭,眼神中的驚異清晰可見,只是,多年的宮中生活讓他還是克制住了想要開口說話的沖動。
直到容卿的目光看著慕容蓮,對布公公說道:“進來回話。”
“是。”布公公立即邁進了屋內(nèi),施了個禮道:“蓮嬪小主方才的話,奴才不敢受?!?br/>
“你……什么意思?”慕容蓮的眼睛睜了睜,帶著震驚的慌亂。
冷可情卻微微閉了閉眼。
“奴才一直跟在陛下的身邊,從未離開過,所以,”布公公頓了頓,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去看慕容蓮越發(fā)蒼白的臉,“蓮嬪小主方才說,是奴才引著情妃娘娘來的,這……”
他后面的話沒有說完,卻比說完了還要讓慕容蓮難受。
她霍然轉(zhuǎn)頭,看向冷可情,瞪圓的眼睛里清晰的噴出怒火來,“是你!一定是你!是你陷害我的,對不對?我不過是剛剛從暴室回來,你就這樣容不得我?”
冷可情心中冷笑,不被容的人似乎不是你,她看著慕容蓮那氣極的臉,淡淡的說道:“你好像忘了,本宮也被卷進了進來,處境和你一樣,無法說得清楚,你覺得……本宮有必要只為了陷害你,搭上自己?”
皇后的目光似乎跳了跳,被子下的手指緊緊的一握,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再次密集了下來,她身邊的嬤嬤又叫了起來,“娘娘,娘娘,您要撐住啊……”
她轉(zhuǎn)頭又對著容卿磕了個頭,“皇上,還是先顧著娘娘的身子吧?!?br/>
她的聲音帶著口腔,字字顫抖,敲得人頭皮發(fā)麻,容卿抿了抿嘴唇,“太醫(yī)還沒有來?”
“來了,來了!”門外響起匆忙的腳步聲和小宮女慌亂的叫聲,一路沖到房間門口,看到屋內(nèi)的眾人和站在屋子中央如山般壓過來的容卿,想著自己方才沖口而出的話,急忙施了個禮道:“奴婢失儀,請皇上責罰。”
容卿擺了擺手,看著她身后彎腰垂頭的太醫(yī)道:“快去瞧瞧?!?br/>
“是?!碧t(yī)不敢再耽擱,急忙提著藥箱子快步進了房間,濃烈的血腥味像是警報,傳遞著不好的消息,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眉心跳了跳,呼吸也更加的小心。
冷可情的目光隨著太醫(yī)而動,其實心中早已經(jīng)有了答案,孩子是無論如何也保不住了,無非就是需要通過太醫(yī)的嘴說出罷了。
只是,這樣的方式太過慘烈,她的手心忽然有些涼,她發(fā)現(xiàn)她沒有自己所預想的有強大的定力,在護國寺聽到皇后說“要用這個孩子給自己帶來最大的利益”的時候,她就想到了這個孩子的結(jié)局,只是她沒有料想到,曾經(jīng)那樣熟悉的血腥氣息,如今帶給她如此大的沖擊。
最是無情帝王家,到底是這些女人被環(huán)境所迫,還是因為她們的狠辣造就了這樣無情的環(huán)境?
冷可情計算不出,她只是覺得,如果自己再不強大,再不心狠,再不謹慎,像這樣的,讓別人以命相搏都要置自己于絕境的事情還要接二連三的發(fā)生。
也許,下一次,下下一次,流出鮮血的就是自己,不是死在任務與搏殺里,而是死在這樣的陰謀里。
或許……在這些古代女人的眼中,這本身就是搏殺。
冷可情的目光一點一點變得堅定,她慢慢直了腰背,握了握拳。
容卿的目光突然轉(zhuǎn)向了她,像是意識到什么似的,他覺得她這么一瞬間的時間,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那樣的眼神明亮,映在火光里像是冬日里閃著寒光的冰凌,眼角眉梢處的冷銳之意更勝從前。
察覺到他的目光,冷可情扭頭看了看他,唇邊極慢的勾起一絲笑意,像是在暗夜中慢慢綻放的一朵花。
容卿的目光一深,他還未來得及明白這個笑容有什么深意,只聽那嬤嬤一聲低呼,而太醫(yī)嚇得一抖,跪了下去,臉色蒼白的皇后目光呆滯,眼睛里的淚,像是開了閘的水,傾泄而出。
太醫(yī)深深的叩拜下去,雖然皇后小產(chǎn)不是他的錯,但是他卻必須把這個結(jié)果說出來,而此時的氣氛,意味著誰說誰倒霉。
“皇上,臣無能……皇后娘娘……小產(chǎn)了,”太醫(yī)哆嗦著說完,不敢抬頭,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詭異的安靜剎那逼來,仿佛扼制住了所有人的呼吸,火光跳了跳,每個人的影子也似乎跟著搖了搖。
“啪!”院中窗下不知哪個火把上爆出一個火花,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什么原因?”良久,容卿開口,聲音平靜,只是冷得像冰。
“回皇上的話,是……”太醫(yī)的聲音悶悶的傳來,他依舊沒有抬頭,“是……”他斷斷續(xù)續(xù),似乎說出每一個字都需要巨大的勇氣和力氣,只是,他還沒有說完,忽然聽到容卿道:“朕明白了。”
太醫(yī)立時剎住了口,把后面的話吞了下去,皇后呆滯的目光似乎動了動,卻依舊沒有什么生氣。
慕容蓮也呆了呆,像是忽然間意識到了什么,她跪在地上,驚恐的說道:“皇上!您相信臣妾,真的不是臣妾所為,不關臣妾的事啊……”
冷可情看著這一切詭異的變化,她在心中冷笑,其實,估計這些人誰也沒有明白容卿所說的那句“朕明白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如果不是自己和容卿一起去了護國寺,從那時候起便知道了事情的結(jié)局,她也不會明白他這個時候的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所謂上位者,就是如同身在霧中,如同神祇,遙遙的俯視著眾生,而眾人則需要昂著頭,想看又不敢看的矛盾著,糾結(jié)著,他不過輕輕一句話,意味不明,模糊不清,便讓所有人的心思都隨他的話而動。
冷可情不由得佩服。
“來人,”容卿沒有理會慕容蓮的話,他一字一句道:“把蓮嬪和情貴妃帶入冷宮,聽候發(fā)落?!?br/>
“是!”門外的侍衛(wèi)帶著風聲涌入,黑色的侍衛(wèi)服像是黑暗的潮水,淹沒了慕容蓮的哭叫聲。
冷可情什么也沒有說,甚至沒有去看容卿,她只是微微側(cè)首,看到臉色蒼白的皇后,終于支撐不住,在親耳聽到容卿的旨意之后,暈死了過去。
冷可情走得從容,侍衛(wèi)也沒有難為她,只是在身后跟著她,冷可情走過布公公身邊的時候,身子忽然一歪,容卿下意識的剛要伸手去扶她,她卻已經(jīng)抓住了一邊布公公的手臂,布公公急忙道:“娘娘,您小心些。”
冷可情沒有說話,只是眉梢輕輕挑了挑,隨即收回手,大步走了出去。
容卿越過人群看著她的背影,纖瘦卻挺拔,姿態(tài)似乎帶著一絲的決絕,他的心突然一慌,暗恨自己真是大意了。
他平時說出宮去了自然是假的,只是今天,卻是真的,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聽聞皇后這邊出了事,他心中一驚,快步而來,卻不成想,冷可情還是被牽扯了進來,只是讓他意外的是,慕容蓮也在,這讓他在后悔的同時又微微松了一口氣。
人被帶走,房間里似乎又安靜了下來,嬤嬤在皇后的床前低聲哭泣著,太醫(yī)跪在那里,手臂微微的顫抖,他雖然看不到容卿的動作,但是卻依舊能夠感覺到他越來越近,身上的壓力也隨之一層層的逼迫而來。
“愣在這里做什么?還不快去給皇后配藥調(diào)理身子?”容卿冷冷道。
“是,是。”太醫(yī)急忙爬起來,彎腰退了出去。
嬤嬤聽著,心頭松了一口氣,臉上的悲傷卻依舊不減,“皇上,娘娘她……”她的聲音低低,正準備哭訴皇后的不易。
“好好照顧她,朕先走了?!比萸涓纱嗬鞯拇驍嗔藡邒叩脑挘读算?,還沒有來得及說,容卿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門口,他身上的銀線金龍在燭火中一閃,森然寒冷。
嬤嬤不禁抖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床上,暈過去的皇后面色依舊蒼白,像是一張毫無生氣的紙,她慢慢的睜開了眼睛,眼神深深,幽冷似枯井。
“娘娘,”嬤嬤小聲的說道:“您……感覺如何?”
皇后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成功,“什么感覺對于本宮來說都無所謂了,還有什么能比得過這喪子之痛?”
她抿著嘴唇,繃直像一條隱藏的刀鋒,半晌,她慢慢開口,聲音飄忽如窗外的風,“不過,如果這孩子能夠幫本宮除掉冷可情,也不枉本宮痛上這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