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媽媽到了惠慈的禪房里,二人了一會兒話。
惠慈見她神色始終有些郁郁,遂問道:“施主有何煩惱之事?”
“唉……”陶媽媽輕輕嘆了一聲,臉上愁色更濃。
“師太……您老對我們家的情況最是了解,對我們老夫人的心思也最是清楚不過了……”她道。
惠慈捻著佛珠,點了點頭。
“我們家老夫人雖生有三兒一女,可最疼的既不是大老爺,也不是老爺,唯有那大娘子才是我們老夫人的掌上寶、心頭肉,老爺夫人們對這唯一的親妹妹也是疼愛的緊……只可惜我們家大娘子是個沒福氣的,年紀輕輕就去了……”
陶媽媽著著便掏出帕子抹起了眼淚。
一旁,惠慈念著佛號,安慰勸解著她。
陶媽媽擦了擦眼角,放下帕子,接著道:“大娘子雖是走了,好在還留下了一個寶貝疙瘩,給我們老夫人留了個念想,養(yǎng)在府里也是如珠似寶地疼著……誰知我們娘子也是個命不好的,年紀,命途就多舛,得了那些個不好聽的流言碎語,我們老夫人為此也是操碎了心,這才送到貴庵靜養(yǎng)?!?br/>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受得一分委屈,消得一分業(yè)障,開得一分智慧,妙真是個有佛緣的孩子……”惠慈道。
“師太所言甚是……不過我家老爺夫人就這么一個親外甥女,這五年來是日思夜想的。每每一想到她年紀這么,就在庵堂里伴著青燈古卷更是傷心欲絕……”
陶媽媽戚戚然著,最后,她才臉色稍緩道:“好在如今外頭的流言碎語也少了,夫人便吩咐了老身前來將娘子接回去,也好常伴膝下,解了思念之苦。”
“阿彌陀佛,如此就好……”惠慈點點頭道。
陶媽媽卻又皺了皺眉頭,嘆了聲氣,一臉愁道:“師太有所不知,娘子如今卻是不愿隨老身回去,還自稱是出家人,這可如何是好?”
“阿彌陀佛……施主不必憂慮,妙真自會想通的……”惠慈道。
陶媽媽搖了搖頭,更憂心忡忡地道:“老身之前好一番相勸,可娘子卻心意難改??!”
“施主且寬心……待貧尼再勸上一勸……”惠慈道。
聞言,陶媽媽忙起身拜謝。
“阿彌陀佛……施主不必如此。”
不一會兒,惠慈便招來了一個女尼去請妙真過來。
陶媽媽遂告辭,回了休息的廂房。
她坐下沒多久,總有些心緒不寧,云娘子念經(jīng)的身影時不時地在腦海中飄蕩。
她喚了廊下玩耍的婢,吩咐她將丁香給找了過來。
“你是丁香吧?!?br/>
陶媽媽望著眼前一身緇衣緇帽的丁香道。
要不是這丫頭一身姑子的打扮,她又怎會一時沒認出來呢!
這對主仆也是奇怪,怎么都作了這副打扮,以前可還是穿著俗家衣裙的。
丁香點著頭,一雙明亮的眸子也落在了陶媽媽的臉上。
“陶媽媽,您是來接娘子回家的嗎?”她問道。
“不錯?!碧諎寢岦c頭頷首道。
聞言,丁香露了喜色。
“可是,娘子她不愿回去?!碧諎寢寚@道。
兩個婢女都一愣,顯然沒料到云娘子會不愿回去。
“怎么會?”丁香不解地道。
她垂下眼瞼,暗暗思忖著。
陶媽媽將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臉色陡然一沉,冷著聲音道:“你是伺候娘子的婢子,怎么會不清楚娘子的心思?”
丁香抬眸看了看她,臉上有些怏怏然。
“陶媽媽,娘子一直都掛念著府里的親人,是心心念念著想要回去的……可是這些年來,府里卻對娘子不聞不問的,奴婢就怕娘子的心都寒了?!彼杂胁粷M地道。
陶媽媽心里一驚,這丁香丫頭卻不是個軟弱的,到有些主意,輕易化解了她的指責(zé)。不過,她也看出來了,這主仆兩還是想著回去的。
她放下心來,語氣稍緩地道:“夫人們也是萬不得已,不過如今好日子總算來了,夫人不是讓我來迎娘子回去了嗎……這是好事,是喜事,你也當(dāng)好好勸解勸解娘子?!?br/>
丁香點點頭。
“娘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陶媽媽看著她隨意問道。
“平日里,娘子多是念經(jīng)打坐或者看看書,偶爾會去山里走走,散散心?!倍∠阆肓讼氲馈?br/>
陶媽媽一邊注視著她,一邊思量著她的話,沒聽出什么特別之處。
她繼續(xù)問道:“娘子這幾年沒出過什么事吧?”
“沒有?!倍∠銚u頭道。
也對,在這僻靜的庵堂里能出什么事?
陶媽媽看著她又問道:“老身瞧著娘子變了很多,以前不見娘子如此潛心念經(jīng)的?”
莫不是經(jīng)書念多了,心性也轉(zhuǎn)變了?
“在俺堂里不念經(jīng)又能做什么?”丁香道。
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
她接著又道:“娘子是在為老夫人祈禱?!?br/>
這話,陶媽媽信了,要顏府里最關(guān)心云娘子的也就是老夫人了。
“剛才怎么不見你在娘子身邊伺候?”
“娘子平時念經(jīng)時喜歡一個人呆著?!?br/>
這一處二人一問一答,另一處的禪房里卻有些安靜。
惠慈坐在蒲團之上,干枯如樹皮的手握著一串佛珠輕輕轉(zhuǎn)動著,慈祥的目光落在對面身著緇衣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面容有些稚嫩,一雙幽黑的眸子卻深邃如淵,望不到底。
她安安靜靜地坐著,周身圍繞著一絲清冷。
“阿彌陀佛……你心既不在此,便跟著她回去吧……”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惠慈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忽地響起,帶著一絲祥和。
妙真依舊安靜地坐著,須臾,才朱唇輕啟:“那處卻也不是我的歸處,去了也是留不住。”
淡淡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惠慈念了一聲佛號,緩緩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做如是觀……妙真,何不放下,萬般自在,哪里都是歸處……”
放下……妙真幽深清冷的黑眸中陡然劃過一絲寒意。
忽而,她輕輕嘆了一聲。
“師傅,放下太難?!彼?。
惠慈搖了搖頭,慈愛地看著她。
“阿彌陀佛……難與不難,都在一念之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煩惱業(yè)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切勿執(zhí)念,失了本心。”
師傅,如果一切都是一場幻像,一切都是一場空,為何她的心會這么痛,猶如刀割,疼得讓她窒息,讓她生不如死……
放不下了,她放不下了!
從她再次睜開眼睛開始,一切就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