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jié)歸來
這間囚室,便是關(guān)押犯人之所,隔絕了聲響,惶惶不知時日。
波浪襲來,橘色燈光晃動,款擺搖曳。
慕容畫樓與李方景閑坐,聊起了家長里短。他比較善言辭,她比較稔傾聽,氣氛頗為舒適。他聲音清冽低回,她嗓音柔婉清涓,曼聲絮語,話語如稠絲,綿綿灑滿陋室。
他身上血跡斑斑,衣衫不整,額發(fā)微亂,說到得意處,哈哈大笑,眸中溢彩流轉(zhuǎn),璀璨閃耀。
再落魄,笑容依舊熏香醉人。
“……軍校是苦的,無甚懷念,想起最多的,還是在盛京大學(xué)讀書那些光景。同學(xué)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滿腔報國熱忱。我十四歲那年入學(xué),是班上年紀(jì)最小的。長得又好看,同學(xué)們都對我極好……”他轉(zhuǎn)眸,目光如琉璃澄澈。
慕容畫樓搖頭笑。
“怎么,你不信?”他睥睨她。
“豈會?你現(xiàn)在也好看,小時候一定更加好看……”慕容畫樓從善如流。
“還有一件趣事呢……我讀大學(xué)的時候,跟我三哥同班,兩人歇一間校舍……有一次一幫男同學(xué)在我們校舍里坐而論道,我五姐來瞧我們??吹轿?,她便故作驚愕道:景兒,你怎么跟三哥一間校舍,你不是應(yīng)該住女子校舍嗎?”李方景悠悠笑道,眼底閃動瑩瑩碎芒。
慕容畫樓噗嗤一聲。
李方景故作微惱:“可氣的是,我那時肌膚磁白,又偏清瘦,模樣倒是真像女子,那些男同學(xué)當(dāng)了真,兩個月后班上有兩個男同學(xué)給我寫情書呢……”
慕容畫樓微怔,繼而笑不可抑,半晌才狡黠笑道:“只怕至今尚有人惦念你吧?”
他得意哈哈大笑,也不在意。說起年少之事,神采熠熠。
“你小時候呢,可有什么趣事?”李方景微微后仰,濃密黑發(fā)襯在側(cè)顏,臉上蒼白單薄,血污點(diǎn)點(diǎn)。只是薄唇飛揚(yáng),姿態(tài)繾綣。
提起幼時,慕容畫樓倒是一陣恍惚。她自幼在孤兒院,五歲進(jìn)組織,人生緊迫又蒼白,十八歲之前,只有訓(xùn)練!無感情無雜欲,倘若說有趣,便是骨骼漸漸比木棒還是強(qiáng)硬的時候,一根手腕粗的棒子劈在身上瞬間斷裂的興奮。
她低低笑道:“應(yīng)該沒有吧……我記性不太好……”
李方景亦不多問了,又跟她說了自己留學(xué)之事。他都是撿好玩之事講起,頗為開心。
這哪里是囹圄?慕容畫樓分明感覺是一處春日涼亭,四周花團(tuán)錦簇,霧雨如煙。遠(yuǎn)處新柳吐綠,短長柳絲,婀娜搖曳。他二人煮一壺清茶,閑坐談心,雨絲濕湖石青苔,池中錦鯉翻浪,耳邊飄逸泠泠水聲。
最快樂的光陰,不過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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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租界的房子又亮起了燈光,風(fēng)吹簾動,燈光將院中一株白玉蘭染透。
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diǎn),剛剛從駐地回來的白云歸與五六位副官將領(lǐng)頗為疲憊,也饑腸轆轆。
法式棕色長桌鋪了白色土耳其亞麻桌布,密瓷碗、琉璃盞依次陳列,金絲楠木筷箸擺放面前,配了一根意大利式鏤花小銀勺。準(zhǔn)備妥當(dāng),女傭才開始迭次陳上精美菜肴。雖然要的是宵夜,底下人卻不敢馬虎,豐盛中式佳肴色香味俱全,配了一味英式甜湯。
餓得狠了,大家也顧不上說話,各自開動。
門外傳來踏踏匆忙腳步聲。一個副官停箸笑道:“定是爭鴻那小子過來了,只有他才能如此沉不住氣……官邸那邊只怕又有事了……”
眾人皆忍俊不禁。
白云歸也搖頭:“說過他數(shù)次,怎么也管不住,依舊那副急躁的性子……”他舀了一碗甜湯,咕咚咚喝下去之后,便見李爭鴻一臉焦急地進(jìn)來,白云歸道,“我飽了。你們吃完,別浪費(fèi)糧食。”
然后便轉(zhuǎn)身上了樓。
“什么叫夫人不見了!”白云歸臉如沉水,劈面怒斥,“不過是讓你辦那么點(diǎn)小事,你就把夫人給弄丟了!”
李爭鴻如臨大敵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外面有汽車經(jīng)過,強(qiáng)光束進(jìn)書房,白云歸一怒,將玄色窗簾嘩地拉上,才坐在椅子上,點(diǎn)燃一支雪茄。煙霧騰起,他面帶慍怒,濃眉橫蹙,那雙眸子里卻在想著什么。
“夫人跟李方景跳舞……當(dāng)時燈滅了,屬下想趕過去救夫人,可是舞池里都亂了套。大約兩分鐘,就響槍了……周時立總長傷了胳膊,他隨行的侍從卻被擊中了,當(dāng)場斃命……財政部的次長也在場,子彈穿膛,生死未知……好似是沖著政府財政部去的,可能是私怨。等到燈光再亮起的時候,后窗被砸碎,夫人和李方景不見了蹤跡……”
白云歸吸了一口雪茄,輕吐云霧,搖搖頭篤定道:“財政部不過是掩人耳目,是沖著李家的人去的……”對于時局的判斷,他有著驚人的準(zhǔn)確。
李爭鴻這才急了:“那如何是好?夫人還在李方景手里呢……”
白云歸怒視他一眼。李爭鴻訕訕不敢再多言。
“就算李方景落入對方手里,亦不會拿他如何的……李方景這些年一直在做一樁買賣,對方不過是想從他口中套出他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誰,不會傷他性命的……是樁賺頭頗大的買賣……夫人跟他在一起,最多吃些苦頭,性命尚能自保,你可放心?!卑自茪w瞧見李爭鴻一臉憂色,最終還是解釋給他聽。
“什么買賣?”李爭鴻脫手而出,換來又是白云歸一頓怒喝,“告訴你多少回,心中有點(diǎn)成算,不該問的便不要問……怎么都教不好你!”
李爭鴻訥訥立在那里。
半晌,一只雪茄煙盡,白云歸才算語氣稍平:“今晚讓你去接頭,怎么說?”
“沒遇到上就開槍了……等到槍聲過后,只怕對方也怕了,就再也沒有遇到。”李爭鴻惴惴不安道,只怕又要罵了。
不成想白云歸卻道:“遇到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你能預(yù)計的。你先回官邸那邊,安撫好六小姐,我會派人留意各方的動向,一旦有可能,便會尋到夫人的……叫六小姐安心……”
李爭鴻一扣靴跟,道是。心中還是放不下慕容畫樓,卻再也不敢多言了。
他下樓的時候,一臉的失落。
便有副官打趣他:“小李子,又挨罵了吧?叫你小子說話小心些……督軍這幾天正氣不順呢。”
“怎么不順了?”李爭鴻一愣。
“云姨太太回來了……”那副官促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