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睜不開眼,眼皮沉重得跟加了千斤墜似的,阿楠覺得此刻的自己好像被什么牽引著,隨水浮沉往一個既定的方向飄去,好像有人在彈琴,迷迷蒙蒙傳入耳中,聽得不甚分明,那琴聲卻越來越近。
“阿楠,醒醒,地上涼,我們回洞里睡。”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聲細(xì)語,好生溫柔,是個女子的聲音。
聽了她的話,阿楠又忽然不覺眼皮沉重了,真是怪事,睜開眼睛,眼前一個身著紅衣的大美人,正對著他有些憐惜地笑著,阿楠一開始不知道她是誰,嘴里卻撒嬌道:“我想聽阿嬤彈琴嘛?!?br/>
美人笑了一下,撫著他頭頂?shù)拿?,揶揄道:“阿嬤還沒見過想聽琴卻把自己都聽睡著了的人。”
說得阿楠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頭,眼角余光卻瞥到了洞外石臺的古琴上,為了轉(zhuǎn)移話題,阿楠便指著琴道:“阿嬤教我彈琴吧,方才阿嬤彈得曲子可好聽了,阿楠想學(xué),好不好呀,阿嬤?!?br/>
有誰會拒絕一只可憐巴巴努力用爪子捏自己衣角的小白狐貍呢?然而孤霓看到阿楠這副小狐貍的樣子,便道:“現(xiàn)在這樣子可不能學(xué)彈琴哦,待你修成人形阿嬤再教你,現(xiàn)在,乖乖回洞里睡覺去。”
說著就不容拒絕地把阿楠抱起,往狐貍洞深處走去,阿楠努力蹭到孤霓肩上去看那架被放在石臺上的琴,卻見對方琴弦悄悄動了下,這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可分明阿嬤又沒有察覺,還小的阿楠什么都不懂,便帶點小高興地朝琴揮爪子,我一定會早日修成人形然后彈你的。
離去的兩狐沒有看到那琴在他們離去后化為了人形,身著黑衣的少年帶著不爽“切”了一聲,然而想著小狐貍可愛的樣子,內(nèi)心還是動搖的,又道:“等你這小娃娃修成人形不知要猴年馬月,也罷,反正本大爺活得久。”
說完了,黑衣少年又變回了琴身,不過他倒沒有想到小狐貍會有如此的天資,不過幾年就變成一個可愛的小少年跑過來抱著他不松手,還是琴身的他忍著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因為別的什么而紅著的臉,默默地沒有說話。
自那以后阿楠就開始了琴藝的學(xué)習(xí),身為世間唯一一只九尾天狐,阿楠在琴棋書畫上都蠻有天分,相信再把身子養(yǎng)養(yǎng)大就可以放出去禍害書生了,有這些方面喜好的能人異士、隱者居士也可以的。
在學(xué)會了一些普通的曲子之后,阿楠就開始學(xué)習(xí)音攻,這第一首曲子,便是碧落黃泉。
“阿嬤阿嬤,為什么要把它的弦都卸掉???”阿楠坐在石臺邊,疑惑不解地看著孤霓的動作,聲音有些低,道:“這樣它會很痛的吧?!?br/>
才不……會。黑衣少年疼得齜牙咧嘴,卻不發(fā)出一點聲響。
孤霓對著阿楠笑了笑,道:“阿楠是個好孩子,不過碧落黃泉是一首無弦曲,不將琴弦卸掉的話,阿嬤可不好教你呢?!?br/>
“好吧……”阿楠有些不情愿的應(yīng)了,但是看看琴總覺這樣太殘忍,所幸還是來個眼不見心為凈吧,于是又跑到一邊去了。
喂!你這個臭小子!黑衣少年此刻深刻體會了人阿不妖心是如此險惡,如此偽善,分明剛才還一副很擔(dān)憂他的樣子,能不能爭取到底,這么快就放棄了算怎么回事,你個混蛋臭小子!
不知道是不是黑衣少年的怨念太過強烈,阿楠復(fù)又回來了,手里是幾顆晶瑩剔透的石頭,阿楠爬到桌上,湊到正在被拆弦的琴邊上,對他笑道:“吶,我把我的糖給你,不要生氣哦,以后我一定會學(xué)會彈有弦的碧落黃泉,這樣你就不會再痛啦?!?br/>
怎么回事,忽然有一種好感動的感覺。黑衣少年在心里哼了一聲,雖然還是逃不過自私,不過你這只妖合格了,勉強本大爺就犧牲自己給你彈一回吧,哼,最好不要再有下次了!
拆完了琴弦,孤霓就開始教授阿楠碧落黃泉的彈法,一日復(fù)一日,開心的日子過得很快,阿楠不知廢了多少時間學(xué)會了碧落黃泉,不過應(yīng)該很少,因為當(dāng)又一年他的生辰,他在野外被他那個愛哭的小叔叔帶回來的時候,琴弦不知道上回去多久了。
這一日是阿楠生命的轉(zhuǎn)折,生離死別家園盡毀,因為那個溫柔的美人阿嬤,阿楠義無反顧地進(jìn)入了太初寒流,那一瞬間寒冷侵襲魂魄的時候,他仿佛聽到了一聲嘆息,不,兩聲嘆息。
“唉?!币宦暿鞘煜さ陌摺?br/>
“唉?!绷硪宦晠s是個從未聽過的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臭小子如此不知死活,你這樣一下子沖進(jìn)來,太初寒流也反應(yīng)不及啊?!庇致牭剿麌@息了一聲,道:“罷了罷了,反正本大爺閑著也是閑著,臭小子記住了,本大爺就先護(hù)你一護(hù),等你出了太初寒流,第一時間絕對絕對把本大爺放出來聽到了沒有?”
阿楠笑了一聲,別扭的人呢,不過,我還會有出去的一天嗎?
接下來,便是一點一點鉆入身體深入,靈魂深處的冰寒,將他整個人冰凍,在最后的那一刻,阿楠實在是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唔”。
“阿楠,怎么了?”
“小施主,你怎么了?”
好熟悉的聲音啊,阿楠睜開了眼,迷蒙了一下,終于反應(yīng)過來這是哪里,邊上的人是誰,想著方才的夢,阿楠的手捂在心口,哈,好久都沒有做這樣的夢了,止寒,你醒過來了嗎?
“小施主,你怎么一副怔怔的樣子,身子還這般冰冷,是不是生病了?”
邊上的人又說話,阿楠瞥眼看去,對方難得是一臉擔(dān)憂的表情,但是方從那般的夢境里醒來,好半天阿楠才讓自己露出一抹笑,道:“我沒事,只是做了一個有點長的夢,只是惡夢而已?!?br/>
牧沐有點想說如果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往日里阿楠的笑都是陽光燦爛的,既然你蒼白著一張臉,勉強露出的笑容,雖因他的容貌不至于比哭還難看,但到底令人心生擔(dān)憂。
“阿楠不怕,兄長在這里?!本郎Y卻毫不猶豫地相信了這個謊言,撫著阿楠的背這樣安慰道:“兄長在這里護(hù)著你,沒有誰敢傷害你,也沒有人敢嚇唬你,嚇唬你的人都下十八層地獄,兄長說到做到?!?br/>
牧沐在邊上聽得一陣想要抽嘴角,作為地府閻君說這么不負(fù)責(zé)任的話真的可好?
不過君淵的安慰還是有效果的,過了一會兒阿楠體溫漸漸回來了,面色也不想剛醒的時候那般蒼白,于是又可以肆無忌憚地露出陽光燦爛的笑容,湊到君淵的懷里,也不似撒嬌那般蹭,只是抱著君淵,道:“謝謝兄長,阿楠好了,來日……若是兄長有需要,阿楠便答應(yīng)兄長一個要求吧?!?br/>
“你不必……”君淵正要說,卻被阿楠打斷了去。
靠在君淵懷里,阿楠小聲的說道:“噓,兄長不要拒絕,我知道兄長需要的,兄長一定會需要的?!?br/>
君淵一怔,卻又默然。
氣氛忽然有些尷尬起來,牧沐左右了一會兒,便對著阿楠笑道:“喲,待你大哥這么好,那么小僧呢?小僧方才對小施主也是十分擔(dān)憂的,不知道小施主有什么回報???”
“臭和尚,不是說助人不求回報嗎?”阿楠轉(zhuǎn)過來,整個人躺靠在君淵的胸膛上,優(yōu)哉游哉地說道:“聽聞佛者出塵入世,慈悲為懷,普度天下,既然如此心懷天下的佛者應(yīng)該不會因為他付出的一點小關(guān)心而向別人索取報仇吧?!?br/>
又變回了那個愛跟他嘴上爭鋒的小施主,能開玩笑能諷刺人就說明沒問題,牧沐心里那口氣松了一般,眼神卻有些哀怨,道:“小施主你怎可厚此薄彼,小僧……小僧也是十分傷心的啊?!?br/>
“……”阿楠看到怨婦一樣的牧沐,難得的默了一下,然后道:“再跟我說上幾句,你的形象估計也就敗光了,佛宗的佛圣難道都不管管的?說來佛宗原來是你這么一個地方,清規(guī)戒律里有沒有說不要調(diào)戲良家小孩子?原來你是這樣的佛子我知道了,看來佛宗上梁不正下梁必歪,唉,真的是啊……”
這一連串都侮辱到佛宗的頭上了,高臺上一眾人想著佛子現(xiàn)在該動真格的了吧,卻沒想到牧沐居然又湊了上去。
這回牧沐表情嚴(yán)肅認(rèn)真,道:“其實佛門的清規(guī)戒律我都認(rèn)真仔細(xì)地遵守了幾十年,不過梵剎世尊告訴我我終究不是佛門弟子,所以……這些可以不談?!?br/>
“這個說得真的……”阿楠從怔著的表情一換,勾了個可愛的笑,彎彎的狐貍眼看著牧沐,道:“太假了。”
牧沐故作可惜地低頭,道:“沒騙到你啊。”
有點失望的感覺,阿楠卻深受摸了摸那顆低在面前的頭,嘴角的笑多了一點真心實意,道:“不過,多謝你了臭和尚。”
低著頭的牧沐嘴角微微勾起,很淡卻很好看,然而只有一個人看到這笑容,那個人一下子傾絕了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