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廓爾咯士兵,簡直就是鬼魅,前一眼還見他在樹后開槍,打倒了武功營的一個棚目,再一轉(zhuǎn)眼,他已經(jīng)爬到樹上放倒一個參領(lǐng),這邊還沒把死人拖開,他已經(jīng)又從樹梢上跳下來,揮著狗腿狀的格格里彎刀砍翻了一個正在舉槍瞄準(zhǔn)的清軍。眼見武功營的人越來越少,就連方友升都受了槍傷,肩膀上和大腿上滿是鮮血。一個親兵正用白布給他包扎。
道路實在是太狹窄,前面都打亂套了,晉威營的兵硬是被堵住上不去。李永欽大叫道:“武功營的弟兄們,我們來換你們,先撤下,讓開道路?!狈接焉驗槭а@得慘白憔悴的臉浮現(xiàn)一絲笑意道:“等我們都打光了,你們再續(xù)上吧?!比缓笏衽膶χ鴩谒磉叺囊蝗喝说溃骸岸际刂献幼鍪裁??還不去殺賊!”
幾十個圍在他身邊的人基本上都是官了,年紀(jì)也都不小,差不多全是四十歲左右。遲疑的看了他一眼,都站了起來,一個個脫了赤膊,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揮舞著戰(zhàn)刀就沖了出去。這些武官人數(shù)不多。但是兇悍無比,而且還滑的很,借著樹木和突兀的山石做掩護,沒多會就和廓爾咯人短兵相接了。
李永欽平時覺得自己手下地親兵也算是從幾千人里挑出來比較勇悍的,但是和這二十多個人比,那就差太遠(yuǎn)了。這些人個個都是把辮子咬在嘴里。著著都是一命換一命的架勢,有一個人腿上中了一槍,單膝跪在地上,半爬著往前,后來嫌慢,干脆就滾著過去了,在脖子被格格里彎刀砍中的瞬間,手里的馬刀已經(jīng)插進了對方的小腹,全是兩敗俱傷地招數(shù)。
一個武功營的小兵大叫道:“他們是騀軍!”
武功營的兵現(xiàn)在也楞了。平日里這些高興了可以和手下一起喝酒逛窯子,不高興就又是皮鞭又是軍棍的上司,這些克扣軍餉。喝起兵血眼睛都不眨的湖南蠻子,上了戰(zhàn)場竟然是如此的悍不畏死。現(xiàn)在被人叫破“騀軍”二字,才恍然大悟。這些上司的胳膊上都紋著“威武常勝軍”的字樣。
李永欽也總算明白,為什么當(dāng)年在鎮(zhèn)南關(guān)和法國人打仗的時候,方友升能在法軍地重重包圍下,殺出一條血路,也明白了為什么他手下五百親兵能被打得只剩下二十七人還不投降。原來這老家伙手里有這么一張王牌。自打曾國藩平長毛的時候“無湘不成軍”就喊的震天響,可是在湘軍中喊得更響地是“無騀不成湘”?!膀F軍”是湘軍中的一段傳奇。
湘西鳳凰古稱“鎮(zhèn)騀”,這里男人最有出息的職業(yè)就是參加“騀軍”用敵人的人頭換銀子娶媳婦。從道光二十年到光緒元年,小小的鳳凰鎮(zhèn)就出了二十個提督。二十一個總兵,參將、副將、游擊這樣的三品以上的官更是出了好幾百。這里的娃娃最喜歡玩的游戲就是舉一下城門口那把百十斤重的鎮(zhèn)城刀?!盎⑼I”是騀軍里最早出名地,跟著曾國藩轉(zhuǎn)戰(zhàn)十余省,大小二百余戰(zhàn),居然無一敗績。被稱呼“威武常勝軍”,從此騀軍兵勇都在胳膊上刺上這五個字。被這些當(dāng)官的一刺激,本來縮手縮腳的武功營也有了戰(zhàn)意,都紛紛在樹木、沙包的掩護下開槍,一時間本來一邊倒的戰(zhàn)局竟然打了個旗鼓相當(dāng)。晉威營地山西兵也湊了過去。隨便找個掩體就開槍射擊。雖然槍法還是一如既往的爛,可是也讓那些廓爾咯人多少有了點顧忌。不敢過于逼近。
但是均勢沒有保持多一會兒,訓(xùn)練水平的差距不是憑血氣之勇就可以抹平的,轉(zhuǎn)眼間,二十多個軍官就沒剩幾個了。有幾個被冷槍打倒,還有些死在彎刀之下。他們這些人雖然兇悍,但是畢竟年齡不小了,身手不夠靈活,又一個個抗著大肚子,多年來醇酒、美人的享樂,雖然沒有磨干凈骨子里地血性,但是讓這些湘西大山里長大地人,在山路上已經(jīng)不象年輕時候那么步履輕盈了。最后就只剩下一個活的了,他苦笑著看了看前面躲在樹后、石頭后面,甚至是爬到大樹上開槍地廓爾咯人,他哈哈大笑起來,扯著嗓子高叫道:“騀軍不敗,中國不亡!”說罷,舞著戰(zhàn)刀就沖向前方,還沒跑出兩步,就被幾發(fā)子彈同時擊中,栽倒在地上。
方友升看著他們一個個的倒下,老淚縱橫,高叫道:“好,好,沒丟我們蠻子的臉!”
武功營的湖北士兵看見自己的長官一個個躺下,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去他娘的,拼了!”剩下的七、八十人都是端著刺刀就沖了出去。這些平日里以狡猾、好算計著稱的湖北九頭鳥,現(xiàn)在竟然成了一群瘋狂的野狼,“嗷嗷”叫著找洋兵拼命。
“騀軍不敗,中國不亡!”的叫成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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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友升的眼淚一直就掉不干,大叫道:“好,都給我去死,都給老子死出個人樣來!”
李永欽也是熱血充頭,把頂戴花翎一扔,辮子在脖子上繞了一圈,也把官服撕了下來,扯著嗓子。脖子上的青筋暴的老高道:“和洋鬼子拼了!跟我沖!”說罷,頭一個跳出掩體,舉著手槍沖向前面。幾百晉威營的兵現(xiàn)在個個眼睛血紅,紛紛扔了大帽子,光著腦袋就猛沖出去。
狹窄的山道上,四、五百人擠在一起。前面的人被打倒,后面的踩著袍澤的尸體往前沖,看見受傷地,就給抬到路邊。武功營的人齊聲高喊著“騀軍不敗,中國不亡!”,然后一個個的被打倒,晉威營的也開始跟著他們喊,上牙咬著下嘴唇的湖南話和軟糯的山西話最后就匯聚成了一個聲音:“騀軍不敗,中國不亡!”幾百人地叫喊聲壓住了槍聲。最后震徹山谷。
方友升的眼睛里現(xiàn)在流的已經(jīng)不是淚了,而是殷紅的血,他對著天空叫道:“左相爺。!您聽見了嗎?這還是咱們的楚軍,小升子沒有丟你老人家的臉!”
然后他吩咐兩個專門看護他兵丁道:“抬著我,老子死也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