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殷殷辦好了出院手續(xù),跟著許章熙回了一趟殷家。
她的東西都在那里,其實絕大部分都可以不要,許章熙會給她買新的,但是她還有一些想要帶走的證件和紀念物。
殷家門口,殷殷站在許章熙身后。
太久沒有回過這個家,根本不敢輕易進去。
父親去世了,下葬了,事情都是許章熙幫著操辦的。
殷家人丁稀少,僅有的幾個親戚又都在國外定居,事發(fā)突然,等他們回到蘇城,殷正夫已經被葬在了殷家墓園。
殷殷站在門口,感覺這個家陰森森的,有些恐怖。她不太敢一個人進去,不敢面對一個空蕩蕩的家。或者,這也許已經不能稱為一個真正的家,只不過是一棟裝載著家的記憶的空殼而已。
里面,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沒有歡聲笑語,沒有一日三餐,沒有爸爸與朋友在里面談天說地,也早就沒有了媽媽在里面與閨蜜們烘焙插花。
這里,不再是她的家了。
“帶一定要帶的,至于別的生活用品,我會給你再買新的?!?br/>
“嗯?!?br/>
“去吧?!?br/>
“你跟我進去嗎?”
“那我陪你,走吧?!?br/>
許章熙手里拿著殷殷的鑰匙,鑰匙串上那一個Dior的小熊掛飾,是許多年前的舊物。握在手里,硌得謊。
許章熙打開大門,殷殷低著頭閉上眼睛,她雙腳定住了不肯踏進去一步。
他回頭,就是看到這樣一個壞掉了的殷殷,六神無主,不知所措。剛才來的路上,她已經不太對勁,只是她掩飾得好,許章熙低估了問題的嚴重性。
“殷殷?你去車上等著我?!?br/>
他把車鑰匙給她,拍了拍她的肩。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東西在哪里?!?br/>
“那你告訴我位置在哪里,拿些什么東西,電話里跟我說?”
說著,他拿出一部手機遞給她。
“我進去好了,等一下我們不是還要去看你媽媽和大哥嗎?去得太遲不禮貌,我們還是快上去吧?!?br/>
“那進去了?”
“嗯?!?br/>
“家里的傭人都放假了?!?br/>
“嗯,那她呢?也不在嗎?”
“黃花……她也不在這里?!?br/>
殷殷不關心黃花的去向。黃花她今年才三十出頭,而且她是有姘頭的人,不會沒地方去,年紀輕輕也不可能會為父親守寡,無所謂要在這里守著一棟空房子度過余生。沒有必要,而且沒有可能。
不過,殷殷心里為父親覺得不值。
殷正夫生前對黃花不薄,除了不能在夫妻生活上滿足她全部的需要,其他的方方面面都從來有求必應,而黃花竟然這樣明目張膽地背叛,殷殷實在不能對她有好感。
作為一個女性,殷殷理解黃花的心情,甚至可以體諒她的一些苦處,但殷殷鄙視黃花這種東食西宿的做法,真是太欺負人了,太無恥了!
她看不起她,也絕對不想和她再有交集。
進門之后,許章熙和殷殷都沒有換鞋子。屋子里門窗都是關好的,空氣不流通,有些悶濁。
玄關旁,貼著墻壁的桌子上擺著一束插花,花全部枯萎,掉了滿地的葉子和花瓣。
許章熙帶著殷殷繞開了殷正夫的遺像,而且一直搭著她肩膀,不讓她隨便亂看。殷殷生性敏感,她其實知道許章熙帶她從客廳的另一邊繞路走的原因是什么。
這種小細節(jié),往往讓殷殷淪陷。這么多年的相知相處,許章熙潤物細無聲地照顧著她,她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把自己的心交出去的。
經過佛臺,殷殷想給殷正夫上柱香。
但其實她不敢,心里也不愿意真正去面對這個殘忍的現(xiàn)實,很抗拒。一路上,她一直在心里默念,“爸爸,對不起,對不起。”
殷殷一路跟著許章熙走,像個鴕鳥,遇到坎坷,寧愿把腦袋埋在沙子里面。
可這里畢竟是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有些痕跡是無法磨滅的。殷殷想不看也避免不了。
上到三樓,推開臥室的門,殷殷有強烈的隔世之感。
許章熙也是,他以前可沒少來殷殷的房間跟她廝混,熟得跟自己的房間一樣,什么東西放在什么地方,他門兒清。連殷殷的那些個秘密的小玩意,他也一清二楚。
這間房間里,有很多他們兩人共同的記憶。
許章熙和殷殷在這里分享過許多值得開心的事情,甚至也分享過不便與人說的心事??傊麄冊谶@里交過心。
殷殷去衣帽間拉了一個行李箱,打開放在房間中間的位置,然后環(huán)視了一周,她從來沒有想過,會以這樣一種灰暗的心情離開自己長久生活的地方。
許章熙坐在她的梳妝凳上靠著椅背,膝蓋分開,手肘撐在腿上支起上半身,就這樣看著她。
上一次來這里是兩年前離別的前夜。
那時候,許家因故舉家搬離蘇城,許章熙一直以為這個地方跟他沒關系了。而今再次踏進這個房間,中間的那兩年空白的交集仿佛被壓縮并且填滿了。七百個日夜似乎才真的是變成了很短很短的瞬間,想念一個人的不適感被破鏡重圓、失而復得的快樂取而代之。
殷殷把幾乎所有的門和抽屜都拉開了,大面的衣柜、有十二個抽屜的儲藏柜、書柜的玻璃門……她站在床尾,茫茫然地看著這些東西突然不知道該帶什么。站在門外,瀟灑得什么都可以不要,真正站在這里,才發(fā)現(xiàn)極其難割舍。
殷殷把自己所有的證件放進一個斜挎包,剩下的東西都在原位沒動,然后有些頹喪地坐在床尾發(fā)起呆來。
許章熙也沒有催促,只是坐了一會兒便看不下去了,他從那張白色梳妝凳上施施然起身,淡淡然走進衣帽間里幫她做。
殷殷房間裝修的風格是歐式,隨處可見建筑繪畫與雕塑元素,主色調是象牙白,許章熙穿過過道的時候,殷殷看著他的背影,想到了具有完美形體的古希臘雕塑。
古希臘人相信人與神共享相同的形體和性格,他就是這樣一個擁有一具完美軀體的男人。再想到他是如何對她好的,殷殷在心里給許章熙留了一個很特殊的位置,她是把身心都交出去了。
許章熙前腳進了殷殷的衣帽間,殷殷后腳跟著進去了,結果不進不打緊,一進去就看見令人心臟都要爆掉的畫面。
許章熙一臉禁欲氣息,他手指卻挑著一件桃粉色蕾絲胸衣,舉著給殷殷看,臉上帶著男人看女人的那種微笑問了她一句:“好久不見,以前的B小調,現(xiàn)在是C大調?”
殷殷羞得滿面緋紅,笑著搶了下來。兩人并肩站在一起,對著一抽屜女孩子的衣物默默無言。想笑,但是都忍住了。
其實,昨天晚上抱著她的時候,許章熙就發(fā)覺了,確實是女大十八變。以前生澀的小姑娘已經長成了一個清麗的小婦人,清純性感,惹人憐愛。
殷殷像極了她早亡的母親,膚白貌美,纖腰盈盈一握。她長得美,美得令人不敢對她輕佻的那種美法,這也多虧了她的眼神和體態(tài),不是妖艷風騷的那種風格,是乖乖女加冷美人的結合態(tài)。
許章熙看著冷淡,實際上血氣方剛,殷殷還是個不懂人事的小朋友,但也臉紅心跳過,衣帽間里太熱了,熱得兩人后頸都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殷殷從第二層抽屜取出一個布袋子,裝了七八套,然后外穿的衣服只拿了校服、睡衣和兩三套日常穿的休閑服。
“好了,剩下的衣服,三哥你有空找人幫我搬過去好不好?”
許章熙“我還不如直接給你買新的,舊的就放在這里吧?!?br/>
殷殷:?
也不是不好,就是太破費了。
“那我豈不是又要欠你錢了……”
殷殷還沒說完其實就已經后悔自己又觸到了許章熙的逆鱗,他不喜歡自己跟他提及太多次錢的事,不喜歡她跟他劃分得太清楚。
她怯怯看了一眼旁邊某人的臉色,發(fā)現(xiàn)他只是笑笑,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手里還拿著一頂駝色的大檐帽子,好像沒生氣,又好像在生悶氣。
殷殷吞了吞口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面前這只大貓的毛毛擼順了再說。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太浪費了,柜子里的衣服好多都是新買的,一次都沒有穿過!吊牌都沒有拆掉!放在這里,不穿的話就過時了,是不是很浪費?我說得對不對?”
許章熙冷哼一聲,貌似是成功翻篇了。
誰知,他把手中的帽子用力一蓋,殷殷視線一黑,下一秒就是他用揶揄的語氣說話:“最后一次原諒你,還有下次……哼!”
許章熙低頭,唇貼著殷殷耳邊好心提醒:“自己趴我膝蓋上領賞,懂了?”
說完,許章熙無事人一樣兀自出去了,留下殷殷在原地風中凌亂。
“暴君!”殷殷氣鼓鼓地在心中罵了一句,臉上羞得又紅又熱,不知是抵觸好還是期待好,他最近說話總這樣讓她難以招架。
等他離開了衣帽間,殷殷才把憋在胸中的那口氣呼了出來,腿軟得站不住,趔趄了幾步,一頭倒進衣服堆里,想捂住耳朵再也不聽他亂講了。
等她收拾好心情從衣帽間里出來,許章熙正身姿筆挺地站在她的書桌前,好像在饒有興致地研究著什么東西。
而書桌最左邊的抽屜是拉開的,里面藏的可都是秘密,殷殷感到一陣驚悚,幾乎一步就飛奔到許章熙身后,從他手里奪下了某樣物品。
“不準看!”
殷殷把信件奪過來之后心虛地看了一下他拆看的是哪一封,信首日期是某年十月三十一日,她差點昏過去。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許章熙的生日,可想而知殷殷這個癡情的傻姑娘在信里面說了些什么,通篇,從頭到尾都是難為情的話,被人知道,沒臉見人的那種。
正因為內容太私隱,只是某種心情的胡亂抒發(fā),她才寫完之后自己收著沒有寄出去的。從下筆的時候,她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寫給許章熙看,也根本沒有想到有見光的一日。
現(xiàn)在……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嗚嗚……殷殷嗚咽起來,簡直無法抬頭了。
干脆,她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罩住,當起了縮頭烏龜。
許章熙一直在笑,一開始還在忍,忍到后來實在忍不住了。從無聲地笑,到輕聲地笑,再到大聲地笑,他笑得肩膀抖動,胸腔共鳴。
他太久沒有這么開心地笑過了,也不記得上一次笑得這么開心是什么時候。這兩年時間里,他沒有真正開懷笑過,就連強顏歡笑的次數(shù)都屈指可數(shù)。
一部分原因是他離開了蘇城,離開了殷殷,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一直在解決一些棘手的事情,每天的精神都很緊張。他一直生病,已經忘記開心是什么感受了。
從泥潭里爬出來的人,知道自己最黑暗的時候有人掛念,那種心情是很復雜的。其實,許章熙鼻子酸了,不想被殷殷知道,生生控制住才沒有失態(tài)。
低頭一看,抽屜里還有好幾封這樣厚厚的信件,沒有封口,沒貼郵票,沒寫寄收人和地址,甚至沒有很明確的稱呼,更沒有姓名,全文只用第三人稱“他”和第一人稱“我”來指代。
殷殷寫的那些事情盡管隱晦,但都是他們之前一起做過、經歷過的,許章熙一眼就知道她在寫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