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這種隨意聊天的感覺,讓他找到了當(dāng)年大學(xué)里和室友喝酒吹牛逼的一絲神韻。
原來我也不是一無是處嘛,雖然比起B(yǎng)呼大佬差了不少,但至少還是能夠唬住人的。
他心里定了定神,不至于直接膨脹,但多少也有了一點自信不再緊張。
“青?!甭勓猿聊徽Z,而天真浪漫的趙貞則是眼睛眨呀眨的,看看歐陽,又看看自己的小羊,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壓根就沒聽懂。
良久,“青牛”將歐陽所說的話消化完畢之后,再次開口道:“依小友之言,萬物天性是‘爭’,是‘競’,如若不爭,則非死即亡。
吳王違背天時,霸業(yè)將成之時停滯不前,所以一敗再敗。越王無時不刻不在準(zhǔn)備著與吳王爭霸,即便是臥薪嘗膽也只是以退為進,所以才能成就滅吳偉業(yè)。
可若彼此休戚止戈、罷戰(zhàn)息兵,百姓亦不受戰(zhàn)爭苦毒,豈不是天下大同,盛世清平之景?”
唔……這是道家扛把子,老子的清靜無為思想啊,難道眼前的“青牛爺爺”是老子的某個弟子或者再傳弟子?
那我是吹一下還是駁一下呢?
“小友但說無妨。”似是看出了歐陽的糾結(jié),老爺子無所謂地擺擺手。
“那我就直說了?!睔W陽有些興奮地搓搓手,“若人人都像您這樣無欲無求,那自然是極好,‘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確是天下太平。
但還是那個意思,不是所有人的思想境界都像您那么高。自然萬物飛禽走獸只為生存與繁衍,但人不同,人有欲望,欲壑難填,總不能指望世人都像您這樣。
貧困時,人想要活下去;活得安穩(wěn)了,就想要娶妻生子;成家立業(yè)后,就想要吃好吃的穿好看的;富貴了就想要權(quán)利,國家強盛了就想要統(tǒng)一天下。
如此反復(fù),永無止境,不僅只是欲望,還有理想,還有追求。所以您的理想國是永遠都無法實現(xiàn)的。
只有承認(rèn)人的野心,并將其發(fā)泄到別的地方,或是別國,或是別族,廝殺、搶占、掠奪,征服目光所及,不斷開拓下去,才能不被他人奴役,才能順應(yīng)天道。
畢竟,這世間的自然法則,就是如此?!?br/>
“青?!卑櫫税櫭碱^,問道:“那小友意味,諸國之間互相征伐,實際上是順應(yīng)天道?百姓流離失所,十不存一,也是在順應(yīng)天道?”
老爺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jīng)有些不善,如果不是年紀(jì)大了,休養(yǎng)好,可能就要直接提劍砍人了。
不過歐陽倒也沒有多慌張,畢竟他既然敢說這么“大逆不道”的話,那他就多少有點底氣,把這些話給圓回來。
“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昔日周武王分封天下,天下共尊周王室,中原貴族其實祖上也是周王后裔,本就是一家。
如今他們彼此攻伐,必將強國吞并弱國,最后只余寥寥幾個大國,大國之間再經(jīng)歷幾場廝殺,必將只余唯一一國,一同天下。到那時,自然是天下一統(tǒng),清平盛世?!?br/>
“未曾料想你年輕輕,竟然有如此野望??烧漳氵@么說,人心有欲壑難填,若君王貪婪無度,橫征暴斂,又當(dāng)如何?!崩蠣斪硬灰啦火?,立刻追問道。
歐陽再次搓搓手,說道:“天下如此之大,又豈止中原一地?
燕地往東北沿海而行,有一森林,其土黝黑,肥沃流油,燒林耕作,可活一國百姓。有一山脈名為長白,山林中奇珍異寶無數(shù),百年千年人參比比皆是。
往北再行,又見兩條山脈,分別是大小興安嶺,氣候隨寒,卻亦有無數(shù)奇珍,土地肥沃,又可活一國百姓。
向東渡海而行,有一座大島,島上皆為未開化的蠻夷,可征可奴,島上有金銀無數(shù),開采鑄之,可供一國商幣。
自秦向南,過蜀道天險,入巴蜀盆地。山民野蠻彪悍,可征其民,奴其力。此地四季溫潤,開墾良田,可活一國之民。又林中草藥無算,可醫(yī)一國之病。
往南再行,入洱滇之地,此地氣候常年溫潤潮濕,時常有云霧環(huán)繞,四季如春,可比仙境,養(yǎng)蠶吐絲,織布做衣,可成蔽一國之體。此地之民溫良,可撫而使其順之。
再往西南行近一萬里,有一天府之國,四季常溫,國人只知春夏,不知秋冬,作物一季兩熟、甚至三熟,國中從無餓死之徒。好馴獸,勞巨象、巨牛之力,可掠之。
再往西北而行,又有西方無數(shù)大國正在崛起,有好戰(zhàn)之國,有好學(xué)之國,每一國的疆域都不下于中原各國,其國情各有千秋,卻都在奮起而上。
甚至有一大國,圈海為池,其廣袤遠非中原可比。民風(fēng)彪悍,好征戰(zhàn),善冶煉精金,鑄造刀柄,戰(zhàn)必克,攻必勝,未嘗有大敗。國中牛羊之奶甘甜如蜜,瓜果珍蔬一年三熟,煌煌大國難以戰(zhàn)勝。
若等其他諸國征無可征之時,自然會拿中原為肥肉,等到那時候,中原百姓便成為異族的奴隸,受其轄制,甚至百年之后不知有‘周’,更不知‘趙燕魏晉’。”
越王滅吳這會兒,羅馬帝國肯定還沒有起來,但是這不妨礙他唬人。
從還沒有開發(fā)的土地,一直到印度、波斯這些大國,更不要說還有希臘這種文化璀璨到快亮瞎眼的地方了。
這里是歐陽故意藏了一手,沒說希臘是西歐文化中心。
要是說出來,以老爺子這么喜歡杠的性格,指不定要收拾包袱,去和那些人論叨論叨。
這么遠的距離,都這把年紀(jì)了還是歇歇養(yǎng)老吧。
總之一句話,打,不停地打,人口資源飽和了,就擴張。
除了美洲太遠,航海技術(shù)過不去之外,亞歐非三大洲都能夠到,那就千萬不要客氣。
“青?!泵黠@是被歐陽的描繪的“世界地圖”給嚇到了。
他沒有去糾結(jié)歐陽說得是真是假,能把諸國概況人土風(fēng)情說得這么詳細,就是真是編出來騙人的,他也認(rèn)了。
更不要提他早已步入“天人合一”的境界,自然看得出真話和假話的分別。
這次趙貞倒是聽明白了歐陽說的這些東西是什么,立馬兩眼放光地說道:“歐陽,你說了這么多地方,跟親眼見過似的,你是不是去過昂?!?br/>
嚯,竟然問出了問題的關(guān)鍵。
我當(dāng)然是沒去過啊,本來還以為能蒙混過去呢,沒想到被你揪住尾巴了。
不過你這么機靈,到底是怎么會被范蠡拐走的?
“沒,看過和去過是兩碼事,我見到過不一定是去過?!睔W陽攤攤手,聳了下肩,“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真想去親眼看看,領(lǐng)略一下別國的人土風(fēng)情。”
“好啊好啊,有機會我們一起去?!?br/>
趙貞有些興奮地蹦蹦跳跳起來,揮著手中的戰(zhàn)術(shù)棍,惹得羊群一陣“咩咩咩”。
“這些也是小友從《天演論》上學(xué)來的嗎?”老爺子開口問道。
“咳咳,算是吧?!睔W陽尷尬地摸摸鼻子。
“青牛”點點頭,言語之間頗為感慨:“小友雖然言語激進,卻又不失自然之道。無為并非不為。若順應(yīng)萬物天性,任其自由發(fā)展,自然是物競天擇。
物競勝者優(yōu),天擇優(yōu)者生,小友的言論當(dāng)真是精妙無比。而且學(xué)識淵博,即便是黃河決堤也無法填滿,當(dāng)真是后生可畏……”
你這彩虹屁也是精妙無比啊……
歐陽忍不住腹誹了一句,然后連忙澄清道:“這可不是我的言論,是一位前輩的,我也只是記了個大概?!?br/>
這種事可不能亂認(rèn),要被人噴的。
“先賢之言,果真是字字珠璣?!薄扒嗯!毙χ鴮W陽說道,“讓小友見笑了,只是這先賢之言,與我所秉持的自然之道相得益彰,可成表里。不知是哪位先賢之言?若有機會,成書之時,必當(dāng)注及先賢名諱?!?br/>
名字?《天演論》的原作者是誰來著?阿道司·赫胥黎?還是查爾斯·達爾文來著?
歐陽腦海里閃過一個個名字,最后還是固定在一個中國人的名字上。
“嚴(yán)復(fù)。《天演論》非一家之言,嚴(yán)復(fù)卻將其整合總結(jié),實乃集大成之作。只可惜我不能通篇背誦,手上也并無存稿?!?br/>
沒辦法,按照中國人、尤其是中原人固有的驕傲,要是說幾個“蠻夷”的名字,估計老爺子肯定要吹胡子瞪眼。
而且要對老爺子解釋起來也頗為費心,干脆就讓嚴(yán)大學(xué)子頂個包吧。
“許久不入中原,沒想到竟然出現(xiàn)了如此大賢?!崩蠣斪娱L吁一口氣,問道,“請問小兄弟,這位大賢是何方人士,不知可曾為士?”
歐陽搖搖頭:“不知道,我只是偶然看過他的典籍,這位先賢具體如何,我也不甚了解?!?br/>
“那真是太可惜了……”
“青?!背聊瑹o聲,一邊走著,一邊捋著自己的胡子。
歐陽見老爺子不做聲,便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趙貞聊了起來,打算學(xué)習(xí)一些野外生存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