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后的十多天,每天都是大晴天,這叫做老天開眼,因為麥子就快要收割了,必須每天保持長時間光照,讓麥稈盡快枯萎,讓麥粒盡快結束生長、變硬。麥粒變硬了在軋場的時候才容易脫粒出來,麥粒如果軟的話,一軋就成了一股水。
秀蘭照例每天牽著老白去棉花地里劈杈,然后砍一筐青草回來。丁順說:“看這個樣兒,不能光給她吃青草嗹。她以后越長越大,吃滴也越來越多,光喂青草不夠她吃滴嗹。趕沒青草嘮總悶招咹?以后得拿青草給她拌干草嗹?!彼詮倪@以后,秀蘭每天都是把青草砍回來,然后和丁順用鍘刀鍘短了,再和棒子秸拌到一起了才給我吃。
這天三妮兒來了,站在當院靠著棗樹看著秀蘭續(xù)草、丁順用鍘刀鍘草,說:“你說這鬧雞災就是個神奇咹,這雞也沒吃毒藥臥著不動龕就死嗹。喃家那雞死嘮一大半兒,恁家那雞哩?總悶一個也看不見嗹?也都死哩???”秀蘭說:“喃家那雞都扔著(zhao,到)山藥窖里嗹。”三妮兒說:“扔著山藥窖里就死不嘮?。俊毙闾m說:“嗯。這是我呆喃娘家學(xiáo)滴個法兒?!比輧河终f:“恁給哩梓松錢哩辦?”丁順說:“沒有,大秋才給哩?!比輧赫f:“恁那時候才買牛哩,這暫恁就喂著它啊?你這么著吃虧忒多咹。”秀蘭說:“喃都待見這小牛兒,這小牛兒通人性。你看喃都不拴著它,它也不到處亂跑?!比輧嚎戳丝凑f:“還真沒拴著???你看它也不過來搶青草吃,真是個神牛?!倍№樥f:“你說這樣滴小牛值六百辦?”三妮兒說:“值?!?br/>
秀蘭說:“三妮兒嬸子,我聽說恁樹茂要承包嘮供銷社嗹,是辦?”三妮兒說:“是哩。誰知道掙錢(賺錢)辦?”秀蘭說:“咱村里就這么一個供銷社能不掙錢???誰買個針咹線滴還上桑村集上咹?”三妮兒說:“這一下子沒人給開(工)資嗹,還不能上地里去,得守著一個人賣東西咹?!毙闾m說:“賣東西有個人呆家里就行。恁國豪也上學嗹,學會嘮算賬就會賣嗹。他們上地里去你也能給賣咹!”三妮兒說:“咳,我這么老嗹,給人家把帳算錯嘮哩?”秀蘭說:“甭愁,恁這日子行嘮。倆小子,一個小子當工人掙工資,一個小子開供銷社掙錢,都比這老農(nóng)民好。”三妮兒說:“甭說那個(不同意對方的觀點)!當工人一個月才給我五塊錢,別滴嘛也不管,還常年不呆家?!毙闾m說:“做人得知道滿足。你想想恁老大不呆家,樹榮家自個弄著一伙子孩子還得種地,自個還忙滴跟頭骨碌(摔跤、翻滾)滴哩,還能管嘮你嘮???”三妮兒就不出聲了。
過來一會兒三妮兒說:“誰和恁爹也不一樣,人家都是過小子滴日子,恁爹過滴是閨女滴日子?!毙闾m抬頭看了一眼三妮兒,把草續(xù)進鍘刀底下,丁順抓住鍘刀把,把刀片壓下去,秀蘭一下子呆坐著不動了。丁順看著秀蘭說:“總悶嗹?”秀蘭抽出草底下的手,說:“你把我手指頭切下來嗹?!庇沂质持傅难舻牧鞒鰜砹?,都淌到草上了。丁順也嚇呆住了。三妮兒說:“趕緊找著那塊兒手指頭安上去咹,過嘮(時間久了)就長不住嗹?!倍№槻炮s緊在鍘刀右邊的碎草里撥拉,發(fā)現(xiàn)了一塊肉皮,原來是食指的指肚切掉了,阿彌陀佛,還好沒切到骨頭。碎草屑沾在了指肚上面,丁順趕緊捏走草屑,把這塊肉皮還給了秀蘭。秀蘭左手捏住這塊肉皮貼回右手食指上,發(fā)現(xiàn)方向不對,又拿下來把肉皮調(diào)了個頭兒安回去重新捏住。血還是不停地滴下來,這時候秀蘭已經(jīng)恢復了知覺說:“真疼!”三妮兒說:“別看嗹,趕緊上醫(yī)院吧,得消消炎,要不就化膿嗹。喃樹茂那手指頭不就是不能用哩???這個錢省不滴?!?br/>
丁順趕緊推出了自行車,三妮兒說:“你上醫(yī)院得拿錢咹。”丁順又跑到北屋拿了錢出來推著自行車說:“趕緊上車子?!?br/>
小濤這時候正好在外面玩兒夠了進家門,一看丁順、秀蘭慌亂的樣子嚇得眼淚快下來了,說:“娘,你總悶嗹?”秀蘭說:“沒事兒,就是切著手指頭嗹。上公社醫(yī)院里去打一針就行嗹。”小濤說:“喃也去?!倍№樥f:“你呆家里看家,喃去看病去,又不是玩兒去,你去干嘛去咹?”小濤就不說話了看著秀蘭。秀蘭說:“要不你跟著恁三妮兒奶奶上她家去玩兒去啊?”三妮兒說:“你上喃家去玩兒去辦?我讓國豪、國花和你就伴兒玩兒?!毙徽f話,搖了搖頭。秀蘭就說:“恁姐這就散學(xiáo)兒(放學)嗹,你呆門口等著她們家來吧?!倍№樉万T著車子馱著秀蘭走了,三妮兒也走了。
小濤一直坐在門口等著,直到欣梅放學回家了才敢進屋里。新菊是第二個回來的,知道了發(fā)生的事后說:“欣梅,咱爸爸咱娘不呆家,咱倆把草鍘嘮?。俊毙烂氛f:“喃可不敢續(xù)草,敢切著喃哩?!毙戮照f:“那你扶鍘刀?!毙烂氛f:“喃哪里摁動鍘刀嘮咹?”新菊說:“那就等著恁二姐回來再鍘吧。”
過了一會兒,欣荷回來了,一副要哭的樣子。新菊問:“欣荷,你總悶散學兒這么晚咹?”欣荷說:“牛婷欺負(hu,輕聲)喃。她不讓喃走她家門口兒,喃走遠道兒家來滴?!毙戮照f:“沒事兒,等一會兒我領著你去找她娘學舌兒去。她娘還管不了她啊!咱先把草鍘嘮吧?!庇谑切篮衫m(xù)草,新菊扶鍘刀鍘草。鍘完了草就倒槽里和棒子秸混到一起攪拌。這是帶著秀蘭的血的草啊,我哪里吃的下去???新菊見我不吃草就說:“你不餓???”我點了點頭。
新菊說:“咱該揍(做)飯嗹,要不咱爸爸咱娘家來沒飯吃。”欣梅說:“不行,咱應該上醫(yī)院里去看看咱娘去?!毙戮照f:“看嘛咹?你去嘮嘛也干不了光給添亂。”欣梅說:“你才添亂哩?!毙戮照f:“欣荷,你說咱該揍飯咹,還是上醫(yī)院咹?”欣荷說:“咱娘只是切著一塊兒肉皮,又沒傷筋動骨,上嘮醫(yī)院里一會兒就回來嗹,咱該揍飯。要不咱娘家來嘮餓滴慌,想吃飯也沒飯吃?!毙戮照f:“欣梅你聽見哩辦?恁二姐也說該揍飯。”欣梅說:“要揍恁倆揍,我去上村西去接咱娘去?!闭f完就走了。
于是欣荷點火,新菊拾鍋。新菊剛把干糧放到箅子上,就聽見自行車鈴鐺響,放下箅子就跑到大門口一看,丁順和秀蘭已經(jīng)回來了,欣梅也跟在自行車后面往家走。新菊就說:“娘,你沒事兒哩辦?”秀蘭說:“沒事嗹?!笨粗盁煹臒焽枵f:“恁還知道呆家里揍飯???我尋思著恁幾啊得傻嘮哩?!毙篮梢矎臒熝鹆抢锱艹鰜碚f:“娘,你手還疼辦?”秀蘭說:“不疼嗹,就是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氣嗹,要不那塊兒肉還得掉下來?!?br/>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秀蘭端著粥碗喝粥,裹著紗布的食指翹著特別顯眼。小濤一直看著這個手指,秀蘭就說:“小濤,沒事嗹,這個手指頭不疼嗹?!毙筒豢粗?。
丁順說:“這就要到麥熟嗹,你這個手指頭不能吃力嗹,咱可總悶過麥熟咹?”秀蘭說:“還說你不看著點兒,我手還沒抽出來哩,你就摁鍘刀???”丁順說:“誰知道當時都想嘛嗹?!毙闾m說:“沒事兒,趕收麥子滴時候我這手就快長好嗹。到時候我就不拔麥子嗹,我用鐮刀。要不你再上桑村買兩把鐮(刀)去吧?孩子們拔麥子手也疼咹?!倍№樥f:“要不到時候借兩把鐮用?!毙闾m說:“咱割麥子滴時候人家不割?。咳思艺l愿意借給你用咹?”丁順說:“算嗹,那我明天去買兩把去吧?!?br/>
秀蘭說:“咱那西瓜和脆瓜也快熟嗹,得去搭個窩鋪(木頭支起的簡易窩棚,這樣瓜成熟時為防止被偷,可以夜里睡覺看守)去咹?!倍№樥f:“嗯,明天去搭一個。小濤,窩鋪搭好嘮,你得去看著去咹?!毙f:“喃一個人不敢?!倍№樥f:“你怕嘛咹?”小濤就不說話了。欣梅說:“爸爸,你要是不讓我干地里活嘮,我見天去看瓜去行辦?”丁順說:“你當著(以為)你還還是小孩兒?。 毙烂芬膊徽f話了。
新菊說:“娘,今兒刻牛婷攔著欣荷不讓她呆她家門前頭過嗹。你說總悶她家人們都這么橫咹?我那呆李辛莊上學兒刻,?,幘褪歉G兒(耍橫的主兒、中心人物)窯兒,凈欺負小孩兒們。”秀蘭說:“沒事兒,等會兒我領著你上恁蕙蘭姨家去給她說說?!毙篮烧f:“喃不敢去。她家那過道還不敢走哩,還上她家里去???”秀蘭說:“沒事,恁姥娘家和她姥娘家是一個村里,我和她娘從小就認識,我領著你去。”
吃完了飯,秀蘭自己到了書宸家里。書宸熱情的說:“來,弟妹上屋里坐下。”蕙蘭也笑著說:“秀蘭,你總悶來嗹?你可多少年沒踩過喃家門銜兒嗹?!毙闾m說:“也沒嘛事兒。我聽見喃欣荷說,咱牛婷不讓喃呆恁門前頭過,我尋思著咱那孩子有這么不說理(不講理)?。俊睍氛f:“咱那孩子都教得知書達理滴,哪里能這樣咹?牛婷你過來!”
牛婷走上前來不說話。蕙蘭說:“你說不讓人家欣荷呆門前頭過???當街滴道兒又不是咱自個兒家滴?!迸f谜f:“喃沒有?!鞭ヌm說:“這是恁秀蘭姨,她和我是一個村里長大滴。你欺負誰也不能欺負恁秀蘭姨家滴孩子咹!”書宸說:“咱不光不欺負恁秀蘭姨家滴孩子,咱誰家滴孩子咱都不欺負!”秀蘭說:“行嗹,說開嘮就行嗹。孩子們不打架就行嗹?!笨粗f谜f:“欣荷她姥娘家是王辛莊兒,恁姥娘家也是王辛莊兒。姥娘門兒上是一個村里滴?!迸f谜f:“喃不知道?!毙闾m就說:“哎,恁姥娘家是哪里你都不知道???”蕙蘭說:“咳,別說嗹,我多少年不上娘家去嗹?!?br/>
秀蘭說:“總悶嗹?還能和娘家人斷嘮道(斷道,脫離關系)兒???”蕙蘭說:“喃爹那死嘮刻,喃哥和喃兄弟非說讓我掏錢買材、發(fā)喪出殯。”秀蘭說:“他們總悶能這么樣兒咹?”蕙蘭說:“你可說哩!我一個出家五服滴閨女,憑嘛讓我買材咹。從喃爹死嘮,我就和他們斷哩道嗹。也不知道喃娘總悶樣嗹?!毙闾m說:“那我回娘家滴時候給你打聽打聽,回來再說給你?!鞭ヌm說:“甭得(dei)意兒地(特意地)去打聽去。打聽不著就算嗹。”秀蘭和蕙蘭又擺了一會兒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