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的目光稍稍一頓，下意識(shí)地捏緊指節(jié)。

    繡著紅云的衣裙灼灼溢彩，明亮一片浮光。

    一身矜淡，不沾俗流的人，仿佛終于回到紅塵萬物里，流露三分小女兒才有的嬌嬌之意。

    臨了臨了，姜云竟然有些猶豫。

    明燎輕輕笑著，看起來極為溫和：“不是你想知道？”

    似是激將，也是勸阻。

    點(diǎn)了絳色的薄唇淺淺一抿，仿若從容的太子妃撩起眼皮，放肆也直白地瞄著他：“殿下以為，姜云怕了？”

    明燎故意輕嘆：“不是么？”

    姜云低哼一聲，緩緩走近明燎。

    唇齒之間的氣息，似乎有些太燙了。

    幾步之遙，如同燎火。

    大雍太子向來冷淡，姜云第一次覺得，她的夫君，竟與他的名字一樣熾熱。

    在明燎的深眸之中，女子的身影漸漸清晰，卻也漸漸猶疑。

    姜云的步子，比往日慢了許多。

    他定定地看著她，挺拔的身姿如同松柏。

    他的妻子來到他身邊，緩慢卻堅(jiān)定地勾著他的手。

    明燎忽然低下頭，為姜云理順額角碎發(fā)：“你真的想知道？”

    姜云鼓著臉挑起目光，眼中寫著明晃晃的四個(gè)字——明知故問。

    明燎微微一嘆：“別怕。”

    姜云下意識(shí)地皺著眉，而后，一陣不安迅速蔓延，自襟懷之間直沖腦海。

    難道……

    精致衣袍被隨意地拋在畫屏之上，綴著流蘇的錦簾微微一晃，掀起一片輕巧微風(fēng)。

    八鳳圖橫在重重帷帳之間，乘風(fēng)招搖，直沖云霄。

    暖帳新妝，灼灼之色，歡欣雀躍的紅鳳活靈活現(xiàn)。然而，在一片駭人的傷疤之前，最是精巧的錦繡，也最是令人震驚。

    明燎背上的一片紅痕，直教姜云眼底發(fā)顫。她難以自抑地抬起手，又停在堪堪觸及的一瞬間。

    她不敢將指尖的灼熱交給明燎。

    但她同樣不忍離開，下意識(shí)地，姜云也輕也緩地?fù)嵘厦髁羌珙^。

    那里盛著一片烈火，勢如燎原。

    太子殿下沒有回頭，卻仿佛已然看透了她：“別怕?！?br/>
    姜云喉嚨狠狠一滾，壓著聲音問道：“您……為何？”

    如此灼目的八鳳刺青，只可能是明燎所為。

    只是話一出口，姜云就意識(shí)到，自己問了一個(gè)愚蠢的問題。

    她在猶豫，也在緊張。

    滿腔深情早已被刺骨的疼痛侵蝕擠占，姜云仿佛置身在刀割火燎的死地之中。這一片氣勢凜然，渾若天賜的火鳳神采，在她看來尤為可憎。

    “是賀家人，還是……”

    姜云死死掐著掌心，把脫口而出的名字吞回腹中。

    然而即使如此，明燎也聽到了那一個(gè)淺淡的稱呼——“先皇后”。

    他緩緩應(yīng)道：“是她?！?br/>
    姜云深深閉上眼。

    大雍不比異域，從無刺青的規(guī)矩。而宮廷之中尤其如此，身為一國太子，明燎的禮儀與氣度，理應(yīng)成為天下楷模。

    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任明燎如何肆意，也不會(huì)無緣無故挑釁禮法。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變故，才讓他不得不以一身刺青遮掩傷口。

    姜云的丹青頗是不俗，即便心神大怮，她也能在一眼之間領(lǐng)會(huì)神韻。

    這一幅八鳳環(huán)頸的刺青圖，比之浩瀚千古、無數(shù)名家，也可謂不輸半分氣魄。

    若這是落在紙上的墨色，必將成為傳世佳作，甚至稱得上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然而，這卻是一幅傷人刻骨的刺青。

    “別怕?！泵髁堑穆曇艉茌p，似是怕驚動(dòng)了悲怮的妻子，“只是一個(gè)意外。孤要設(shè)法，給陛下一個(gè)交代?！?br/>
    姜云沉默不語。

    明燎慢慢起身，扯過里衣披在身上，隔絕身旁那一道濕潤的目光。

    他悄然攬住姜云，攜她在榻前落座。不出意外，掌心的觸感十分冰冷。

    姜云的肩頸極為僵硬，明燎的氣息對她而言，有些難以言喻的炙熱。

    這一刻，太子的目光，留在她的明眸之中。

    “賀家闔族百余人，惟有瑾之從謀逆大罪之中脫身。他向陛下坦誠一切，阻止了一場驚天大禍?！?br/>
    輕柔的視線緩緩垂落，落入太子妃的溫情里。明燎輕聲道：“如你所知，他是這無垠山河之中，最為仁善的人?！?br/>
    賀周將軍大義滅親，挽狂瀾于既倒，救了整個(gè)京城。

    姜云仰起頭，似有幾分無措：“這件事，您和陛下不是早有預(yù)料？”

    明燎看出姜云的失神，目光下意識(shí)地頓了頓。

    太子殿下有心安撫，然而他們……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一揚(yáng)，將她的青絲握在掌中。

    姜云明眸微張，淌游的驚訝之中，流過一絲恍惚般的安然。

    明燎見此，微微一嘆。

    而后，他不動(dòng)聲色地繼續(xù)講：“自他而起，自他而終。孤與陛下料定一切，卻仍然算錯(cuò)了賀瑾之?！?br/>
    姜云稍稍皺眉。她迅速意識(shí)到，有一層驚人的秘密即將剖開。在這一個(gè)殺局之中，明燎唯一有心保護(hù)的，正是賀周。

    一場浩大也荒唐的謀逆，正是百死之中的渺茫生機(jī)。這場大案，只是他為賀周精心準(zhǔn)備的生路而已。

    “瑾之匆匆面圣，卻被皇后知悉?！?br/>
    明燎的神色漸漸變冷：“在他出宮之前，皇后使人留住了他?！?br/>
    姜云驚呼出聲：“賀將軍他……”

    “嘶——”

    她的肩頸緊緊繃著，牽動(dòng)明燎手中發(fā)絲，激起一層綿密糾纏。

    不痛，卻牽了心。

    明燎嘆了嘆，放緩神情，唇畔凌厲轉(zhuǎn)瞬而散。

    “你又何必非要打聽。”輕飄飄的指責(zé)毫無力道，太子殿下難得無奈，“瑾之如此，你也如此。越是荒唐的事，你們偏偏越要接近?！?br/>
    明燎深深看著姜云，眼底掠過一道晦暗：“何必再多一個(gè)傷心人？”

    姜云的雙頰輕輕鼓著，斂眉沉目，執(zhí)著地問：“殿下又何必將一應(yīng)過往埋在心里，您是大雍太子，有何事不可為？”

    明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已將心意坦白訴說——正因身為太子，他才理應(yīng)背負(fù)一切。

    是非，善惡，對錯(cuò)，生死。

    無從分辨的世情世事，他卻必須做出權(quán)衡。

    姜云嘆了嘆，再次仰起頭：“先皇后，做了什么？”

    明燎淡淡道：“計(jì)劃一旦暴露，必然將是死路一條。她自知身臨絕境，欲要?dú)У翳那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