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蘇勒，你倘若生于盛世該如何？”
“不如何！”
“為何不如何？”
“與我無益，所以不如何！”
“那倘若生于亂世該如何？”
“不如何！”
“這又為何不如何？”
“與我無害，所以不如何！”
“盛世亂世，若都與你戚戚相關(guān)呢？”
少年思考的時間久了點，半晌抬起頭。
“天下有我，盛世我有大氣魄治世！”
“那亂世呢？”
“手中有刀，亂世我提刀推倒重來！”
瘦削的文士聞言放聲高笑，“好一個推到重來，好一個大氣魄，好！好！”
“你可愿隨我學屠龍之術(shù)？”
“屠龍之術(shù)和我練刀哪個重要？”
“二者缺一不可！”
“我都學會是不是就可以是一位合格的世子？”
少年仰著頭眨了眨眼睛，看著含笑而立的枯瘦文士。
“不，你會是位偉大的君王！”
納蘭山月神色一低，轉(zhuǎn)過身推門而出徑直邁向王宮金帳，枯瘦身影在晚風中越發(fā)單薄。
“我已經(jīng)告訴過你，天下之大，世事難料，有時候不是一個人的智慧就可以預料全局，時局之亂，人心難測，也不是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扭轉(zhuǎn)乾坤。
屠龍之術(shù)我并非自吝不肯傳授你，只是我愛惜你的才華，我怕這些你平日里引以為傲的本領(lǐng)最后卻害得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溺死者，多為善水之人，這期間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你又何苦要把天地萬物乾坤倒轉(zhuǎn)，擔在自己的肩上？
這世間又豈止只有你一個聰明人，若都是以天下百姓為己任，以改天換日為目標，那你告訴我，這千載悠悠青史中又有幾人善始善終名傳千古？
縱然你不怕害了別人，難道不怕牽連了你自己親族？”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不曾試過，納蘭絕不肯輕言放棄，人生百年哪能世事都料盡，且先做它，再不去管它身前身后名。”
“納蘭只有頭顱一顆，薄命一條，所幸親族皆故，無人牽連，我只想以我一腔碧血半邊殘軀去在日后史書上留下最厚一筆?！?br/>
竹簾后的老人眼睛里忽然流露著一股慈愛的神情。
“好罷，你遇見我，是你的命數(shù)，我遇見你，也是我的命數(shù)，這是我縱橫家的命數(shù)，一橫一縱，當為天下師，教導蒼生。
或許也是祖輩的屠龍之術(shù)不甘被埋沒于亂世，冥冥中，你我都仰受星命！
想來也是如此，以你的才華性情，更勝我少年時分，若是易地而處，回想我當年，想來也斷沒有未做先退的道理。”
老人枯瘦的手掌一甩袖袍，高聲一喝，仿佛用盡了半生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縱橫縱橫，縱為四海，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我縱橫家，有屠龍之術(shù)，被縱橫二字所分，一代只收二人，一縱一橫，你為縱當學縱之屠龍！”
“敢問縱橫屠龍有何區(qū)別？”
“縱者，合眾弱以攻一強也；橫者，事一強以攻眾弱也?！?br/>
“前者以連為主，故可知如何能用手段聯(lián)合一致，是為陽謀多陰謀少；后者以破為主，故可知如何利用利益制造裂痕，是為陰謀多而陽謀少?！?br/>
“可箝而縱，可箝而橫。所在國重，所去國輕。”
老人呢喃說完之后，扭頭拿起一卷古老羊皮丟在臺階上，看著納蘭山月，“拿走，此為縱之屠龍！”
納蘭山月雙手捧起羊皮卷，越過頭頂，深深一拜，久久不起。
“高山大澤，龍蛇起陸，你非區(qū)區(qū)一灘死水所能容納的，龍又豈會嬉戲于淺灘？”
老人緩緩坐下，笑容卻有些難以捉摸，壓低聲音在納蘭山月耳邊一字一句說道，“可若是你懷異族之心，圖謀我東陸土地，行一些不義之舉，千萬不要以為我這偌大的東陸就沒有英雄霸者可以制你！”
“原來我的來歷老師早就知道了！”
納蘭山月聞言臉色突兀變得蒼白無比，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是我自以為是了，小覷了老師！”
“天下大術(shù)，并沒有出身之限，縱橫家更不看重門戶之見。你的出身來歷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是你要學我縱橫家的屠龍之術(shù)，必須守我兩個承諾！”
老人幽冷的目光透過竹簾看向納蘭山月，眼神如同狩獵的雄鷹一般。
“先生吩咐?！奔{蘭山月跪著往前拖拽兩步，恭敬俯身貼耳在老人面前。
老人神情一緩微微點頭，俯下身湊在納蘭山月耳邊，一陣細不可聞的低語。
一陣風吹打著積雪飄落到了茅草屋的屋檐下，冷風呼嘯，那幾句低語也被過往的風聲吞沒了。
納蘭山月抬頭怔怔看著老人，老人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
項空月又俯身一次深深恭敬拜了下去，老人枯老的面色上浮現(xiàn)笑意，高笑不止，久久不散。
英雄的歷史就這樣埋沒在那些尋常不過的過往中，沒有引人注目，沒有人駐足不前。
“阿娘，你快看！”小鎮(zhèn)上閑耍嬉戲的小孩，大聲呼喚著自己母親，語氣驚嘆無比。
“又怎么了！”，勞累的女人在房中休憩懶懶回答道。
“大雪，好大的雪！”
“快回來睡覺！”
“真的，在半山哪里，突然好大的雪！”
孩子的母親懶得再搭理他，只剩下孩子目瞪口呆看著半山的雪。
孩子瞪大眼睛看過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陣有力的旋風，大風凜冽至極，風旋上裹著無數(shù)的雪片，在半山處上下騰飛，遠遠看去就是一條數(shù)約五十丈長的雪旋風，在空中輾轉(zhuǎn)騰挪，仿佛是一條有著生命的物體在空中變化著身子。
“好像一條……大龍！”孩子丟下手中的土，喃喃地說。
就在這一年冬天，遠赴東陸拜師的納蘭山月業(yè)滿出師，手持羊皮古卷，身懷縱橫屠龍術(shù)，心胸有萬丈波瀾，重歸北陸瀚洲。
也是這一年，不滿雙十年華的納蘭山月在大澤初遇當時的碩風世子，楚戈·阿堪提·碩風。
二人一見如故帳中秉燭夜談三日之久，分別之際，碩風世子稱納蘭為“天下不可容之才！”，以國士之禮奉之，納蘭遂留碩風部，以輔碩風霸業(yè)。
納蘭山月的削瘦身子墊腳上了金帳臺階，巡邏甲士紛紛行禮，納蘭微微頷首，登上了最后一級臺階，回頭眺望。
碩風城燈火通明，萬家燈火不絕，一派盛世大城氣象。
“這天下已待我久矣！”，納蘭展顏一笑，回首進了金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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