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媽的屁!”張司陽破口大罵。
村長也不是什么善茬,領(lǐng)著幾個村民走過來,同樣是年過五十,那張四方臉上楞眉橫眼,沒有半分客套的柔和。
“是不是放屁你說了不算,老子要管一村子的活口,沒工夫跟你在這兒吵嘴!”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黑色棺木,道:“我看在你們是汪尚懷的朋友的份兒上,今天這事兒不跟你們計較,但是你們要是敢土葬,兩個字,滾蛋!”
“汪先生生前是道家弟子,旱魃這種低級東西,他為什么不管?”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綿軟慵懶的聲音,不帶什么情緒,少女毫不畏懼的音色讓在座的一幫粗人感到一絲莫名的毛骨悚然。
那異樣的感覺爬上了背脊,村民們聞聲看過去時,只看到一個穿著奇特的姑娘懶懶地倚著墻。
正是李無愿。
許燃剛剛忙著勸架和提防張司陽被人打死,倒是沒想到這一層。
村長一直沒注意到這姑娘,愣了片刻,才嚴正而刻薄地冷嗤一聲:
“實話說吧,就算死者為大,老子也沒心情假惺惺在這兒為這種人掉兩顆貓尿,他生前做的事沒臉告訴你們,現(xiàn)在也說不了了。他在我們村的名聲早爛透了,天天關(guān)在屋里閉門不出,沒人請他幫忙,他當然也沒臉幫忙,當然撒手不管了?!?br/>
“你娘的!”張司陽現(xiàn)在正憤怒到極致,脾氣一點就著,要不是齊磊和許燃拉著,估計他早就沖了出去。
“老張!你他媽能不能冷靜點!”許燃也忍不住低聲警告他。
張司陽沖著他大罵:“你叫老子怎么冷靜!人他媽還躺在這兒呢,你聽這孫子說的什么話!”
“你先閉嘴吧!”
齊磊腦門上全是汗,他其實很想亮出警察的身份,但是這里窮山惡水,警察也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
“村長,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汪先生身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許燃耐心問道。
村長瞥了瞥他,冷哼一聲:“這種事就別問了,老子說出來都嫌丟人?!?br/>
張司陽:“你少他媽放屁!老子跟他十幾年的交情,能不知道他的為人?”
村長像是懶得跟他廢話,眼珠子朝天:“反正我今天帶人過來,就只有這么一句話,你們要是還敢堅持土葬,可別怪鄉(xiāng)親們不講人情。”
“旱魃,人死后一百天之內(nèi),尸身腐爛不完全的情況下可能發(fā)生的特殊尸變,墳上無草,墳頭滲水,夜間出沒,一般情況下沒多大攻擊力?!?br/>
眾目睽睽之下,李無愿慢悠悠地一邊說,一邊走到人群面前。
她指了指張司陽:“這是六道村家喻戶曉的茅山道士,又跟你們無怨無仇,為什么不讓他試試呢?”
許燃怔了怔——她給提供了張司陽一個很好的機會。
豈料張司陽并不這么想,瞪著李無愿吼道:“死丫頭,你別打岔,請老子去老子也不干!”
村長的臉上剛剛有點考慮的意味,立刻又煙消云散了。
“小姑娘,你聽到了?這貴人咱們請不起!”
“我這師父現(xiàn)在太激動,腦子不清醒,我是他首席大弟子,先替他答應(yīng)了。”許燃忙不迭道。
張司陽兩眼一瞪,張嘴要罵,許燃立刻又說:“是不是只要除了旱魃,您就同意我們給汪先生選址下葬?”
張司陽一頓。
村長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只要你們把那東西抓到示眾,鄉(xiāng)親們自然就會同意?!?br/>
許燃知道張司陽應(yīng)該也聽進去了,終于緩緩地松開了手,對村長禮貌性地微微一笑。
“好,一言為定?!?br/>
等村長領(lǐng)著人走遠了,張司陽才一把推開齊磊,沖著大門口罵:“狗屁東西!豬鼻子里插倆蔥就當自個兒是頭象了!”
許燃知道他不罵一通是不會解氣的,反正對方已經(jīng)聽不見了,他也懶得阻止。
他轉(zhuǎn)頭朝著李無愿打量了一會兒,道:“你還知道旱魃這東西?”
李無愿:“是你沒見識。”
許燃牙疼似的地咧了下嘴角,一時不知怎么懟回去。
張司陽冷靜下來后,忍不住插嘴:“就是他媽的幾只沒成形的粽子,殺這玩意兒還不跟串羊肉串似的。”
李無愿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許燃點點頭:“既然這樣,咱們就先幫你把旱魃捉了,好讓汪老先生早日入土為安。”
張司陽頗為不善地瞟了眼李無愿,哼了一聲:“不需要!老子自個兒就能抓?!?br/>
“你小子,晚上過來幫我的忙!”他說完又對齊磊嚷嚷。
齊磊脾氣好,又一直處于中立,被張司陽點名后,只好干干地應(yīng)了一聲哦。
夜幕很快降臨,夏末時節(jié)的晚風吹過低矮的農(nóng)家院落,茅草房頂時不時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李無愿一臉不情愿地杵在某一家院子的籬笆墻外,看著貓著腰前進的許燃,眼神很是不耐。
“他都說了不需要我們幫忙,你干嘛還非得過來?”
許燃剛想說什么,一扭頭看見她居然這么直挺挺地站著,嚇得立即起身把她拉到暗處。
“你站那么顯眼的地方,是想死嗎你!”他低聲嗔責。
李無愿不拿他當一回事,懶洋洋地說:“區(qū)區(qū)幾只旱魃而已,我又不怕?!?br/>
許燃白了她一眼:“你想多了,我是怕你把它們嚇跑了?!?br/>
李無愿迅速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這時,院子里忽然傳來主人家開門的聲響。
門縫里泄露出橘黃色的燈光鋪在干燥的泥地上,一個男人從屋里打著呵欠走了出來。
許燃一把抓住李無愿的手,防止她再亂動。二人恰好位于兩戶人家的過道之中,兩邊都是墻。
那男人一邊睡眼惺忪地走過來,一邊解褲腰帶,然后,在許燃和李無愿旁邊的籬笆墻上開始小便。
“我……”
李無愿正想罵什么,被許燃伸手捂住了嘴巴,雖然光線不佳,但還是能看到對方正極盡所能地示意她不要打草驚蛇。
李無愿很是懊惱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著那水澆籬笆的聲音探去。
許燃想也沒想,手掌迅速往上移,蒙住了她的眼睛。
“李無愿,你他媽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察覺男人已經(jīng)方便完了,正提了褲子回屋,許燃這才埋在她耳邊惡狠狠地警告。
李無愿沒什么誠意地為自己的純潔心靈證明:“黑漆漆的我又看不見?!?br/>
許燃追問:“你又不是只瞎貓,你當我傻?”
李無愿扯了扯嘴角,沒法反駁了。
主人家的門關(guān)上了,燈光也隨之消失,除了那一股子尿騷味還縈繞不散,一切已經(jīng)恢復了夜里才有的靜謐。
當然,蚊子是個例外。
李無愿煩躁地趕走耳邊嗡嗡亂叫的蚊子,道:“你確定在這兒就能蹲得到?”
許燃:“基本確定,我問過這附近的人,都說有家禽數(shù)量減少的情況,我想這附近應(yīng)該就是那東西最常出沒的地方——嘶,我靠,怎么這么多蚊子!”
李無愿:“那難道我們要在這里守一整晚?”
許燃聽出她語氣里的不情愿,嘴角勾了勾:“怎么?不樂意?”
他剛說完,啪——地一聲輕響。
許燃微微偏頭,側(cè)臉泛疼,李無愿攤開手心,給他看手掌心里死無全尸的蚊子。
“……”
許燃從褲兜里掏出紙巾,扔給她。
“擦擦?!?br/>
他隨后環(huán)視一圈,只見四野闃然,夜空幽幽,仿佛就是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一個夜晚。
那東西真的跟傳說中一般嗎?
正想著,李無愿將用過的紙巾對折了兩次,然后伸手輕輕擦拭著許燃臉上殘留的一點蚊子血。
許燃剛剛冒出一點復雜的思緒,就被她這么一個小小的動作給打斷了。
他看著對方月色下無瑕的臉龐,心想反正還有張司陽和齊磊在,即使偷一會兒懶也無所謂。
“色字頭上一把刀啊,”
李無愿頭也不抬地說完,把臟紙巾重新揣回了他的衣袋里面,才抬眼一笑:“偷看這么久,想親我?”
許燃就算原本有這想法,也被她捉奸一般的語氣給弄糊了。
“麻煩你要點臉?!彼梢牡卣f道。
李無愿不大服輸?shù)乜粗?,身體隨后貼了過去。
許燃忙不迭往后一退,背抵上了墻面。
“……死貓,你再過來我不客氣了?。 ?br/>
他雙手并舉在頭兩側(cè),側(cè)過臉,不敢轉(zhuǎn)頭看她,只能氣急敗壞地警告。
李無愿伸出食指,柔弱無骨似的劃過他薄薄的襯衫,指尖觸碰過的地方,濃厚的溫度明晰可聞。
“你不客氣一個給我看看?”
李無愿嗓音柔緩卻目中無人:“你哪一次不是只會嘴上說大話,實際上動都不敢動?”
許燃微微一愣。
良久,輕聲嗤笑:“說大話?”
許燃緩緩地舔了舔唇,淺紅色的嘴唇和銀白的月光襯得他整個人生出一點說不出的妖冶。
他扭回臉,鼻尖與李無愿幾乎摩擦在一塊兒。
“我本來想當個君子,你非喜歡流氓那套是吧?”
“噗……”
李無愿抿嘴暗笑,蝶翼般的長睫上下輕掃,囈語一般地說道:“誰說的,君子流氓我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br/>
恍惚間,心跳似是空了一拍,許燃鼻梁上的眼鏡毫無預(yù)兆地往下輕輕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