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別愣著啊，快坐，快坐，不用那么緊張，也不用太拘束，我們又不是魔鬼，哈哈哈?！睆臎]見過劉總笑得如此燦爛，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將自己僵硬的身體折疊下來，放在沙發(fā)上，心想你們怎么就不是鬼了，跟那專食人血的吸血鬼有什么兩樣。

    “噢！對了，忘了給你介紹，這位是我們公司領(lǐng)頭羊，程董事長，他很少來公司，所以你應(yīng)該不認(rèn)識?！眲⒖傁蛭医榻B道，我心想能不認(rèn)識嗎，站在他旁邊的就是他女兒這我都知道，更何況是他。

    出乎我意料的是，程董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恭敬地伸出右手與我握手，笑容顯得那么謙卑，這讓我深感詫異，按公司里的規(guī)矩，領(lǐng)導(dǎo)是不會輕易與下屬握手的，更何況是以這般恭敬的姿態(tài)。如此狀況，我受寵若驚，也只能呆呆地望著他，機(jī)械地?fù)]動著手臂，畢竟仍一頭霧水，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檔子事兒，說不定接下來面臨的才是真正的審判，當(dāng)判官撕下臉皮，露出猙獰之時，情況又會大不一樣。

    “這些都是你做的？”劉總舉起手中的一個文件袋，我瞇著眼仔細(xì)看，卻也看不清那袋子里裝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程之初趕緊將它遞到我面前，我這才看清楚，那分明就是我平時編程用的草稿。

    “對，這是——是我做的，只——只是，怎么會在您這兒？”我為眼前的一幕大為震驚。

    劉總看了看程董，又看了看程之初，三人都笑了起來。

    “這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終于還是發(fā)現(xiàn)了你。你是電子科技大學(xué)畢業(yè)的？”劉總翻看著一份資料，我分明能夠辨出，那就是我進(jìn)入公司時的求職簡歷。

    我點點頭。

    “家是哪兒的？”

    “老家是自貢的?！蔽倚南牒啔v上都有，你自己不會看啊，還偏要問我。

    “喜歡這份兒工作嗎？”

    我仔細(xì)想了想，反正都要被開除了，倒不如在臨死前吐個痛快：“說實話，我喜歡我的專業(yè)，但不喜歡目前這份工作！”

    我本以為這番話會讓劉總驚訝，但他似乎并沒有改變面色。

    劉總沉默片刻，然后突然笑著說道：“那給你一個經(jīng)理，你覺得自己能干好嗎？”

    我原以為他說這話是在諷刺我，但我轉(zhuǎn)頭看程之初時，她正對我不停地點頭，另多加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她的意思我當(dāng)然能明白，劉總根本不是在諷刺我，而是確確實實想給我機(jī)會，自此，一切豁然開朗，整個事情我都弄明白了，來這里并非接受審判，而是得到提升。

    “干倒是能干好，只是？”

    “只是什么，你小子還嫌經(jīng)理不夠大？要不你來坐坐我這個位置？”劉總笑著說道，那表情中卻并無惡意，也聞不出半點諷刺的味道。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會突然——”

    “哈哈哈，這個呀，我得要感謝你的好同事了，要不是她竭力引薦，我們公司啊，還真是會流走你這個人才啰?！眲⒖傓D(zhuǎn)頭笑著對程之初說道。

    “這個可不關(guān)我的事，能力這些事情還在于個人，我只不過剛好看到了他的才華，引薦引薦而已。”

    我吞吞吐吐，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那就這樣吧，就這么定了，設(shè)計部的經(jīng)理就歸你了，年輕人，好好干！公司絕對不會虧待你的。之初，你帶他去人事部做下登記，我已經(jīng)給那邊去過電話了?！?br/>
    我不知道自己當(dāng)時是怎么從那房間里走出來的，畢竟經(jīng)歷了心理上的極端變化，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將我打了個措手不及，著實有些蒙了頭。

    “謝謝你?！蔽抑荒苡眠@三個字報答程之初，對她而言，我畢竟沒有其它的報答方式。

    “謝我什么，還是謝你自己吧，要不是看到你那程序本，我才不會給家里那老頭子招攬蝦兵小將?！背讨跽{(diào)皮地對我說道。

    “那你呢？你還想繼續(xù)呆在底層？”

    “嗯，我覺得下面的生活挺好?！?br/>
    “在那吵雜的環(huán)境中，你能安心地學(xué)到東西？”我問她道。

    “當(dāng)然能，你看，我至少學(xué)會了選賢任能的本領(lǐng)吧，呵呵?！?br/>
    我有些不好意思。索性跟她一起拌嘴：“那以后我可就是你的領(lǐng)導(dǎo)了，什么事你都得聽我的安排，什么端茶倒水擦桌子打掃衛(wèi)生，一樣都不能含糊。”

    “遵命，虞經(jīng)理，倫家一定會好生照顧您的起居?！彼{(diào)皮地說道。

    那聲音讓我渾身起了不少雞皮疙瘩。

    來到人事部，這兒的人對我們態(tài)度極好，看來如劉總所言，他早有吩咐。我填了一張表格，然后問了他們一個愚蠢的問題。

    “我來了這里，那設(shè)計部的伍經(jīng)理現(xiàn)在調(diào)去哪個部門了？”

    我所指的伍經(jīng)理，正是前面所提到的那個篡奪我成果，踩著我肩膀往上爬的那個齷齪的人。

    “他呀？還在設(shè)計部啊，不過現(xiàn)在不任經(jīng)理了，主要是協(xié)助你的工作?！比耸虏抗ぷ魅藛T的這番話讓我爽到了極點，我并非一個眥睚必報的小人，但能夠從別人踩得死死的腳底下翻身，甚至是站得比他還要高，心里痛快之極，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表格填好之后，人事部工作人員帶著我們來到了辦公室，當(dāng)時的場景令我至今難忘，工作人員向部門全體員工宣讀任職文件，就如同宮廷戲中的太監(jiān)宣讀圣旨一般，莊嚴(yán)、肅穆、當(dāng)念到“欽此”之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倘若說部門里有人會升職，那我便是最不可能的那一個，因為在他們眼里我太過死板，不懂人情世故。而如今這**絲逆襲的一幕，自然是他們?nèi)f萬沒預(yù)想到的。

    安靜幾秒之后，大家紛紛前來祝賀，但我卻分明能從他們臉上讀出五個字：“怎么會是你？”。最后一個來道賀的人是伍經(jīng)理，不，是伍助理，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機(jī)械的笑容僵硬得近乎抽筋。

    “恭喜你呀！我就說嘛，你年輕有為，果不其然啊?！蹦切┬臋C(jī)沉重的人果然不一般，此時的他心里定有一萬個不答應(yīng)，我的形象已一定被他詛罵了千百遍，可即便如此，他仍能夠面帶笑容對我祝福，這種品質(zhì)，的確值得我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

    “哪里哪里，還得多虧黃經(jīng)理平時的照顧與提攜?！蔽乙岔樋谡f了一句客套話，可這話中潛藏的意思，他自然是非常明了的。

    “不敢不敢，我現(xiàn)在是您助理，以后有什么事盡管吩咐，我一定竭力完成?！?br/>
    此時的我竟開始有些憐憫這個在我面前搖著尾巴的人，誰叫我天生一副軟心腸，見不得別人落魄，即便是那農(nóng)夫與蛇的故事聽了數(shù)百遍，真要作出選擇，我仍會將它從雪地里救起。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以后大家都是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一起加油吧！”盡管他心狠手辣，喜歡背后捅刀，我卻仍希望與他冰釋前嫌。

    晚上，部門為我舉行了升職宴，這是我第一次以主角的身份出場，也是我有史以來喝得最多的一次，晚飯過后，大家意猶未盡，決定去唱k。

    包廂里，又是一輪觥籌交錯，馬屁精們要求我唱歌，但五音不全的我卻是有自知之明的，這活兒我是死也不會干，我可不想別人在聽完我那神曲之后跑到洗手間清洗耳朵。無奈之下，他們只能靠喝酒與我拉近關(guān)系，可他們并不知道我是酒中的不倒翁，幾番下來，包間里已滿是空酒瓶，大部分人紛紛敗下陣來，歪歪斜斜地如同尸體一般躺在沙發(fā)上，我看著自己的戰(zhàn)績，不禁暗自竊喜。

    程之初并沒喝太多酒，至少人還是清醒著的，這時她拿起話筒，羞澀地向我們笑了笑，我知道她點的歌到了，于是轉(zhuǎn)頭盯著屏幕，準(zhǔn)備享受她的演唱。這首歌的歌名叫《小小》，歌詞是這樣的：

    回憶像個說書的人

    用充滿鄉(xiāng)音的口吻

    跳過水坑

    繞過小村

    等相遇的緣分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

    說將來要娶我進(jìn)門

    轉(zhuǎn)多少身

    過幾次門

    虛擲青春

    小小的誓言還不穩(wěn)

    小小的淚水還在撐

    稚嫩的唇在說離分

    我的心里從此住了一個人

    曾經(jīng)模樣小小的我們

    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

    為戲入迷我也一路跟

    我在找那個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份

    你在樹下小小的打盹

    小小的我傻傻等

    她唱到**部分的時候，好像是帶著哭腔的，似乎上天太過偏愛于她，在賜予了一副天使般的容貌后，又給她裝上了能吟出天籟之聲的好嗓子，對于我這個毫無音樂細(xì)胞的人而言，很少會有一首歌曲能敲開我的心門，而當(dāng)程之初放下話筒的那一剎那，我傻了、我呆了、我愣住了。此時此刻，我多希望自己就是歌詞中所描述的那位用泥巴捏城、信誓旦旦要娶她的人，可隨著時間的黑白畫面不停翻轉(zhuǎn)，甚至是翻轉(zhuǎn)到我剛出生時，我也未曾找到程之初的影子。

    她回到我旁邊坐下。

    “你唱得真好聽?！蔽屹潎@道。

    “謝謝，歌詞寫得好而已。”程之初謙虛地笑了笑。

    從側(cè)面的角度，我突然發(fā)現(xiàn)，程之初的確是哭了，那淚水像上次一樣偷偷地流下，不過仍舊被我捕捉到了，我再次看清了那個躲在她身后的影子——孤單、無助。

    她似乎發(fā)現(xiàn)我看穿了這一點，所以立馬露出笑臉，向我舉起酒杯。

    “以后就是經(jīng)理了，好好干，可別把老頭子的公司給玩兒砸了！來，干杯?！?br/>
    “嗯，我們一起加油！”我知道她心里有太多不愿提起的東西，所以我也不便多問，只是靜靜地陪她喝酒，或許只有這樣能讓她更好受一些。后來的她似乎非常興奮，給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敬上了一杯。散場時她已醉得不行，走起路來偏偏倒倒，神志不清，胡言亂語，滿口聽不懂的英文。

    其他人一個個相繼離開了，最終只剩下我們倆。

    “走，我送你回去。”程之初一個勁兒地往前走，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幸虧我立馬伸手將她摟住。

    “你小心點，這個樣子還送我？車鑰匙在哪里？還是我送你回去吧?！?br/>
    “好像在包兒里?！彼眭铬傅卣f完，一頭栽進(jìn)我的懷里，全身癱軟在我身上。我哪兒經(jīng)歷過這場面，但又無可奈何，一只手用力摟著她，生怕她重心不穩(wěn)一頭栽倒在地上，另一只手則盡力伸進(jìn)她包里，費了好大功夫才將車鑰匙掏出，然后扶著她一步一步艱難地來到停車場。那輛白色的路虎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我將她扶上副駕，給她系好安全帶。

    正當(dāng)我啟動發(fā)動機(jī)，準(zhǔn)備出發(fā)之時，卻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她住哪兒呢？我壓根兒從來就沒去過啊，于是我輕搖她的肩膀，可她卻耷拉著腦袋，根本講不出半句話。無奈之下，我只剩下一個無奈的選擇——將她送回我家將就一晚。

    我駕馭著這輛笨重的路虎，像烏龜一般緩慢地爬行著，擔(dān)心路途的顛簸會讓程之初感覺不舒服。我喜歡夜空下的成都，喜歡它那靜謐而安詳?shù)臓顟B(tài)，就仿佛如同襁褓中的嬰兒，不哭不鬧，安靜地等待著黎明前的第一滴奶水。我想親吻這片熟睡著的土地，卻又害怕驚擾到它夢中的世界。

    轉(zhuǎn)頭看看程之初，她亦如同這座城市一般，安靜地坐在副駕，不哭不鬧。她側(cè)著頭，凌亂的頭發(fā)披散在胸前，細(xì)長的發(fā)絲一根一根撫慰著肌膚，泛紅的嘴唇跟著呼吸的節(jié)奏一緊一弛，簡直性感到了極點。不管論長相還是人品，程之初都算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女，甚至是到了極品的地步，不過打心底來說，我卻并沒有對她產(chǎn)生男女之間的愛慕之情，她是一個好朋友，一個真誠的摯友，我們之間也根本無法跨過那條潛在的鴻溝。

    半小時過后，我扶著她來到家門口，艱難地將門打開，小曉仍舊未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她見此狀況有些迷糊。

    “別傻楞著了，趕快過來幫把手?！蔽覐U力地招呼她道。

    “噢?！毙赃@才反應(yīng)過來，立馬上前幫我將程之初扶到沙發(fā)上躺下。

    “這是？”她一臉茫然地問道。

    “公司同事，喝多了，我又不知道她住哪兒，所以干脆帶她回來將就一晚。”我甩著酸疼的手，試圖緩解那份疲勞。

    小曉沒多問什么，立馬去衛(wèi)生間取來熱水和毛巾，幫程之初擦拭著臉和手，女人與女人之間或許更能懂得彼此，何況是如同小曉這般善解人意的女人。

    “她今晚住哪兒？”小曉問道。

    “住我房間吧，我睡沙發(fā)?！蔽一卮鸬?。

    “那怎么可以，你明天還得上班，還是讓她跟我睡一塊兒吧，看她這個樣子，估計晚上還得需要人照顧?！?br/>
    “嗯，那好吧，就只好委屈你了。”

    我和小曉將程之初扶進(jìn)房間，讓她躺下，此時的她仍舊滿口聽不懂的英文。

    “外國人？”小曉有些驚訝。

    “是中國人，只不過在美國待了很多年?！蔽医忉尩??！昂昧?，我也去洗個澡準(zhǔn)備睡覺了，困死了，晚上有什么情況立馬喊我?！?br/>
    “嗯，你就放心去睡吧，這里交給我就可以了?！毙猿椅⑽⒁恍Α?br/>
    將程之初交給小曉的確是個妥當(dāng)?shù)臎Q定，至少我真的可以放下心來。折騰了一整天，感覺非常疲憊，于是沖了個澡，然后鉆進(jìn)了被窩，這一晚睡得特別舒坦，一覺便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