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瘋狂地抽打著地面,空淵周圍的黑霧,愈發(fā)濃重起來。
陳暉騰身而起,便向那空淵深處沖去——
他已萌生死志!
這時,一個有力的臂膀,將他強行鉗住,月無涯冰冷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已經(jīng)死了一個女兒,但是我女婿要活著!”
說著,不顧陳暉的掙扎,月無涯將陳暉禁錮住,然后輕輕地嘆了一聲。
仿佛,是天地之間的嘆息。
……
天空中忽然響起了一道雷聲。
雨紛紛,雨紛紛。
過了這么久,眾人終于重新回到了北斗涯。
北斗涯的人盡皆穿著喪服,來到了北極殿的一個新立的墓前。
天空灰蒙蒙的,細細的雨絲自天而降,墓地內(nèi)又冰冷了幾分。
寂靜無聲。
香煙裊繞,如云似霧。
墓前,冰靈的遺像被高高架起。
那是一個北斗涯擅長書畫的長老親筆,畫像中的她活靈活現(xiàn)。
月無涯、清揚長老、陳韜、穹飛、杜書,還有他宗趕來的關(guān)靜雪、祝皓軒、阮心芷、青薇、猴哥……所有人,都靜靜地立在墓前,神色凄然。
清揚長老已經(jīng)上了歲數(shù),冰靈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發(fā)生的事情,卻讓他遭受了極大的打擊,整個人都蒼老了幾分;他在那里靜靜地站著,低著頭,眼眶通紅。
穹飛不羈地靠在不遠處的樹上,平日里話最多的他,今日卻是一個字也未吐出。
阮心芷是個最受不得這種傷感情景的女孩子,可她今日卻勇敢的抬起頭來,凝視著不遠處那黑漆漆的棺木,因為,這真的是她和冰靈妹妹相見的最后一面了。
縱使堅強如祝皓軒,也不免嘴角抽動,眼眶紅通通的。
至于月無涯,他一路招待著前來的各宗賓客,說笑如常。但是,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把心底最濃重的那份悲傷深深埋藏,而他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一切,都是在強撐著。
在眾人眼中向來偉岸無比的宗主,他的身體此刻卻顯得有些單薄。
他好似沒看到眾人一般,徑直來到棺前。
清揚長老跟隨在后。
細密的雨絲,從天而降,落在他們的肩膀上,可他們渾然未覺。
“女兒,這里的環(huán)境,你還滿意嗎?”月無涯的溫柔地對眼前的這個棺材說著。
“女兒,爹爹來給你送行了……”月無涯說到“爹爹”兩個字的時候,情緒近乎無法控制。
清揚長老拼命地眨了眨眼睛,想要把眼中的液體憋回去。這位傴僂的老頭子走到月無涯身邊,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還記得小時候的小冰靈,最喜歡看在北極殿的草坪上看夜空中的星星,清揚爺爺就總背著你偷偷溜出來?!?br/>
清揚長老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你經(jīng)常嚷著要去北斗涯外面的世界看看,清揚爺爺就帶你出去玩,爺爺是最舍不得你的了……”
說到這里,清揚長老已然泣不成聲。
聽到清揚長老的抽泣聲,月無涯眼角驀地一紅,他猛然轉(zhuǎn)過身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緊接著,北斗涯的弟子一個個上前,祭拜。
第一個上來的是冰靈的侍女小蝶,她是冰靈最為親近的閨中密友。
小蝶她抬眼看去,卻見畫中的冰靈眼神頗為生動,正含笑看著自己。
這一眼,就讓小蝶的眼眶瞬間變紅了。
“小姐……您就這么走了,可讓小蝶怎么辦呀……”
小蝶嗚咽著,越說越是傷心,“以后,誰帶小蝶四處去玩,誰陪著小蝶打打鬧鬧,誰會和小蝶無話不說啊……”
“小姐,小蝶不要你離開……”
微風拂過,樹梢上傳來沙沙聲,枯葉旋轉(zhuǎn)著落下。
第二個上來的,是孫弄影、孫弄月姐妹。
兩姐妹是天璇殿的翹楚,平日里和冰靈關(guān)系也相當不錯。今日,最先到達這里的就是這兩姐妹了。
“冰靈,咱們是一起從小玩到大的,可是,你為什么去得這么早?。俊?br/>
“妹妹,姐姐好舍不得你,姐姐、姐姐……”說到這里,她們已然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一個又一個弟子上前,啜泣聲連成一片。
悲愴的笛音響起,低婉悠揚。
有人高聲道:“入土!”
十幾名北斗涯弟子,將墓旁那碩大的金絲楠木棺槨,移動到墓坑中。
這時,一道慟哭聲,突然間撕裂開來:
“小姐!”
眾人抬頭看去,卻見一個小巧的身影猛地從人群中竄出,朝著冰靈的棺槨撲了過去。
正是小蝶!
滿溢而出的淚水化成幾道,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她哭得極為難看,可是她卻全然不顧。
“小姐……小姐不要走……小蝶不要離開你……”小蝶抱著棺材,號啕大哭。
人群中,有此起彼伏的啜泣聲傳來。
這時,一個顫抖著的老邁聲音也傳了出來:“冰靈——”
那清揚長老,竟也哭喊出來,不顧形象顫顫巍巍地撲了上去!
越來越多的人流出眼淚,哭泣聲也是越來越響亮。
這時,一道喝聲傳來。
“入殮!”
月無涯的聲音絕情無比,但是若是仔細去聽,發(fā)現(xiàn)聲音是沙啞的,每個字都帶著幾分抖音。
在眾人的目光下,那巨大的棺槨被緩緩放入土坑中,然后被泥土淹沒。
……
葬禮結(jié)束后,弟子、長老們紛紛離開這個地方。
只余下冰靈的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北斗涯眾人一路走著,卻沒有人說話;似乎,大家都還沉浸在剛剛的哀傷之中。
這時,開陽殿的楊子貞卻低聲嘀咕了句:“那個叫陳暉的,怎么沒來?平時和冰靈火熱,現(xiàn)在卻不見了蹤影,他不是和冰靈很好么,不是已經(jīng)定親了么?我看那家伙,就是個白眼狼!”
穹飛就在楊子貞的不遠處,聽到此言,頓時憋不住了。
他憤怒地走到楊子貞面前,大聲嘶吼道:“陳暉有多少天整日整夜不說話、不吃東西,你知道么?就你有感情,就你知道來送葬?”
穹飛指著楊子貞怒吼:“你再多說半句話,小心我撕爛你的嘴巴!”
……
天樞殿,陳暉住處,死一般寂靜。
平日整潔的小屋,此時卻是邋遢一片。
滿地的灰塵,沒有人打掃;生活廢棄物,被胡亂堆得滿地都是。就連陳暉最為喜愛的那件北斗涯弟子服,都被混雜在垃圾堆中,臟兮兮破爛著。
一個蕭瑟可憐的身影,蹲在屋里的一個角落,蜷成一團。
他的身上各處還纏著滲血的紗布,顯然是重傷未愈、應該躺在床上休養(yǎng)。
但是,他卻固執(zhí)地蹲在那個角落,一言不發(fā)。
亂糟糟的頭發(fā)如同野草般糾成一團、遮住了他的小半張臉。那原本俏皮的小臉蛋上,堆積了厚厚的一層油脂和灰塵,而那雙絲毫沒有生氣的眼神,任誰看了都會心碎。
他緊縮著身子,雙手環(huán)過膝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簡陋的小木牌牌。
牌子上,寫著六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愛妻冰靈之墓。
這,是陳暉為冰靈刻下的墓碑,除了他自己以外,誰也碰不得!
陳暉乖乖地蹲在那里,捧著這個小木牌,和冰靈說著話兒、聊著天兒,仿佛她就坐在自己身邊:
“冰靈,你還記得嗎,咱們第一次相見,就是在北斗城的北斗別府門前。”陳暉喃喃道,“只是,那個時候,我偏偏和你吵了起來……”
“在你面前,小狗的本性都顯露出來了。”
“什么本性?”
“狗改不了,吃——屎——啊!”
陳暉惟妙惟肖地學著當初的那場有趣的對話,只是說到最后,他只是張大嘴巴,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
“冰靈,你記得嗎,咱們第一次牽手,是在雙劍峰崖底那一夜之后?!标悤熉冻鲎窇浿?。
那是一個黃昏,冰靈跑到陳暉身邊,抓住了他的手,搖來搖去,“死陳暉啊,你幫我個忙唄?”
“陳暉已經(jīng)死了,還怎么幫忙?”陳暉扭過頭去。
“哎呀,活陳暉,活陳暉幫我個忙啦?”冰靈露出一個絕美的笑容,讓陳暉看得一呆:“什么事兒?”
冰靈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她第一次主動拉起陳暉的手兒,說道:“走,去你家,我要做一個試驗!”
陳暉虛握了一下空氣,那纖細的嬌嫩至極的柔荑,仿佛還在手中。
……
“冰靈,你記得嗎,咱們第一次‘同床共枕’,是在沉血谷中?!标悤煹淖旖俏⑽⒙N了翹,似乎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只是這笑容十分僵硬,如同僵尸一般。
那次,陳暉和冰靈潛入沉血谷,他們被一個叫做王好賣的家伙安排在一個破爛的小房子里過夜。
冰靈伸了一個懶腰,愜意無比,剛想躺下去,卻見陳暉坐在床沿上,驚得立刻坐起身來,“陳暉,你給我睡地上,以后你要是敢近我身子一尺內(nèi),我就給你踢飛!”
結(jié)果,第二天清晨。
“啊~~~~??!”一聲尖叫竄上云霄。
“死陳暉,你怎么跑床上來了,你給我滾開滾開滾開滾開!啊~~~~~~~”
陳暉身上一痛,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跑到床上來了,自己的身子還壓著冰靈的一條胳膊,讓她動彈不得。此時,冰靈正在用另一個胳膊猛勁兒地推陳暉的身子呢。
陳暉陷入幸福的回憶中,那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
……
“冰靈,你記得嗎,就在不久前,在北斗涯所有弟子的見證下,我向你求婚了呢?!标悤熃K于綻放出一絲笑容,露出神往之色。
在陳暉拼死一搏、贏了落清風之后,在萬眾矚目之下,自己單膝跪地,對冰靈認真地說道:“冰靈,我,雖然并沒有很好的家世、也沒有龐大的勢力,但是,我愿意為你付出我的全部?!?br/>
“我希望,我能夠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愛護你、守護你,不讓你受到一點傷害,更不會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
陳暉握著冰靈的手,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她,大聲說道:“冰靈,你愿意嫁給我嗎?”
陳暉的聲音,被擴音法陣釋放到整個天鏡臺,所有人,全都屏息,整個場面化為一片寂靜。
就連枝頭的鳥兒,都不再鳴叫,仿佛期待著什么。
“我……”冰靈的聲音響徹全場,有些哽咽。她的俏臉微微有些發(fā)紅,她睜著那雙迷人的大眼睛,專注地看著陳暉。從冰靈的眼神中,陳暉讀到了幾分羞澀、幾分期待,更多的是溫柔。
她緩緩地張開那櫻桃小口,露出潔白的貝齒,話語中帶著幾分羞澀:“我,愿意?!?br/>
“嘩——”全北斗涯的弟子們都沸騰起來。那一刻,整個天鏡臺,幾乎被如此歡呼的人潮之聲給掀翻了!
……
他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這塊小木牌牌。
“冰靈,我們可是說好了,要成親生子、幸福一輩子的??!”陳暉死死地攥著這個小木牌,那臟兮兮的臉上,有兩行淚水滑過,“可是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回到了北斗涯,你呢?”
陳暉的聲音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冰靈,你在哪兒?。俊?br/>
……
……
※※※※※※
北斗涯,北極殿最高處。
這里,是北斗涯議事堂,也是北斗涯的諸多殿主、長老議事的地方。
“天帝有旨——”
兩道劍光從天而降,北斗涯諸位長老、殿主和一眾弟子相迎。
來的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落清風,至于那個女人——卻是竹夏水。
按照落蒼天的意思,現(xiàn)在冰靈已死,是時候把落清風和竹夏水的關(guān)系抬上明面來、更是時候向各宗立威了。
陳暉緩緩地抬頭,當他看見前來宣旨意的人是落清風和竹夏水后,明顯一愣。
“近日來,屠魔聯(lián)盟成立,魔族蠢蠢欲動。不少門派弟子身先士卒,為屠魔大業(yè)貢獻了一份力量……”落清風不緊不慢地念叨著手中玉牌上的內(nèi)容,“追封冰靈仙子為抗魔先烈,賞紫金玉牌一個!欽此!”
緊接著,那竹夏水從懷中摸出一枚精致的小玉牌兒,說道:“冰靈的未婚夫陳暉,請前來領(lǐng)賞!”
陳暉抬頭看去,卻見竹夏水臉上晶瑩剔透,卻是頭發(fā)上別著那枚捉天寶兔的獎勵——水鳳釵所致。
“紫金玉牌?!”陳暉大踏步走到竹夏水跟前,拿過那個牌子,一把呼到她的臉上,“冰靈就值一個紫金玉牌?!落蒼天不親自來,卻派你們兩個畜生過來?要不要臉!”
這時,卻聽“啪”地一聲,一個巴掌甩在了陳暉的臉上,正是落清風:“敢對我未婚妻如此不敬,找打!”
陳韜、穹飛一個不忿就要上前,卻被北斗涯的長老制止。眼前這兩位前來宣旨,絕對是打不得的;若是陳暉去打,尚且可以諒解,但是若他們被群毆的話,到時候天帝震怒,北斗涯可就要遭殃了。
臉上一個紅紅的印子,陳暉大怒,對著落清風就想下狠手,哪知那落清風竟一個閃身,轉(zhuǎn)眼間來到陳暉身后,反將他制住。
竹夏水走上前來,一腳把陳暉的臉踩到地上。
這幾日,陳暉本來就重傷未愈。雖然在月無涯強迫之下,他被包扎后上了傷藥,但是在他這般不吃不喝作踐自己之下,他早就不堪一擊。
也就這個時候,落清風和竹夏水可以對著他施展一下拳腳。
“陳暉,你這個忤逆之徒,現(xiàn)在,認錯還來得及!”竹夏水有落清風撐腰,高傲無比。
“死也不認!”陳暉咬牙。
竹夏水狠狠地踩著陳暉的腦袋,睥睨道:“冰靈到底是因誰而死的,你都不知道吧?”
陳暉被踩著頭顱,緊緊地盯著竹夏水的臉。
縱然有千百萬分憤怒,卻也不敢發(fā)作一絲一毫。
他回憶起竹夏水剛剛所說的內(nèi)容,一愣。陳暉大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竹夏水,微微張開嘴,喃喃道:“冰靈……因誰而死……”
竹夏水哈下腰來,把那張歪鼻子臉湊到陳暉眼睛跟前,放慢語氣、緩緩說道:“如果想要冰靈的消息,那就笑,只要笑得好看,就告訴你。”
陳暉抬起頭,他的臉上沾滿了泥土,肌肉不住地抽搐著。
不就是笑么?
這有什么難的?
下一刻,他咧開了嘴,泥土自臉上簌簌而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早已哭干了的眼睛,再度涌出了淚花。
這笑聲,如此凄厲!
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笑,是一件這么難的事。
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竹夏水嗤笑了一聲:“逗你玩呢,我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消息?況且,你笑的那么難看,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你他娘的賤人,我忍不了了!”這時,人群中沖出一個龐大的身影,卻是陳暉的大哥——陳岳!
“竹夏水,你個臭****,你給我住口!”血刀出鞘,陳岳就要出招。
這時,竹夏水再度哈下腰來,玩味地對陳暉說道:“你不想知道冰靈的消息了?”
緊接著,竹夏水松開了踩住陳暉腦袋的那只腳。
“冰靈……”陳暉喃喃自語著,像狗一樣撲到陳岳腳下,死死地抱住了陳岳的大腿,不顧一切地哭著求道:“大哥,大哥!大哥不要打她,不要打她……”
這時,竹夏水的冷眼瞧了一眼陳暉,滿臉都是不屑,輕輕吐出一個字來:“笑!”
陳暉扭過頭來,看著竹夏水。
他的嘴巴再度咧得老大,這笑容比哭都難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用力地笑著,笑著、笑著!
開心地笑著!
陳暉涌著熱淚、張大嘴巴,瘋?cè)艄砉帧?br/>
看到這一幕,竹夏水似乎對這一切感到滿足:“如果有消息,本仙子自會派人告訴你,不過,你的笑聲,不許停!”
轉(zhuǎn)過身,竹夏水隨著落清風揚長而去。
只留下身后那凄慘無比、比哭還難聽的笑聲,在北斗涯的議事堂前,回響著、環(huán)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