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春本以為這一遭是逃不過去了,明崇定還會來找她麻煩的,但誰想到那日書房糾纏之后,明崇竟再未曾對她做過些什么,只是偶爾在她伺候董媛時會不禁意地瞥過來一眼,往往那一眼便差些要掉她半條小命。最初那個膽大心細(xì)的自己早就被這后宮給磨平了棱角,在這些小狐貍老狐貍的面前,她但凡耍個什么心機都多半要被瞧出來,還不如返璞歸真,表現(xiàn)的實誠些還倒是討人喜歡。
就這么日子繼續(xù)過了下去,且出奇地平靜,連一點波動都沒有。起初映春還覺得這是風(fēng)雨前的平靜,但直到過去兩個月之久,無論是皇后那邊,還是董媛這邊,冷落的照樣被冷落,寵愛的繼續(xù)被寵愛,獻(xiàn)宗帝的后院難得這么長時間沒起火。然而饒是如此,映春卻仍舊不敢掉以輕心的,想皇后能和淑妃都那么之久,如今不過這么些時日不出手,但也不代表她作為后宮之主,就真是默認(rèn)董妃而今一枝獨秀的局面。說不定……真在籌劃著什么呢。
不是映春要小人之心,而是這后宮是個殘酷現(xiàn)實的地方,防人之心絕不可無。
一直到真正的酷暑來臨,天氣炎熱的讓人受不了,從冰庫里取了些冰塊出來做酸梅湯來解暑,一群人擱在繁茂成蔭的大樹下乘涼,整個人都顯得懶散散的。而這段日子盡管明崇都抽空來幾趟景仁宮,但似乎董妃的肚子一直沒什么動靜。
但想想她幾個月前滑過胎,想必這次要想再懷上怕是極不容易,雖說從御醫(yī)那里問了情況,說得是有機會,但言辭間閃爍的眼神卻出賣了他的話,可想董妃這次要再真有了,是萬不能像上回那般再落胎的,不然到時候就不是掉龍嗣的事情,極可能是一尸兩命。
在這平靜的幾個月中,映春也幾乎忘記幾個月前明崇對她的侵犯,仿佛之前的事情從來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這天可真是熱得叫人受不住……娘娘,要不咱們還是會寢殿里休憩去罷。”崔嬤嬤這人老了,年歲高,熬不住這大日頭的灼燒,抹著額頭的汗同董媛道。
董媛體質(zhì)偏寒,冬天是受不住陰氣,而到了夏日里反倒是不怎么怕熱的,就連汗都不怎么出。
她搖頭道:“總擱在寢殿內(nèi),人怕是要疏懶,御醫(yī)不也常說要適量地到外頭來吸收吸收天地之氣……這才能把身子養(yǎng)好?!?br/>
董媛這般說,崔嬤嬤反倒是沒話了,只得陪著她,可憐她老身子骨一把,還要活受這罪,心里頭埋怨的不行。
映春側(cè)眸瞧著忍耐中的崔嬤嬤,心里好笑,對于她而言,這天氣是冷是熱都不打緊,早些時候早就習(xí)慣的,就算而今過得舒坦安穩(wěn),但骨子里卻是個能扛得住的主,且又年輕,自不像崔嬤嬤總喊著嚷著,神態(tài)很是從容。
“奴婢看是嬤嬤受不了了,娘娘若還要嬤嬤繼續(xù)站著,怕帶會兒就得叫大夫過來給咱嬤嬤瞧了瞧咯!”笑說著,引起董媛的注意。
董媛轉(zhuǎn)過頭,瞧著苦著臉的老婦人,噗嗤笑道:“還整日說本宮身子差,本宮瞧著嬤嬤的身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嬤嬤訕笑道:“老奴都多大把年紀(jì)了,自然不像娘娘您年紀(jì)輕,受得住……”
董媛笑著搖頭:“好罷好罷,下去罷,本宮許你去休憩了?!?br/>
崔嬤嬤道:“那老奴便先下去了。”
“得了吧,去——”笑著道,見崔嬤嬤已走了,便轉(zhuǎn)頭斜眼瞧著映春,“平素里你不是不會替誰說話的,怎么今兒個倒替崔嬤嬤說起話來?”
映春見瞞不過她,便只好如實招來:“娘娘真是神通廣大,奴婢這點心思果然是跳不出娘娘的法眼……”
“別給本宮插科打諢,說正經(jīng)!”她啐了一聲。
映春道:“倒卻是有一事,就是先前日子奴婢去掖庭局瞧上個宮婢,雖說才剛進(jìn)掖庭局,但瞧上去挺機靈的,樣貌也姣好,便擅自將人給招了進(jìn)來?!?br/>
“哦?就是此事……”董媛不以為然,道,“這些小事你自作主張變成了,就是往那掖庭局里要個宮婢,本宮還當(dāng)是什么大事兒……”
映春往前招人從未曾和董媛說過,這回突然這般慎重提及,便說明這招來的宮婢非比尋常。本來映春是還想說的,但見董媛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便也沒再把話繼續(xù)說下去。其實她想說的是那個從掖庭局來的人是萃萱姑姑介紹給她的,想起她萃萱約她出來,想她自從成了董妃跟前的大紅人后,就極少同萃萱直接說過話。
第一是為了避諱,第二萃萱如今也升了職,成了大殿下宮里頭的掌事,這些通風(fēng)報信的小事情多半都是傳個人過來的,連她都不會像曾經(jīng)一般親自去取信,也通常是個打發(fā)個親信去拿的。
當(dāng)時萃萱將那宮婢帶到她面前時,她整個人便怔住了。
那姑娘比她要小些,豆蔻的年紀(jì),還未徹底長開來,但那天然自成的神韻,以及精致完美的五官,真是個絕佳的美人兒。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女孩和當(dāng)年年輕時候的明德皇后簡直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這才是最令她震驚的事。
萃萱許是瞧見她那驚愕的面容,但并未曾做出什么解釋,直接開門見山的說要她將這個宮女秘密安排入景仁宮,那時候萃萱就算是不說,映春也大抵明白了她的目的。
映春不由地想到先前他曾答應(yīng)過要幫她逃脫明崇的掌控,沒想到他竟真有這般通天本事,找到這么個神似的替身。
她心中有什么情緒一陣涌動,問這是不是明奕要她這么做的,萃萱只點了點頭,再問下去,萃萱卻說有事先走一步,映春是個知趣的,從以前就是,所以她不再問,只將人給弄得顏容黯淡些,就給安排在景仁宮做個打雜的,只待提前得知明崇要來景仁宮的消息后便準(zhǔn)備好將人給送出去。
不過明崇也是許久未曾招選秀女,這半年來后宮就未曾添過人,一則是國事繁忙,二則怕是有空都到了景仁宮來。所以想要借此機會進(jìn)入景仁宮勾搭獻(xiàn)宗帝的大膽宮婢還不少,但多數(shù)都被人秘密處理了。這自然有一半是要歸功于映春,若是別宮的人想要分這杯羹她是絕對不會允許的,除非這個人是她自己安排的。只不過她和明崇關(guān)系也微妙,她自然不想摻合到這趟渾水的。
皇上已經(jīng)十幾日未曾任意一個宮里頭來,映春派人到處打聽消息,就算是向獻(xiàn)宗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徐錦祥徐公公那邊小手,花了不少銀子,卻也沒撈到什么確切消息。直到某一日,徐公公那里派了人說今日皇上翻了牌子,說是要到景仁宮的。映春喜出望外,她盼了這么些日子,一直等著有機會將人給送出去,而如今,這機會總算是給她盼來了。
她將那宮女給特意叫到她院中,這幾日一直是叫人幫襯著她的,幸好她也是個聽話懂事的,沒有任何出錯的地方,這倒是叫她比較寬心的地方。
人一來就被她拉進(jìn)屋中,瞧著眼前容色絕麗的少女,映春同她講了今晚皇上會來明崇的事情,而少女的平靜老成讓她吃了一驚。
“我明白了?!闭f道,少女眼中微微閃動著光,輕聲道,“謝謝你,春姐姐?!?br/>
這女孩她當(dāng)時一見就覺得是極其沉靜的,從將她帶到這里來就是一直干活,絕不多說半句廢話,性子很是討她喜歡。但這種性子,卻是不知道能不能在這吃人的后宮里生存下去……
這般想著,映春眼中帶了些許憐惜,她握著少女的手道:“希望這一次……能夠成功,讓皇上賜封你一個好的名分,到時候你也就不用在掖庭局這般疲累……”說到底還是因為她明奕才將將這個女孩子給送入宮里頭來的,真是太為難她了,看上去還這般小,身邊也沒個人的,好歹董媛來宮里頭的時候還有個精明的老狐貍崔嬤嬤在身邊。
而這個少女……
她眼中滿是惋惜,但少女卻是輕輕一笑,反過來安慰她,“放心罷春姐姐……我不會有事的。”說到這里,少女忽然側(cè)過頭,仿佛是在看著窗外又似乎像是在望著什么人似的,半晌才回頭來,才低聲說了句,“……這樣也好?!?br/>
映春看她臉上神情很是奇怪,平靜中卻隱含著什么,她心頭咯噔一響,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但偏生又說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對勁。
才不過豆蔻年紀(jì),卻顯得少年老成,似乎什么事與她而言都是無所謂的。少女帶給她的這種感覺令映春十分不安,她想要說些什么,但看著眼前低著頭默然不語的人,發(fā)現(xiàn)任何安慰疑問的話都說不出,也問不出。
哎,就這樣罷。
心里嘆息一聲,映春道:“那你好好休息,晚上我會讓人給你安排一下……”
她恩了一聲,就沒再說任何話了。
映春也只好揮手讓她先退下了,然后自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心頭卻不停滴想著她轉(zhuǎn)身離開時,眼神猛然變得決絕的模樣,心頭不安攢動得越發(fā)厲害,今天晚上這出戲……應(yīng)當(dāng)不會出什么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