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大媽此刻雖放開了陳娟兒,生怕她會突然從自己身邊跑掉一般,用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仰天慨嘆道:“自你進(jìn)了妖洞服侍妖王之后,國王陛下感念你與安定社稷有功,非但免除了我們家的徭役,到節(jié)慶時還送來糧食衣物錢財供奉為娘,使得為娘這日子也逐漸地好轉(zhuǎn)起來,只是為娘日夜?fàn)繏熘愕陌参#绻€能選擇的話,為娘倒情愿不要這樣衣食無憂的日子,贖你回到我身邊相伴,除此之外,此生便再無所求了?!?br/>
“女兒啊,你真?zhèn)€莫要騙我,那么強(qiáng)大的一個妖王勢力,光憑這幾位長老就能軫滅么?莫不是你已然身死,這會兒便是靈魂出竅,不遠(yuǎn)千里來見你這苦命的阿娘一面,待見過之后,就要撇下為娘一人,獨(dú)自魂歸地府了,兒啊兒,為娘我日夜期盼,好容易夢想成真,盼到你來見我的這一天,你若還要撇下為娘而去,讓為娘如何承受得了這樣沉重的打擊?”
見大媽猶自不信,陳娟兒哭笑不得,歡喜垂淚道:“阿娘,女兒真是人身無誤,你且看我身后跟著這許多秀女,一個個都姿顏美貌,有血有肉,如若女兒是鬼魂的話,難道這許多秀女就都是鬼魂不成?”
“你別看就這區(qū)區(qū)幾位長老,真?zhèn)€是手段高強(qiáng),擁有通天徹地的能耐,從今以后,非但我朱紫國的女子不必?fù)?dān)心被遣送到獬豸洞中服侍妖王,過那般擔(dān)驚受怕、朝不保夕的困苦生活,就連我整個朱紫國的百姓也將不會受到妖王勢力的威脅,府庫充實(shí),國泰民安矣?!?br/>
一聽這話,那大媽登時收了眼淚,跪伏在地,對著悟空幾位連連磕頭道:“多謝諸位長老慈悲,軫滅妖寇,救得我兒回家,此恩此德高天厚地,讓老婆子縱然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還請諸位長老莫嫌老婆子家室簡陋,賞臉隨著老婆子回家,準(zhǔn)我供奉百日,以答謝諸位解救我兒回歸的莫大恩德。”說完,又梆梆梆連磕了十幾個響頭,足見其內(nèi)心的殷切之情。
猴子見狀心頭感動,趕緊俯身將老大媽攙起,慨然嘆息道:“老婦人切莫如此,當(dāng)真是折煞俺老孫了,除魔衛(wèi)道原就是我出家人的本份,絕不敢妄求回報,真正值得敬佩的是像你女兒這樣為了家國社稷安寧,甘心情愿地奉獻(xiàn)己身,進(jìn)入妖洞侍奉妖王的諸多秀女們,她們才是真正的巾幗英雄?!?br/>
“您老快快請起,我?guī)熜值軒讉€已經(jīng)外出大半天了,還有位師父在王宮里等待消息,咱們即刻就走,不要你的供奉,也不隨著你們回家去了。”
猴子話說到此,眼見著身后那些秀女也都在抹淚顧盼,情知她們是觸景傷情,在思念著家人,便大手一揮,異常灑脫道:“各位姑娘,如今家國已近,你們用不著再跟著咱們,各自回到家中,與親人們團(tuán)聚去吧。”
話一出口,一眾秀女齊齊地跪伏在地,磕頭禮拜道:“諸位長老,大恩不敢言謝,小女子們只盼著能求得諸位長老的名諱,照著諸位的尊容畫影塑像,日夜地供奉膜拜,為諸位長老祈福。”
猴子聽了不由得悚然動容,一把拉過在身后邊打憨裝傻的八戒和木吒,幾個人架著天樞,也不敢留下姓名,急急地翻身躍上云端,逃也似地直往王宮而去,一直沉默不語、神情不屬的雅俗眼看著他們離開,便也抱著金圣宮娘娘的遺體,扇動翅膀,一路緊緊地跟隨著他們。
幾個人風(fēng)馳電掣一般,轉(zhuǎn)眼就來到了王宮養(yǎng)心殿的上空,自云端落下,也不打招呼,火急火燎地闖進(jìn)門來。話說那位國王陛下當(dāng)真是很講信用,非但沒有躲進(jìn)避妖樓,還強(qiáng)撐著病軀,坐在主席位上陪著三藏用晚膳。三藏的身邊只留下沙悟凈一人,敖白不知去了哪里,幾個人都只是悶頭吃喝,像是把該說的話都說盡了,并沒有多少言語往來,還時不時地派侍衛(wèi)到門前張望,似乎等得分外焦急。
待到兄弟幾個進(jìn)門,猛然間帶進(jìn)來一陣刺骨的寒氣,國王陛下本就體弱,冷不丁地受這陣寒氣的侵襲,不覺佝僂起背來咳嗽個不停,嘴里還不迭聲地喊冷,唬得身邊的內(nèi)侍心驚膽戰(zhàn),手忙腳亂,急忙派個小黃門去傳喚棉被暖爐。
唐三藏也正吃得愜意,陡然間覺得寒氣逼人,手腳冰涼,抬頭一看,便望見了面前儀表堂堂、擁有著傾國傾城般俊朗容顏的雅俗,背后還伸展著鵝毛般潔白的羽翼,圣僧不覺吃了一驚,霍然站起,只感覺手腳發(fā)軟,險些沒給雅俗跪了下來,心中無比駭然地呻吟,我靠,莫非西游的世界里也有如此生靈,這不是西方圣經(jīng)中所說的大天使么?
此刻國王陛下佝僂著背,裹在棉被里瑟瑟發(fā)抖,勉強(qiáng)抬頭看著身高馬大的雅俗,忽然他的眼睛驟地發(fā)亮,一把推開內(nèi)侍遞上來的暖爐,直勾勾地盯住了雅俗懷里抱著的那個女人。
國王陛下站了起來,再也不顧自己羸弱的身體,三步并作兩步搶上前來,噗通一下跪在了雅俗面前,嚎啕大哭道:“祖奶奶,這是寡人的祖奶奶么?您可讓咱們這些后輩子孫等得好苦啊,今日終于盼著您老回歸故國了。祖奶奶,祖奶奶,您老人家回家了,回到我朱紫國的皇城,您在天之靈也可以安心了?!?br/>
說完這些話,堂堂的一國之君竟像個孩子一樣跌坐在地,用袖子遮掩著面部,放聲大哭起來,這樣地悲戚煽情,惹得周圍的人們都忍不住陪著掉了幾滴眼淚。
八戒最受不得這樣悲切的場景,有心要為難國王陛下,便湊上前來,頗為狹促地賤笑道:“國王陛下,你與這位金圣宮娘娘素未謀面,她方才來到,還不及細(xì)看,你又如何敢斷言她就是你十代以前的那個祖奶奶?”
國王陛下抹了把淚,滿臉沉痛道:“長老你有所不知,祖奶奶含屈受辱被妖王擄進(jìn)獬豸洞的事情,已經(jīng)成為了我歷代君王靈魂最深處的隱痛,十代以前的那位祖爺爺便將祖奶奶的容貌身材畫影圖形,一代代地流傳下來,要我們歷代子孫時刻不忘瞻仰,并牢記這般恥辱,故此寡人頗識得祖奶奶的容貌,今日一見她的容顏,果然與所傳畫卷上的一般無二,所以冒昧上前相認(rèn)。”
“二來怕也是咱們彼此血脈相連,自寡人一看到她的遺體,就有種想要下跪膜拜的沖動,因此打心底里認(rèn)定她就是寡人的祖奶奶,這般地痛哭哀告,讓她在天之靈知道自己的靈體已經(jīng)回歸了故國,她的后世子孫時刻謹(jǐn)記這般恥辱,從未有忘記她?!?br/>
三藏聽了不住點(diǎn)頭,心中暗暗感佩國王陛下真誠仁孝,轉(zhuǎn)而小聲地對身旁的悟空道:“悟空,這位金圣宮娘娘早已經(jīng)身死百年,如何還能保持容顏不改,而且她身上怎股股地冒出寒氣,陰風(fēng)陣陣的,當(dāng)真凍死為師了?!?br/>
孫悟空微微一笑,不以為然道:“師父你一向號稱睿智通達(dá),才智過人,如今說出這番話來,卻未免見識短了。金圣宮娘娘既已身死百年,若不用非常手段保存她的遺體,時至今日怕早已化作森森白骨,消失于無形,哪可能還保持這樣的容顏和氣質(zhì)?”
“卻還是那妖王賽太歲顧念舊情,遠(yuǎn)自西方萬圣雪山深處尋來了一枚千年冰魄,才保得她尸身不化,故此這般地陰風(fēng)陣陣,寒氣逼人?!?br/>
身旁的侍衛(wèi)聞言盡都茅塞頓開,生怕陛下會受了風(fēng)寒,引發(fā)舊癥,便涌上前來將他從地上攙起,七嘴八舌地勸解道:“陛下雖然仁孝,卻還需節(jié)哀順變,既然金圣宮娘娘已身死多年,就該遵照禮法,將她好生地收斂入棺槨之中,擇吉日與十代先王合葬,也算了結(jié)了一樁舊事?!?br/>
國王陛下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對對對,確實(shí)是寡人糊涂了,祖奶奶雖身死妖洞之中,陰魂在天有靈,還時時不忘回返故國,為的就是要與祖爺爺雙宿雙棲,一同安葬,如今既已回歸,寡人又怎么不順?biāo)焖男脑福屇怪械南热藨彝???br/>
“來人,即刻就將圣祖奶奶抬入白虎殿中好生成殮,寡人當(dāng)親率后宮妃嬪與王子王孫們前往守靈哀哭。三日之后,再著禮部選定吉日開啟皇陵,讓圣祖奶奶與先祖同室合葬?!?br/>
眾內(nèi)侍聽了齊聲得令,立時便喚來幾個身強(qiáng)力壯的衛(wèi)士抬來用白玉做成的床榻,從雅俗懷里小心地接過金圣宮娘娘的遺體安置在床榻上面,待女官們清洗完圣體、整理好儀容之后,衛(wèi)士們在國王陛下和眾人的哀哭聲中,腳步穩(wěn)健地走出了養(yǎng)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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