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哎！太陽出來月亮回家了嗎？對啦！星星出來太陽去哪里啦？在天上......”手機鈴聲響起，是吳燕的電話。

    郝彩云看著吳野獻寶似的雙手托著手機送到自己的面前，深深的呼出一口氣，才抬手接過來。

    等看清來電顯示的時候，眉頭立刻擰在一起，形成一個明顯的疙瘩。

    “喂。”

    “哎？嫂子??！巧兒已經(jīng)送上車了，兩點半到六里橋啊，你別忘了接她一趟。這孩子沒出過遠門，別走丟了。”

    郝彩云一邊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一邊示意吳野和自己出門。順手將小賣店的鐵門上鎖，然后將手機開了免提，一邊走，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聽著。

    吳燕在電話里頭還絮絮叨叨的說著：郝彩云將吳雄飛和吳野都帶來北京了，這說明北京就是個福地。吳燕的意思是，將女兒送過來就算是享福了。

    郝彩云和吳野已經(jīng)站在了公交站牌旁邊，因為有其他等車的人在，她又將免提關(guān)閉了。一聽吳燕話頭不對，趕忙把丑話說在前頭。

    “小燕，你這話說的可就錯了。出來闖蕩，個人有個人的造化。若是想要享福，那也要自己努力闖出一番成績來。這年頭，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有真本事才能過上好日子?！?br/>
    郝彩云還向吳燕表示，若是孩子聽話不闖禍的話，她就帶在身邊幫忙照看著。若是孩子不懂事，那她也會將孩子送回去。

    自己在北京也是一個打工人的身份，又不是自己在開公司做老板什么的。她可不敢保證孩子到了北京就一定過得舒坦。

    出來打工什么苦都要吃。若是這孩子吃不了苦，她就算是想幫忙也是幫不上的。

    郝彩云將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和吳燕說了。吳燕則是在電話那頭表示，讓郝彩云該管就管，該罵就罵。

    但是話里話外的意思是，她家的女兒從小到大就沒有惹過禍，性子很乖巧，讓郝彩云放心。

    這放心不放心的，還得等見到孩子了，相處一段時間，看看性子才能定性。

    郝彩云帶著吳野坐在349路公交車上，一直盯著窗外街道旁閃過的一棵棵楊樹。任憑吳野在耳邊使盡渾身解數(shù)的緩解兩人之間的壓抑氛圍，郝彩云都沒有轉(zhuǎn)頭看他一眼。

    五站地過后，公交車內(nèi)傳來報站聲：“北大地到了，請拿好自己的物品，后門下車，扶穩(wěn)站好?！边@個聲音，和郝彩云給吳野報名時候的電話客服特別像。

    郝彩云轉(zhuǎn)過頭來準備下車，一看吳野早就站在后門的位置，正在向他招手。

    “媽，到站了，下車了，快來?！?br/>
    郝彩云扶著座椅的椅背站起身來，旁邊的一位六十多歲白頭發(fā)的老太太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大小伙子...這大兒子...真好......”

    那一瞬間，郝彩云仿佛醍醐灌頂。

    是啊，吳野是她的兒子，都已經(jīng)長成大小伙子了。她已經(jīng)失去一個兒子了，就算再看不上這個兒子，她也終歸只剩下吳野了。雖然吳野學(xué)習(xí)糟糕，生活習(xí)慣糟糕，偷摸的毛病更是糟糕。可他至少還在自己的身邊陪伴著。

    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上，郝彩云嘴角動了又動，才決定說出在腦子里過了幾遍的話來。

    “兒子，媽身邊只剩下你了。我不求你以后能大富大貴，但是也不希望你坐吃等死的混后半生。別人都說養(yǎng)兒防老，我不指望你養(yǎng)我老，只希望你能憑自己的本事養(yǎng)活好自己。你大哥小時候，我不懂得怎么管教孩子，給他揍的離家出走。到你這里，我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你已經(jīng)是個大小伙子了，我給你指的路，走不走，看你自己了?！?br/>
    郝彩云說著這番話的時候，人行道正好紅燈變綠燈。話音落，斑馬線也走到了盡頭。

    她將黑色挎包里復(fù)印好的身份證復(fù)印件和原件一起遞到吳野手中，又將褲兜里揣著的兩寸藍底照片鄭重的拍在吳野的手心。

    “我回站牌下等你?！焙虏试茖⒖姘睦溊?，重新走在了斑馬線上。

    “媽，你不陪我一起進學(xué)校辦手續(xù)了嗎？媽？！”

    郝彩云頭也沒回的走到馬路對面，在路邊站了一會才轉(zhuǎn)回頭去。

    看到吳野已經(jīng)獨自一人，低著頭向著右邊掛著白色長條牌子的教育機構(gòu)大門走去。郝彩云嘆了口氣，呢喃了一句：“我真是個失敗的母親?！?br/>
    她坐在公交站旁邊的花壇邊上，腳上醬紫色的運動鞋踢踏著一塊三角形的石子。那塊石子被她踢了差不多十幾分鐘的樣子，才終于得到解脫。

    郝彩云聽到一聲洪亮的媽，趕緊抬起頭來。

    吳野拿著一張錄取通知書，突然就戳在了眼前。那塊可憐的三角形石子，也被他踩在右腳的腳掌之下。

    “媽，手續(xù)辦完了，通知書拿到了?！?br/>
    吳野應(yīng)該是小跑著過來的，站著的時候，還有些微喘。

    郝彩云接過錄取通知書，看著藍色條條里面寫著：錄取通知書。最下面的位置蓋著北京廣播電視中等專業(yè)學(xué)校紅色的章。

    她不可抑制的勾起嘴角，仔仔細細將上頭的每個字都看了兩遍。仿佛這不是一張中專學(xué)校的錄取通知書，而是清華北大的畢業(yè)證書。

    “好，真好看。”她念叨著，小心的對折一下，放進了挎包里。

    “晚上你巧兒姐正好也到了，咱們?nèi)ワ埖挈c兩個菜吃吧，慶祝慶祝?！?br/>
    “有什么好慶祝......不是媽，我的意思是，上外頭吃飯多貴啊。你做飯那么好吃，咱們還是架鍋自己在家做飯吧。你給我批50塊錢經(jīng)費，我絕對去菜市場給你整個四菜一湯！還必須是有葷有素的！”

    郝彩云被逗的噗嗤一聲笑出來，嘴里應(yīng)和著好好好，然后拉開挎包拉鎖，翻找出一張綠色的50元錢。“給你，晚上你買菜，我做飯?！?br/>
    “沒問題！”吳野像個黑猩猩般，重重的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等349路公交車到站以后，兩人登上車才發(fā)現(xiàn)，他們等待的地方還是原來下車的地方。想要回去，應(yīng)該到馬路對面坐車才對。于是連聲和司機師傅道歉，手拉手跳下了車。

    看著公交車使離，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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