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玄燁這個時候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如此執(zhí)著于成德,十四歲少年的心里裝了太多的事,之所以會一直對成德念念不忘,那是自兒時一別,便每日在臨睡前都會想一想這個人,日久天長也就成了習(xí)慣。
就像今日,玄燁本是想著親政的事,可趟在床上沒一會兒,便習(xí)慣性地在腦海中浮現(xiàn)了成德的那張臉,以及他望著自己那溫柔寵溺的笑容,玄燁無比滿足地陷入了夢鄉(xiāng)。
而這個時候,成德也躺在床上,心里想著玄燁。從玄燁兒時的玉雪可愛,到今日再見的玉樹臨風(fēng),從小時候玄燁對他的依戀,到如今對他的懷念,記憶一點點一滴滴沁入心間,將兩世寂寞的心撐得鼓鼓脹脹,成德知道那種感覺叫做滿足。又想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輩子的知己竟會是他!也罷,不論日后兩人這份情誼能否長久,現(xiàn)如今他都不會怯懦退縮,皇帝也好,庶民也罷,難得有一個人如此相知相盼,既然緣分不斷,那他就該好好珍惜。
翌日,正是康熙六年正月十三。
早朝時,康熙帝命李德全讀了一份明珠呈上的折子,這份折子里痛斥了前明余孽隱匿民間為非作歹等罪狀,并請旨朝廷發(fā)兵剿賊,還民安寧。
李德全讀完后,康熙帝一語不發(fā),他看著龍座之下的四位輔政大臣,良久才問了句,“眾卿有何看法”?
如今的四位輔政大臣早已分為數(shù)派。因兩年前康熙帝娶了索尼的外孫女舍赫利氏為后,故此索尼是堅定的?;逝?,康熙說什么他便全力支持。而鰲拜則是一貫專橫自持,自成一派。遏必隆膽小怕事依附鰲拜。蘇克薩哈與鰲拜素有故怨,兩人至此時早已斗得水火不容。
索尼見康熙沒有直言便也不吭聲,等著其他人開口時暗暗觀察康熙表情再做順意。遏必隆見鰲拜不言語便也不敢說話。
唯有蘇克薩哈急功近利,奏請道:“啟奏皇上,此事依微臣看卻不止是前明余孽妖言惑眾這么簡單。前明余孽固然該除,但百姓因何會被他蠱惑,自然是生計不保才有此變?;噬险埧催@是微臣幾年間收集的各地圈地占田的名冊,其中僅安平附近就有良田千傾被占,以致百姓無家可歸無田可種,這才被那余孽鉆了空子!所以,微臣之見,除余孽必先還田與百姓,否則易生民變?。 ?br/>
李德全將蘇克薩哈所呈名冊輕輕放到康熙的御案上,康熙沒有看,而是問道:“列位臣工還有什么要說的?”
自蘇克薩哈提出圈地一事,鰲拜早已臉色大變,他拿不準蘇克薩哈此舉是不是康熙授意,但安平那邊的地確實是劃在了他門人之名下,此時若康熙帝追究起來恐他在朝堂上便要失了威信,忙出列撇清道:“皇上!圈地乃傷民之根本,必須扼制,臣建議,徹查!”
康熙不置可否,望著鰲拜心中冷笑,你這王八,你就裝吧!又見索尼和遏必隆一直不言語,便問道:“你們兩個怎么不說話?既然先帝讓你們做輔政大臣,你們就都有發(fā)言權(quán),來,都說說,讓朕也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你們幾個的治國方略!??!”
遏必隆連忙道:“臣也建議徹查!”
康熙沒理他,問索尼道:“索尼,你說呢?”
這一圈看下來,索尼早猜到了康熙的心思,此時便出列道:“依臣所見,圈地,茲事體大,不可操之過急,但前明余孽危害民間,不可放任,朝廷可先派兵剿除,以此告召天下,如今這江山是大清的江山,子民是大清的子民,大清國力強盛,以安萬民之心!”
康熙點了點頭,卻道:“朕還沒有親政,這些事也不便過問,既然你這首輔都這么說了,那就這么辦吧!要是沒事,就退朝吧!”
事到如今百官們巴不得早早退朝,自然沒有人再出來參奏。這圈地的事滿朝文武有一多半兒都參與其中,如今皇上不提,有人總算松了口氣兒,也有人暗暗捏了把汗。可這事到底還是被蘇克薩哈給捅到了皇上面前,而皇上早晚要親政,那這事就早晚要東窗事發(fā)。因此便有那些膽小兒的人急急趕回家,準備把那些昧著良心弄來的田地給換回去,只求等皇上查辦的時候查不到自己頭上就阿彌陀佛了。
經(jīng)此一事,不少官員也看出來了,他們這位皇上那可不是一位簡單的主兒!
玄燁回到乾清宮氣得把蘇克薩哈的名冊狠狠摔到了地上,李德全趁勢忙帶著人退了出去,獨獨留下曹寅一個陪皇上說話。曹寅不過十一歲,此刻也被皇帝盛怒嚇得跪在了地上。
“你跪什么?”玄燁沒好氣兒地瞪他一眼,“起來!”
曹寅不敢說話,忙爬了起來,卻聽玄燁又道:“你說這蘇克薩哈他蠢不蠢?他手里握著這么重要的東西,他早干什么去了?他要早點呈給朕,朕準備準備今兒個還能讓鰲拜豎著出了太和殿?!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如今打草驚蛇,鰲拜這個王八可就不好抓了!想起來就有氣!!”
玄燁這邊生過氣,就著人叫來索尼商議剿匪和圈地之事,這一忙便一直忙到了月底。
而成德則于正月十五那一日,正式拜顧貞觀為師,并請他入府做西席,每日延授經(jīng)史子集,日子好不愜意。
成德上一世便與顧貞觀交好,兩人可謂心神俱交的摯友。這一世,成德再遇顧貞觀,兩人自然依舊一拍即合。只不過,因著玄燁已在成德心里占了不可磨滅的存在感,令成德每每與顧貞觀相處時總有一種恍然隔世之感。
就像現(xiàn)在,明明一開始是兩人一起在研讀唐朝李冗的《獨異志》,到了后來就變成了顧貞觀一個人讀得津津有味,而成德則在一旁出神發(fā)呆的狀況。這種狀況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發(fā)生,顧貞觀發(fā)現(xiàn)自己的學(xué)生又兀自發(fā)起呆來,不免有些失望。
他面上有些淡淡地放下書本,咳了一聲,道:“今日就到此吧!大公子若是無其它問題,為師便要休息了!”
成德回過神,就知道自己又犯了毛病,一時間有些無地自容,忙拉住顧貞觀解釋道:“老師,是學(xué)生不好!學(xué)生只是聽老師講得精彩,一不小心就入境了,老師繼續(xù)講,學(xué)生這次一定認真聽!”
“你上次還說聽孔圣人聽得入境了呢?怎么你聽什么都能入境?為師是人,不是神,怎么遇上你還次次都能講入境了??!”顧貞觀又委屈又生氣,本不打算再理成德,可被成德拉著央求,他又于心不忍,便想給兩人找個臺階下,也就直接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成德忙又解釋道:“學(xué)生以前也從不曾如此,自從師從先生,這才有了這個毛病,這也自然還是先生講得好,不然學(xué)生就是想入境也不得門路啊!先生別走,再講一段吧!”
顧貞觀見成德確實心誠,也不再為難他,板著臉坐下繼續(xù)講了起來。成德這次聽得極其認真,卻也是把眼前的人當(dāng)成這一世的先生而不是上一世的摯友,否則他一定又免不了要胡思亂想起來。
上一世,顧貞觀陪著成德經(jīng)歷了太多,他幾乎是成德那段不可言說戀情的見證人。那么多的辛酸和淚水、傷心和無助,若不是有顧貞觀在成德身邊,成德幾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過來。那種來自上一世的深深羈絆,令成德無法將顧貞觀與眼前認真講書的人等同看待。
而成德不知道的是,每當(dāng)他用那種飽含情誼的眼神看著顧貞觀的時候,都會令這個年僅二十六歲的男子心中發(fā)顫。以至于,顧貞觀不得不強制告誡自己這個學(xué)生不過是孺幕他的老師,才能勉強維持住鎮(zhèn)定。
成德兩輩子都不知道,顧貞觀一生沒有娶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