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空才蒙蒙亮的時候,榮郁芝已經(jīng)用好早膳在南書房里埋頭看著文件。
“條款一,賠償?shù)乱庵菊S金三百萬兩。”榮郁芝手里捧著前清和德意志訂立的協(xié)約默默念著。因為中國如今是銀本位制,所以一般是用白銀來償付賠款的。而前清時期白銀不斷貶值,也就意味著要用來償付的白銀也是越來越多了。她翻了翻榮順今天早上給她的報告,看到幾年前前清政府已經(jīng)如數(shù)交了賠款,榮郁芝不由輕輕搖了搖頭。
“條款二,將魯州租與德意志政府,先以九十九年為限?!睒s郁芝順下去讀著,隨手又拿起前幾日柏存崢給她的地圖。的確,在魯州這一塊已經(jīng)被圈上了,旁邊的標記就是“德占”。
看著地圖上這本遼闊的大地上被畫得密密麻麻,全是被“租”給其他國家的標記。榮郁芝心里更是有種說不清的難過。她不能理解,以前在榮府的時候,對于國家的艱難竟是這樣的麻木。而如今,這些事實就像被深深割開的傷口,血淋淋地展現(xiàn)在榮郁芝面前的時候,她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陛下?!惫靸x的聲音在屋外響起,“來自德意志的霍亨斯特公爵夫人進宮求見,已經(jīng)有宮人將她帶去乾清宮了?!?br/>
瞧,果然來了。榮郁芝微微一笑:“知道了?!彼S手放下手頭的文件,就步出了南書房。
御輦已經(jīng)等在了外面,榮郁芝麻溜兒地坐上去,一路晃到了乾清宮門口。
霍亨斯特公爵夫人看上去三十出頭,是個皮膚白皙,身材高挑,金發(fā)碧眼的美貌女士。她穿著一條海藍的長裙,肩膀上搭了一件映襯她眼眸顏色的碧色披風,中間用家族特有的雄獅家徽扣住。她直戳戳立在乾清宮里,看上去格外精神。
這時候,關(guān)若輝也趕來了。她亟亟走入殿內(nèi),朝榮郁芝請安,又轉(zhuǎn)身和霍亨斯特公爵夫人打了招呼。
榮郁芝坐上龍椅后,霍亨斯特公爵夫人環(huán)視了一下這特別裝潢過的宮殿,滔滔不絕了起來。關(guān)若輝一時沒法全翻譯過來,只能和榮郁芝解釋:“霍亨斯特公爵夫人夸贊國朝的宮殿富麗堂皇不輸于他們德意志的宮殿?!?br/>
榮郁芝笑著接受了這樣的贊美,雖然她心里堅持認為,中國的宮殿才是最雄偉最華美的,可沒必要為了這個和別人爭一時之短長。
在拍了一會兒馬屁之后,霍亨斯特公爵夫人總算把話題轉(zhuǎn)移到了她今天的來意身上:“皇帝陛下,昨天在宮宴上看見的那件東珠披風和雕著八仙過海圖案的梳妝盒我很喜歡。我們能不能商量一下,我出一些黃金,您把那些東西轉(zhuǎn)讓給我?”
霍亨斯特公爵夫人來之前就想好了,她的目標其實就是買下這件東珠披風。盡管她出身名門,又做了公爵夫人,但是不管是宮廷還是家里,她都沒有見過那么華美的珠寶。
也許有些女人不會為了一顆珍珠心動,但沒有女人不會不為那么多晶瑩的珍珠心動。
至于那個梳妝盒…的確做工精巧,顏色亮麗,她也很喜歡。當然,她也要下那個梳妝盒的理由,除了也蠻喜歡梳妝盒之外,她還有個小算盤。如果同時要了兩樣東西,就不會讓東珠披風太顯眼,她覺得這樣要到東珠披風的概率會大些。
她心里清楚,中國如今其實很缺錢。不光政.府缺,宮廷也缺。多年前的那些賠款,早就掏空了中國的錢,如今只是在苦苦支撐罷了。而黃金,是個很誘人的條件,她不信用黃金換寶物,這中國皇帝會不肯。
關(guān)若輝把霍亨斯特夫人的話翻譯給榮郁芝之后,榮郁芝和善地笑了笑,臉上擺出了有商有量的表情:“夫人您能喜歡敝國的珍寶,朕深感榮幸。不過…”她面露難色,“那梳妝盒倒是可以轉(zhuǎn)讓給您,只是這東珠披風恐怕…不行呢?!睒s郁芝果斷把轉(zhuǎn)讓東珠披風的可能給斬斷了。開玩笑!那樣的梳妝盒她隨隨便便就能從宮里找出上百個來,可東珠披風,恐怕這一百年來都不會再出現(xiàn)第二件了。
等關(guān)若輝翻譯完榮郁芝的話,霍亨斯特公爵夫人咬咬牙:“兩樣東西我都很喜歡,皇帝陛下開個價吧,只要我能付得起,我就買下?!?br/>
榮郁芝沒想到霍亨斯特公爵夫人這么快就把主動權(quán)交到了自己手上。她心中暗喜,臉上卻很猶豫。過了一會她才說道:“那就五百兩黃金吧?!?br/>
五百兩黃金這個價格榮郁芝可不是隨口說出來的,她之前參考了黑市上宮廷珍寶的交易價格——然后朝上翻了一倍,這才定下的價格。黑市上的交易大多也是走私到海外的,所以榮郁芝給的價格如果不翻個倍怎么對得起霍亨斯特公爵夫人高貴的身份呢。
霍亨斯特夫人聽到關(guān)若輝翻譯過來的數(shù)字,悄悄送了口氣。五百兩黃金能買東珠披風真心不貴,而且這些錢她也面前能夠出得起。畢竟她的丈夫也算得一個資本家,這些錢還是拿得出來的。
她眉開眼笑:“多謝皇帝陛下割愛了?!?br/>
榮郁芝轉(zhuǎn)頭吩咐梁崇婉把東西拿出來給霍亨斯特公爵夫人。
等到霍亨斯特夫人接到東西的時候傻眼了:“皇帝陛下,為何只有梳妝盒呢?那件東珠披風在哪里?”霍亨斯特夫人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梳妝盒,難道中國皇帝怕她拿著那么重的披風辛苦,送到殿外她侍女的手中了?
關(guān)若輝翻譯完霍亨斯特夫人的話,榮郁芝一臉驚訝:“夫人莫不是搞錯了吧?這五百兩黃金當然是換梳妝盒的價格了。朕剛才不是說了么,東珠披風是不能轉(zhuǎn)讓的?!?br/>
霍亨斯特夫人聽完關(guān)若輝的翻譯,氣得鼻子都快歪了。還沒等她說些什么,榮郁芝又一臉狐疑地接著問道:“夫人…該不會是夫人花這么點錢換一個這么華貴的梳妝盒,心疼了吧?”說完,榮郁芝就擺出了一副“居然這么小氣拿一點錢買個東西都不舍得”的小攤販嘴臉。
霍亨斯特夫人生下來就沒被這么耍過,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家有的是錢!花這么點錢買個我喜歡的梳妝盒怎么了!我樂意!
她抱緊梳妝盒,叫來自己的侍女上前立上憑據(jù),讓榮郁芝一會兒就派人去她落腳的地方去取黃金。
看著關(guān)若輝在那里確認著那張憑據(jù),榮郁芝心里樂開了花,就等著下一個撞上她槍口的西邊貴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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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存崢正在書房認真聽著祁援翰說自己對于西方局勢的看法,卻聽門外有個小廝稟報:“柏先生,陳小姐來了,說要見您?!?br/>
“哦,紅玉啊,你讓她在廳里等一下,我馬上過來?!卑卮鎹樚Ц呗曇舴愿滥切P,隨后又轉(zhuǎn)過頭對祁援翰笑道,“你還沒見過你這陳師妹吧,隨我過去吧。”
祁援翰不同于柏存崢在美國生活這么多年,他的骨子里還是有些保守的。聽柏存崢這么說,他猶豫了一下,才應(yīng)了下來。
陳紅玉穿著件黑色西服,正坐在廳里下首的椅子上喝著茶。見柏存崢和祁援翰過來,她忙放下茶盞站了起來:“柏先生,還有這位公子,有禮了?!?br/>
柏存崢見她穿著西裝,不免有些驚訝,但還是先介紹了兩人,等他們互相認識了之后才問道:“你怎么穿成這樣?”
陳紅玉低頭一看身上的衣服,“哦”了一聲,笑著解釋道:“如今北都的姑娘們最時髦的衣裳就是這洋服了。據(jù)說這在西方,還是男人才穿的呢。我從江州來到北都,見民風這么開放,便也找了家洋服館做了這么一身。”她看了看柏存崢毫無表情的臉,忙加了一句,“還請先生勿怪?!?br/>
柏存崢抿了抿唇,沒就這件衣服說什么,而是問道:“你今兒怎么過來了?”按理說,陳紅玉就是榮郁芝的伴讀,平常他給榮郁芝上課的時候陪著她罷了,平日沒必要來找他的啊。
“這個…”陳紅玉咬了咬嘴唇,右手緊張得拽住了西服的一角,“學生本想寫信的…可是又想著,還是來一趟比較禮貌。”
柏存崢聽她這么說,也大致猜出她要說什么了,卻沒打斷她,反倒是點點頭示意她接著說。只聽陳紅玉說道:“學生是想來和先生說…學生想回江州,不想再給陛下做伴讀了?!?br/>
陳紅玉的來意和柏存崢猜的相差無幾,他也沒有出口責備她,反而耐心地問道:“這是為何?”
“因為,”陳紅玉心里緊張,就把來之前找好的托詞一口氣全說了下來,“從古至今,君王的伴讀都是有身份的王公大臣的子女,可是家父在前清只是戶部主簿,如今也只是財政部的一個科長罷了。學生的身份完全不能擔任君王的伴讀。何況學生在江州務(wù)本女塾就讀的時候,學習并不好,也沒法促進陛下的功課,實在無用?!?br/>
“這些全是托詞吧?!卑卮鎹樔岷偷哪抗饪聪蜿惣t玉,她一震,拼命地搖頭。柏存崢直接指出,“你在害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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