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巫:此間少年
啟巫是繼鳳兮后,歸兮山天然出現(xiàn)的第二只鳥妖。
但他與鳳兮不同,他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山間青鸞。
許是因為占據(jù)的地勢好,長年累月吸收著歸兮山的大把靈氣,這才比別的青鸞,先早一步化了人形。
初成人形那會兒,他還是孩童身,身上破破爛爛地掛著幾片爛葉,睜著大大的迷茫的雙眼,漫無目的地在山間里行走。
那會兒鳳兮肩上扛著兩只水桶,大清早地哼著小曲兒,正往山澗那邊走去。美好的一天,從挑兩桶清澈的山水開始。
鳳兮像往常一樣走到山澗,正要放下水桶時,一眼就看到了某個影子,躺在溪水邊兒上,大半個身子已經(jīng)陷進(jìn)了水中,湍急的河水,一遍遍扯著他的褲腳,一點點將他往水里拖。
鳳兮看到這幅畫面,著實被下了一跳。水桶都來不及放平穩(wěn),她就如一陣風(fēng)似的,直奔岸邊的那個人。
待到走近了,鳳兮這才看清地上的原來是個少年。
他閉著眼,蒼白著臉,哪怕赤裸裸的身上已經(jīng)被沾上了泥土,那稚嫩的小臉,卻始終干凈得一塵不染。
像是天生的性格,鳳兮對長得好看的人,從來沒有抵抗力,什么樣的美,她都能接受。
她看得呆了,最終蹲了下來,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少年那吹彈可破的臉蛋。
“喂,醒醒……”
然而地上的少年,只是不由地皺了皺眉頭,長長的睫毛輕微顫了顫,卻始終沒有醒過來。
風(fēng)兮最終沒了辦法,那會她也還只是一個小丫頭,只能勉強(qiáng)將少年拖到岸邊,然后飛快地跑回了那間稻草屋。
沒錯,那時候她和白洛青就是這樣風(fēng)餐露宿,連那一間狹隘的稻草屋,都是白洛青閑來無事堆砌的。
雖然有時候鳳一刮或者雨一打,稻草瞬間就被掀飛,或者受了潮直接塌陷了下來,但是第二日,他倆又會找來新的稻草,又重新覆蓋上去。
鳳兮一刻都不敢耽誤地跑回了那間得過且過的房屋,氣喘吁吁道:“我,我撿到一個人……在,在水邊……”
白洛青以為她又在說什么胡話,悠哉地遞了杯茶水過來,道:“歇會兒再說?!?br/>
鳳兮喘著粗氣,擺了擺手,沒有接那杯水。那可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啊,怎么還能耽擱呢!
于是鳳兮氣還沒接上來,拉起安穩(wěn)坐著的白洛青,兩人像兩陣疾風(fēng),一眨眼就飛奔到了溪水邊。
白洛青有些佩服鳳兮的體力,忍不住向她投去一道欽佩的目光,鳳兮瞬間就挺了挺胸脯,好像在告訴他,我們鳥妖天生就跑這么快。
白洛青輕笑一聲,低頭就看到了是岸邊赤裸裸的少年。
風(fēng)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少年身上什么都沒有穿。
可那時的鳳兮不知道男女有別,看到少年白皙的皮膚時,竟也不自覺的地害羞了,她眼神看向別處,忸怩道:“我來的時候……他就這樣了……”
但白洛青還是不懷好意地看著她笑了一下,在鳳兮各種別扭中,將地上的美少年,輕輕松松帶了回去。
回到那間簡陋的稻草屋內(nèi),給少年套上了一身保暖的衣裳,蓋了舒服的被褥,喝了水喂了點吃食,晚些時候,少年這才悠悠轉(zhuǎn)醒。
醒來的少年看見面前兩個活生生的人,好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鹿,慌張地把頭一下蒙在杯子里。
鳳兮和白洛青見此狀況,兩人相視一笑,鳳兮趕緊上前拍了拍躲在杯被子里的人,笑道:“快出來吧,待會悶壞了?!?br/>
經(jīng)鳳兮這一提醒,少年這才感到逐漸有些透不過氣,可是一想到外面是兩個他從來沒見過的生物,最終膽怯地只露出兩只滴溜溜的眼睛,轉(zhuǎn)著圈不斷打量著他倆。
鳳兮想要逗他,從桌上挑了一塊花狀的小點心,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剛化成人形的小少年,對什么都是好奇。那塊小點心就像一直招搖而過的小蝴蝶,少年忍不住心生好奇,下意識就伸手去捉。
然而在少年快要得手的那一刻,鳳兮眼疾手快地收了回來,一臉奸笑道:“想要?。扛艺f你叫什么,我就給你?!?br/>
少年渴望的眼神始終盯著鳳兮手中的點心,然而最終哈斯hi什么都沒有說。
一邊的白洛青看笑了,上前來從她手中拿過點心,溫柔地遞給少年,看著他心滿意足地接了過去,白洛青笑道:“別鬧了,先讓他吃飽再說?!?br/>
誰知白洛青這一招真的管用,小少年再吃飽喝足后,最終滿意地躺在床上,拍著圓滾滾的小肚瓜,再也不怕生了。
他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后,帶著懶意道:“啟巫?!?br/>
那是他化為人形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妖的學(xué)習(xí)能力好像天生就很強(qiáng),他不知道如何表達(dá),但是看到了那一男一女在他面前嘰嘰喳喳了這么久,他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學(xué)會了他們的表達(dá)方式。
“什么?”
就在鳳兮一直嘰嘰喳喳不停歇,以為少年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時,少年突然發(fā)出的聲音,讓她突然一驚,自然就沒有聽清他說了些什么。
被喂飽的少年,也不在意,閉著眼睛又說了一遍,
“啟巫,我叫啟巫?!?br/>
這會鳳兮是聽清了,她笑嘻嘻地介紹著自己,一把拉過一邊的白洛青,高高興興地接受了歸兮山出現(xiàn)的第三個人。
那時她友好地說:“我們兩都比你大,以后我們就是你的哥哥姐姐啦!”
她拍著胸脯驕傲地說著,自此啟巫就成了這歸兮山最單純的那個少年。
后來歸兮山有越來越多的妖化作了人形,可偏偏沒有狐貍精這一類極其誘人的種族。
再加上小啟巫被鳳兮和白洛青保護(hù)得太好,打小開始,他的世界里面,就只有那份厚重的親情。
所以從來不懂情愛的他,在那次生辰宴上,看到從隔壁山來的那個身著暴露的女子,不禁有些害羞。
若說這世間最單純的人是誰,那莫過于是歸兮山的啟巫了。
他是整個歸兮山的心尖寵,關(guān)于情愛的事,從來不會和他說,每個人都不像將這么干凈的一個人,染上世俗的不堪。
也正因為這樣,他從來不會經(jīng)歷情劫,而且他的志向也不在于成為大名鼎鼎的上仙,只想安穩(wěn)地過完這一生,和最最親愛的歸兮山的眾人,一起看遍這世間的紛紛擾擾。
他一直都是這世間最干凈的少年,熱忱地守護(hù)著這座歸兮山,哪怕不惜與敵人同歸于盡。
白洛青回來的那日,他心里感動地一塌糊涂。
卿月帶著鳳兮去了別處,那就只能他暫時擔(dān)任大任。
那一刻,就像一個孩子突然間長大,身上肩負(fù)著巨大的責(zé)任,懂事地讓人心疼。
在那時能感受到家人的保護(hù),他心里突然就覺得,以后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再也不會怕了。
雛鷹就在那時從美好的歲月中,鳴叫著振翅而飛。
他明白,人總有要長大的時候,他不得不面對,也不得不堅強(qiáng)。
這些都是他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他誰都沒說,自己卻付諸了行動。
在鳳兮終于要決定嫁給卿月的時候,他冥冥之中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到底是什么,他也說不上來。
看到鳳兮日日糾結(jié)的樣子,啟巫突然就想到了以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無論他想要什么,白洛青和她,都竭盡全力為她尋找。
一直活在蜜罐里的他,突然就想要給那個陷入迷茫中的人,給她一份家人的溫暖。
所以他對她說,想要什么就去做吧,他會一直支持她。
可他從來沒想到,這份代價居然會這么大。
大婚當(dāng)晚,他們一群人看著鳳兮嬌笑著和新郎官卿月回了房內(nèi),他坐在門口吹著涼風(fēng),總有一種不舍。
就像是那種,看著自己自己親自悉心照顧長大的花朵,在終于綻放時,他還來不及欣賞,就被一位來的客人,給仙摘走了。
但明明他才是那個被呵護(hù)著長大的孩子。
他心里說不出滋味,但發(fā)自內(nèi)心的祝福,卻不是假的。
入夜,在眾人都喝的酩酊大醉的時候,啟巫隱約就聽到了一聲哨聲,像是在發(fā)送什么信號,緊接著就看到越來越猛的火勢,迅速往他們這邊襲來!
啟巫不敢再睡下去,一下跳起來趕緊叫醒眾人。可是到底還是晚了,這是他們最松懈的時刻,也是外面虎視眈眈的一群豺狼入侵的最好時機(jī)。
在那群白袍修仙者中,啟巫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大紅色的身影。
他被人押著送到他的面前,啟巫直勾勾地看著卿月,冷哼了一聲,卻什么都沒說。
卿月被他看得不自在了,背過身去,對旁邊的人心煩意亂地?fù)]了揮手,道:“隨你們處置?!?br/>
說完他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他們一群落魄的妖,一個一個被掏妖丹,被刺穿……
啟巫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血流成河的夜晚,可他再沒了資格記住。在所有人都被殺盡后,他最終絕望地閉上了眼,等待生命的結(jié)束……
他死的時候其實沒有過多的掙扎,只是在心里想著,鳳兮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帶著他的那份祝福。
說來也好笑,歸兮山被屠的那晚,夜空中的星宿是一顆一顆暗下去的。
好像代表著他們每一個人,一個接一個地隕落。
啟巫走的時候,天邊最亮的那顆星突然閃爍了一下,最終也久久的暗淡了下去。
夜空中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只剩一輪孤月,高高的掛在天空,那天晚上,好像過得特別漫長……
啟巫坦然地接受了生命的結(jié)束,雖一生不懂何為情愛,但有那么一群家人,便也知足了。
后來哪怕舊景不復(fù)從前,可啟巫依舊是,歸兮山記憶里——
永恒的此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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