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道簾子，蘇傾坐在里面，墨謠在簾外向蕭禎屈膝作了個福禮：“要診脈還是怎樣？”

    她越客氣，蕭禎心里就越不舒服。他把手指搭在蘇傾手腕上，臉上邪邪笑著對墨謠說：“麻煩你，把令尹大人平日用的恭桶拿來?！?br/>
    墨謠愣住，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蕭禎又接著說：“哦，原來你平日并不伺候這些污穢的事情，我還以為你什么都替他做呢，那就算了。”墨謠慌忙說：“不……不是……我這就去拿……”

    她剛要走，蕭禎又叫住她：“不用了，我剛想起來，不用看那個了。”

    墨謠又是一愣，接著火冒三丈：“蕭禎！你成心消遣我是不是？”怕蘇傾聽到，她還特意壓低了生硬。

    蕭禎換了一根手指，繼續(xù)仔細(xì)診他的脈：“我可是一片醫(yī)者仁心，真不知道你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要了解病人的腸胃狀況，看看泄物也很正常。只不過我剛剛想起，不需要看了，從脈象上已經(jīng)看出來了?！彼表劬Γ骸澳阏f得我很委屈啊?！?br/>
    墨謠明知道他在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堵自己的嘴，卻偏偏無法反駁，只能狠狠地瞪著他。

    蕭禎收回手，又問墨謠：“有沒有這幾天剩下的飯食？或者是用過的香料？拿來讓我看看?！?br/>
    墨謠沖他一揮拳頭：“你不想治就別治療，這么幾次三番的捉弄人，到底算什么意思？”

    蕭禎冷笑一聲：“我可沒有閑心捉弄你，你是真蠢還是假蠢？你們天天同吃同睡，你就一點可疑之處也沒發(fā)現(xiàn)？”

    可疑？墨謠聽見“同吃同睡”四個字，原本漲紅了臉又要發(fā)怒，聽到后面，才覺出他話里有話：“你是說……這不是病，是毒？”

    “我要看了才知道?！笔挼澆豢蜌獾刈?，拿手指了指空茶杯。

    墨謠趕緊一溜煙跑去沏茶，又去找蘇傾用過的膳食。承元殿的宮女輕易不敢偷懶，用過的膳食都已經(jīng)收拾干凈，找了一大圈，才找著一碗奶酪，是早上蘇傾剛吃了一半的。又找了些日常熏用的石蘭香，堆在蕭禎面前。

    蕭禎捻在鼻子下面仔細(xì)聞了聞，自言自語地說：“奇怪，這些里面都沒問題?？蛇@癥狀，分明是中毒?！?br/>
    他對墨謠鄭重其事地叮囑：“這段時間的香料和飲食，你都要親自安排，不要用外面送進(jìn)來的任何東西。他現(xiàn)在底子太弱，受不了黑螢石的藥性，我先用補氣的藥方，給他吊上幾天，再給他服用黑螢石?！逼渌矫娴尼t(yī)術(shù)不行，治療各類內(nèi)外傷，卻是他家傳的秘寶。

    不知道蕭禎用了什么方法，蘇傾的確一天天好起來，臉色不再那么白得嚇人，也逐漸能親自接待來訪的官員。

    大概過了七八天，蕭禎才把黑螢石的粉末，混在一碗黑褐色的藥汁里，端給蘇傾。

    墨謠說了一聲“我來”，就把藥碗搶過來，一勺勺喂給蘇傾吃。蘇傾抬手虛虛一擋，對蕭禎說：“多謝，今天我蘇傾承你蕭禎的情。但是，如果日后秦楚戰(zhàn)場相見，我是不會相讓的?！?br/>
    蕭禎笑著點頭：“那是自然，診金我已經(jīng)收過了，不會再收第二次?！闭f著，眼睛往墨謠身上一瞥。

    墨謠心虛地低頭，把藥往蘇傾面前一送：“快喝吧，我舉得手都酸了?！碧K傾這才就著她遞過來的銀勺，一口口地喝下去。

    蕭禎在一邊抱著胳膊看著，忽然嗤笑一聲說：“你膽子也真大，就不怕我給你來碗毒藥？”

    蘇傾也淺淺地?fù)P起嘴角：“那我就要懷疑，你到底是不是蕭禎了，實在大失水準(zhǔn)。”說完，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墨謠在他們中間左右看看，忽然產(chǎn)生一種極度怪異的感覺，這兩個人，似乎正在內(nèi)心深處彼此共鳴，連她也不能了解。

    藥力漸漸發(fā)散出來，蘇傾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xì)密的汗，他伸手撐住床榻邊沿，手指漸漸捏得發(fā)白。

    墨謠大驚失色，趕過去扶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難受？”

    蘇傾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潮紅，五臟六腑像被烈火焚燒一樣，他勉強擠出一個笑，想叫墨謠放心一點，可是身體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良藥……苦口……這個，也是一樣的道理……”

    眼淚在墨謠眼睛里打轉(zhuǎn)，蘇傾費盡力氣，才維持住腦海中的一點清明，攥著墨謠的手說：“我很熱，想吃冰糖梅子，你去……拿一點來……”隨便什么都好，他只想支走墨謠，不要讓她再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蕭禎的眼神，冷冷地落在他們兩人交握的手上，一句話也不說。等到墨謠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才對蘇傾說：“你也想到了？這藥方里本來有一味鎮(zhèn)痛的藥劑，可是跟你身上的毒性相沖，沒辦法，只能讓你遭些罪了?！?br/>
    蘇傾費力地點頭，他一直以為自己體弱多病，是從胎里帶來的，天生如此。經(jīng)過這些天的調(diào)養(yǎng)用藥，他才想明白，這病癥是因為一種蛇毒。毒性使人全身血脈不暢，表現(xiàn)出來的癥狀，就跟心臟受損一模一樣。

    墨謠捧著冰糖梅子回來時，正碰上蕭禎往外走。湯汁差點灑出來，蕭禎托住她的手臂，替她扶穩(wěn)了湯碗。他笑得跟初見時一樣豐神俊朗：“已經(jīng)睡下了，這冰糖梅子，他吃不到了?！?br/>
    墨謠抬起頭，滿眼憤怒地盯著蕭禎：“你在藥方上動了什么手腳？我上次吃時，明明不是這樣的，藥方里應(yīng)該加了鎮(zhèn)痛的醉心花，你今天是故意沒放對不對？”

    蕭禎和煦地看著她：“是沒放，怎樣？我只答應(yīng)你治好他，怎么治可是我的事，你又沒說清楚他吃不得苦，這能怪誰？”

    “你……”分明是歪理，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墨謠怒急反笑，“你可真是一點也不吃虧，好，好得很！”她想從蕭禎懷里掙出來，卻被他一動不動抱得更緊，瞪著他問：“你還想怎樣？”

    “不怎樣，”蕭禎松開手，“診金別忘了付?！?br/>
    墨謠緩緩地點頭，從眼睛深處透出絕望：“我不會忘的?！?br/>
    ……

    秦楚兩國正在和談，戰(zhàn)爭的氣氛似乎也削弱了很多，八月十五向來是個重要的節(jié)日，有昭襄太后提議，楚王宮中也開始像模像樣地準(zhǔn)備一場慶典。這還是新王登基以來的第一次正式宮宴，雖然國庫空虛，不宜太過奢華，準(zhǔn)備的宮人，還是不敢馬虎。

    沒想到，這次宮宴上，卻發(fā)生了一件朝野震驚的大事。

    酒宴進(jìn)行到一半時，原本坐在末席的于楚，忽然離席，當(dāng)著昭襄太后和朝中重臣的面，捧出一樣?xùn)|西。

    碧綠色的美玉，在搖曳燈光下散發(fā)出瑩潤誘人的色澤，坐在最前面的楚國重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塊美玉，驚訝非常。

    有些年紀(jì)稍大的老臣，已經(jīng)激動得握不穩(wěn)酒杯。他們清晰地記得，當(dāng)年先王登基即位時，就是手捧著這塊玉圭，一步步走上高臺，向宗室祖先祭祀祝禱。

    于楚捧著玉圭，有意在大殿里慢慢走了一圈，讓人們都看清楚，這正是象征楚王室正統(tǒng)的那塊玉圭。自從公子愈遇刺，玉圭就一直不知所蹤，此刻突然出現(xiàn)，人人都好奇，可誰也不敢開口。如果玉圭是真的，那于楚是誰？已經(jīng)登基的公子含，豈不是成了名不正、言不順的篡位者？

    東西本來就是真的，他不怕人看，甚至有意無意地略微舉高，讓更多的人能看清楚。他跪倒在昭襄太后面前，雙手捧著玉圭，高舉過頭頂，鄭重地叫了一聲：“祖母?！?br/>
    聲音一出口，舉座皆驚。楚王只有兩個兒子，長子已經(jīng)客死他鄉(xiāng)，幼子繼承王位，這個人，怎么也敢自認(rèn)王室公子？

    蘇傾身體剛好一些，這次特意安排了不大顯眼的位置，于楚的舉動，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于楚這個人，一貫留給人的印象，就是實在沒什么深刻的印象，說好聽點是謙虛聽話，說難聽點就是唯唯諾諾，沒有主見。

    可今晚的于楚，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還是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卻不再畏首畏尾。那種自信是光芒，與其說來自于價值連城的玉圭，倒不如說，是來自于楚本人。

    蘇傾微皺眉頭，忽然招手叫來跪坐在身后小案上的墨謠，小聲說：“你悄悄出去，不要被人看見，去一趟太后寢殿。”蘇傾一向溫雅，這句話卻說得有點急促，他喝了一口酒，不咽下去，又吐在旁邊裝魚骨的淺碟子里，對墨謠說：“去吧?！?br/>
    墨謠明白過來，蘇傾是讓她去看看一直住在太后寢殿里的公子含。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捧著玉圭的于楚身上，墨謠彎著腰，從宮女送菜的小門出去。

    沒走多遠(yuǎn)，就發(fā)現(xiàn)今天守衛(wèi)王宮的侍衛(wèi)有些奇怪，夾雜了很多生面孔，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墨謠劈暈一個宮女，換上她的衣裳，拿過她本來端著的蒸魚，往太后寢殿方向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太后寢殿外，也多了一些生面孔的人，看見她過來，攔下她盤問，語氣倒還算客氣：“姐姐這是做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