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太過安靜。
在這座被荒廢已久的庭院里,更是如此。
前廷禮司監(jiān)將溫好的酒倒入面前的兩個玉杯中,整理帽帶,挺直身板正坐。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帶著面具的怪人走了進(jìn)來,他一身黑衣,帶著黑色面具,頭發(fā)、耳朵和雙手也被黑布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司監(jiān)指了指憑具說:“坐,剛溫的酒,口味正宜?!?br/>
“不了。”面具下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從衣兜里取出一把短刀遞給司監(jiān),刀長不過一尺,前銳后曲,十分精美,青白玉刀柄,雕作花形,上嵌金絲為緣,內(nèi)填紅、藍(lán)等寶石組成四瓣花朵。鞘木質(zhì),外包金,鏨菱格花朵紋。
司監(jiān)接過刀,仔細(xì)端詳了一會,感嘆道:“這是先皇最愛的配刀,由我保養(yǎng)過近十年,今天用它了解性命,實(shí)為幸事?!?br/>
“宋大人,這是你第一次犯錯?!蹦腥说穆曇羝降缢?br/>
宋寬水說:“千面郎親自問罪,也是第一次?!?br/>
千面郎道:“我想聽你說說問題出在哪里。”
宋寬水說:“唐田是我從小養(yǎng)大的,這些年一直安插在禁中做內(nèi)應(yīng),問題不會出在他身上。另外兩個人,用過多次,這回行事確有些魯莽,但也已經(jīng)做了安排?!?br/>
他見千面郎君沉默不語,接著說:“原計(jì)劃是在接頭的時候,把他們兩個殺了,這樣一來就沒了破綻?!?br/>
千面郎問:“行兇者呢?”
宋寬水答:“從出事客棧逃走的兩個目擊者,在羽邦國被截住??絾栠^,行兇者只是一個。”
“一人殺光了你三十幾個好手?”千面郎的語氣中充斥著懷疑。
宋寬水解釋說:“根據(jù)目擊者的口供,準(zhǔn)確來說行兇的不是人,是某種未知的人形怪物?!彼螌捤畵嶂掳驼f,“聽上去確實(shí)沒有什么可信度,但那兩個也沒有說謊的可能?!?br/>
千面郎說:“是人是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得知接頭的地點(diǎn)。他分明是沖著那女娃來的,而知道女娃身份的只有我你。”
宋寬水微微搖頭說:“不見得。”
“你指是?”
“皇后大人統(tǒng)管禁中,宮內(nèi)侍女產(chǎn)子、脫逃這種消息就算捂得再嚴(yán),也難免不會傳到她耳朵里?!?br/>
“她?”
千面郎君若有所思片刻,又說:“她在禁中立足未穩(wěn),敢動這種心思?”
“她不敢,不代表她的后臺不敢?;实凵砣竟旨?,是公開的秘密了?;首鍩o后,正是她波雅爾家族入主九州的最好時機(jī)?!?br/>
“女娃若真被他們得到,是有些頭疼。至于是不是如你猜想的那樣,我去證實(shí)?!鼻胬赏蝗辉掍h一轉(zhuǎn),“善后事情處理的如何?”
“那個小鎮(zhèn)人口不多,處理起來沒遇到什么難度。對于外界來說,鎮(zhèn)子爆發(fā)了瘟疫,鎮(zhèn)上的人都病死,尸體被焚燒,沒有引起不必要的關(guān)注?!?br/>
“嗯,不錯??上КF(xiàn)在是非常時期,為了我們的事業(yè),需要棄車保帥?!?br/>
“明白,總要有人承擔(dān)責(zé)任?!彼螌捤f著拔出了短刀。
千面郎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說:“明日一早《每日紀(jì)聞》的頭版會刊登關(guān)于前廷禮司監(jiān)宋寬水因過勞心臟猝死的消息?!?br/>
宋寬水不解,追問:“心臟猝死?”
“我把你捧上前廷禮司監(jiān)的位置,花了多年的心血,舍了這枚棋子確實(shí)可惜,若再舍了你這個人,豈不是更為可惜?!?br/>
宋寬水不敢相信,又追問:“你的意思?”
千面郎回答道:“前廷禮司監(jiān)宋寬水需要去死,但你如果不再是宋寬水,就不必隨他去死。你今晚動身,先去安陌,找‘鬼手金’,他會給你一張臉、一個身份,等恢復(fù)好,再去大西國?!?br/>
“你想讓我對付波雅爾家?”宋寬水雙眼放光。
“不愿意?”
“求之不得!”宋寬水堅(jiān)定地說。
“我要你接近他們,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今后很長一段時間你我不會相見,再見之時。。?!?br/>
宋寬水搶著說:“我會付出一切,為了我們的事業(yè)?!?br/>
“為了我們的事業(yè)。”
千面郎離開荒宅,明月之下,京都成了另一座城——它平和、安靜好像能幫人過濾掉所有煩心事。
換做別人,也許會覺得冷清。他反而十分喜歡獨(dú)自一人的自在,有時候獲得了越多的權(quán)力,就會失去更多的自由,他對此深有體會。
他放慢步伐,想要拉長難得的愜意時光。
無奈馬車離得不遠(yuǎn),他的心又回歸沉重。
在他的馬車一旁??恐硪患荞R車,他登上自己的馬車,推開隔窗,還有一層布簾。
一個蒼老的聲音迫不及待道:“你不該心軟,因?yàn)檎嬲那胬刹粫能?。?br/>
他說:“第一、千面郎既是我,我既是千面郎。第二、我沒有心軟。”
蒼老的聲音補(bǔ)充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換做他,會毫不猶豫殺了宋寬水?!?br/>
千面郎說:“他已經(jīng)死了,而我不是他?!?br/>
蒼老的聲音沉聲道:“如果犯了錯的人不受到懲罰,犯錯的人會越來越多?!?br/>
千面郎說:“殺一個人容易,想把一個該死的人用出價值卻不容易。老師,這也是你教我的?!?br/>
蒼老的聲音輕輕咳了兩聲,說:“總辯不過你,罷了。為師時日不多了,皇帝也已同意了我的辭呈,明日就啟程回鄉(xiāng)。你們師徒自此一別,后會無期,所以最后再嘮叨你兩句:千面郎能有今天的實(shí)力是幾代人的命換來的,現(xiàn)在你是千面郎,就要以千面郎的方式去思考、去行事,不然人們早晚會失去對千面郎的信任。你的天資,為師從來沒有懷疑過??赡愕男倪€不夠堅(jiān)硬,沒有人比我們的事業(yè)更重要,你要牢記這一點(diǎn)?!?br/>
千面郎長長吐出了口氣沒說:“是,老師?!?br/>
“送你一個離別禮物,等到需要再立新皇之時,會大有用處?!鄙n老的聲音說完,挑開布簾,遞過來一個棕色木匣盒。
千面郎接過木匣,沒有著急打開,放在身旁。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黯然道:“北方轉(zhuǎn)冷,輕羅已薄,您別忘更衣?!?br/>
“徒兒,世上任何的難事都壓不跨一顆強(qiáng)大的心,以后靠你自己了?!边@是蒼老的聲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千面郎聽著車輪聲漸行漸遠(yuǎn),老師也許是這世上最后一個了解他的人,現(xiàn)在離開了自己。他突然意識到獨(dú)自一人的自由也是有代價的,那代價便是孤獨(dú)帶來的空洞和彷徨。老師說的沒錯,他的心不夠堅(jiān)硬,即便他已經(jīng)犧牲了他最愛的人、最愛他的人,他的心還是不夠堅(jiān)硬。
我要推翻這個荒謬的世界,他告訴自己。
我要把那些所謂的神踩在腳下,他告訴自己。
如果你能聽見,那么聽著,我來挑戰(zhàn)你了。
夜依然安靜,空中,一顆星在閃爍,好像是在向他做出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