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山浮游峰道場，積滿落葉的房脊上。

    “大師兄，再來一塊？”我將錦盒遞到大師兄身邊，慢慢躺下。以手枕頭，欣賞那天空中炸開的炫麗。

    洛歆的小手悄悄摸向錦盒，飛快的抓起盒中一塊桃花酥，放進(jìn)嘴中咬了一口，又不動聲色的將其放回。

    洛歆捧起因為作案成功而微微發(fā)紅的小臉，看著天空，感受著嘴里的甜蜜，幸福在心中化開。

    大師兄嘆了口氣，抓起錦盒中桃花酥，剛要塞進(jìn)嘴里，卻發(fā)現(xiàn)哪里不對。

    半塊帶牙印的桃花酥！特別是上邊還有亮晶晶的口水！

    大師兄尚未化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好半天，大師兄才又嘆了口氣將那塊怎么也看不透的桃花酥放進(jìn)錦盒。

    “你們吃吧?！贝髱熜?jǐn)[著手說道。

    “耶！”洛歆歡喜的叫了一聲，毫不客氣的將那剩下的桃酥塞進(jìn)了嘴里。

    我挪了一下身子，靠到大師兄身邊，本想拍他的肩膀，卻因為是躺著的所以輕輕地拍了兩下他的背，“想開點，不就是個劍仙嗎？錯過了就錯過了，我們下山喝酒不同樣別有一番風(fēng)味？”

    “你知道什么？那可是劍仙?。〉脙赡瓴拍芸匆淮??！?br/>
    “你別不知足了，你看洛洛，有好吃的就行，像這樣活得才開心嘛?！?br/>
    洛歆不知何時跑到了我身后，她突然出聲差點沒把我嚇?biāo)溃骸岸熜?，其實我也挺想去看劍仙的?！?br/>
    我突然有點糾結(jié)，好好的來添什么亂，一個沒勸好還把另一個搭進(jìn)去了。

    突然我急中生智：“看，流星雨?！惫?，他倆瞬間順著我手指方向看過去，異口同聲地叫一聲：哇！

    果然是流星雨，我運氣也忒好了。

    大師兄看著突然說：“據(jù)說被引渡飛升的人，都會隨著劍仙化作幾道華光回到天庭，在太清池洗去凡胎肉體?！?br/>
    “嗯，對啊，仙的后嗣，天生就能脫俗，能在仙境汲取更純凈的靈氣，修煉和我們不是一個層次，更沒法做比較?！?br/>
    洛歆突然扯扯我，“二師兄，那個流星是不是朝著我們這邊來的呀?！绷餍莿澾^我們上空，直奔筆峰臺柱上的上清宮而去，在我們的視線中，化作一片頹圮。

    我越過各處道場高大的房檐，沿著臺柱長長的石階，帶著對老頭的埋怨和兩個驚慌的人，奔進(jìn)上清宮。

    ……

    十個時辰前，須臾山浮游峰

    “劍術(shù)無疑更須寓意寄情，變化從心，形同秋水，身與劍隨，神與劍合，縱橫揮霍，行若游龍，翩若飛鴻，隨風(fēng)就勢，飄忽浮沉，仿如輕云蔽月，飄若回風(fēng)舞雪?！睅煾狄謸P頓挫地念著，在眾弟子之間來回穿梭，寬大的衣袖時不時往我臉上抽一下，頻率極為規(guī)律，每次在我頭就要點下去的時候，衣袖就會準(zhǔn)時抽在我臉上。

    “這樣就須由直刺、斜劈、豎砍等簡單的方矩劍術(shù)向較為復(fù)雜的圓規(guī)，包括圓弧劍術(shù)過渡……”

    突然整個課堂開始沉默，停頓了大概五秒之后，我心說不妙，一只小巧的木杯平穩(wěn)的飛到我桌上，“易塵，替為師去泡杯茶，金銀花和竹尖葉的分量斟酌好?！?br/>
    我端起杯子，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昨日便不偷偷下山了，不過這個老頭也忒惡毒了，心中如此想，卻依舊恭恭敬敬地在原處持杯。

    “世人皆知劍士徐公劍法精妙，用“昀穆無窮”，“如輪之逐馬”等詞句來描繪徐公的劍法，說他舞起劍來如曙光四映，像滾滾車輪追逐駿馬一般地飛旋。”

    師傅袖間抖出一柄扇子，稍比劃幾下，故作驚訝地看著我，“易塵，可是不愿去？”

    我在心里暗罵一句，依舊恭敬地侍立一旁。其他的責(zé)罰還好，但是在長青門，但凡是個人，都知道這個木杯是個無底洞一樣的存在，更何況茶葉是要我們自己掏錢的。

    我沉默片刻硬著頭皮說：“師傅，我知錯了?！?br/>
    偷偷瞄一眼他，這老頭裝模作樣的捻捻胡子，鐵扇子伸過來敲了我肩膀幾下：“既然如此，為師也正口干舌燥，你替我把剩下的給大家講了吧?！蔽衣牭靡魂嚤瘡南瞾?，看來這老頭是不打算放過我。

    “借助于身法伸舒、折迭、起伏、翻轉(zhuǎn)，旋繞動作的掄掛、穿刺、云掃，以及依憑于臂腕挽花，使劍身形成以弧線或圓圈構(gòu)成為特點的云抹、抽帶、提點、絞崩等劍術(shù)劍法就集中地在“縱橫軌跡”中表現(xiàn)出來了。”

    洛歆朗誦一般的背出下文，四周一陣嘩然，師傅面帶微笑地點點頭，示意她繼續(xù)。

    “這樣由“三花劍法”衍化的穿刺、抽帶、提點、崩攪、壓劈、攔掃、披截、挑摸、撈括、勾掛、纏云等劍法技巧應(yīng)運而生?！?br/>
    洛歆背完一段，雙手乖巧的背著，師傅點點頭：“以攻防實戰(zhàn)之劍術(shù)為內(nèi)涵，劍術(shù)格斗中的實用招法和訣竅，即“劍點”或“劍竅”，于動中暗藏殺機，能夠逢堅避刃，遇隙乘剛，避青入紅，詭譎異常。故活潑豪壯而富陽剛，形似婉柔而內(nèi)涵遵勁。”

    說到此處，話鋒一轉(zhuǎn)：“這是書上沒寫下來的，易塵，回去把書抄三百遍，不許錯一字?！?br/>
    說完一振袖，周遭的畫壁，桌椅都消釋一空，見勢便要走，大師兄急忙上前拽?。骸皫煾?，我們學(xué)好幾個月劍術(shù)了，什么時候才教我們修道呀?！?br/>
    師傅把折扇塞回袖子：“修心即修道，心經(jīng)可曾背熟？”

    大師兄一時語塞：“這，心經(jīng)實在太多了。”

    可不是么，整整五十四卷，一卷足足尺把厚。

    “師傅，我會背?！甭屐П谋奶嘏苌先プё煾档囊聰[，師傅寵溺的摸摸她的腦袋：“不錯。”

    說罷從袖中抄出一本金緄邊的書，“這是引氣卷，務(wù)必勤修苦練，莫要學(xué)你的師兄弟們四處鬼混?！闭f著給了我和大師兄一個眼神，揮揮袖子，身影已消失在山頭。

    “早知道我也說我會背了，誒，洛洛那書借我瞅兩眼唄。我請你吃糖葫蘆?！贝髱熜职@著揪著洛歆的衣袖。

    “我才不稀罕，還有，大師兄，師傅才不會信你，昨天你們下山去玩，師傅掐指一算就知道了?！?br/>
    洛歆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邀功似的把書拿出來晃晃，“二師兄你想不想看?！蔽乙荒樅诰€，掏出兩串油紙裹好的糖葫蘆，“一邊玩去，別煩我。”

    ……

    “誒誒，話說你那三百遍書什么時候抄？”大師兄叼著草根趴在房頂上問我。

    “不抄?！?br/>
    “你就不怕老頭弄你？”

    “隨他?！?br/>
    我把斗笠往臉上一蓋，準(zhǔn)備小憩片刻。在斗笠竹片稀稀疏疏的孔眼中，我看到一張驚慌失措的臉出現(xiàn)在上空兩丈的地方，我還沒考慮躲還是不躲的時候，已經(jīng)被那人砸中。

    “二師兄你看，我會騰云了?！?br/>
    我把洛洛從我身上扶起來，然后默默看著身下碎裂的青瓦，點了點，深吸一口氣，這個月月錢又扣光了，莫名想哭。她見我不理她，轉(zhuǎn)頭看向大師兄，大師兄被她盯得頭皮發(fā)麻，呸的一口吐掉草根：“挺不錯的?！?br/>
    洛歆正準(zhǔn)備嘚瑟的時候，一個突兀的聲音出現(xiàn)，“這個是引氣術(shù)的延展技巧，挺雞肋的?！眮砣似沉艘谎勐屐?，接著說：“比如說距離短到方圓五十丈內(nèi)，且氣的損耗是駕云的數(shù)倍?！?br/>
    我摘下斗笠，“飛陽師叔？你又來了，怎么有時間來看我?！?br/>
    “起開，我是有公事，喏，看這個?！闭f著揚揚手中的物事，一個錦盒。

    “這是一品齋的桃花酥，不是婚俗喜事用的嘛？”大師兄兩眼放光地盯著錦盒，盡顯吃貨本色。

    “難道師傅有喜事？”

    “倒是有些眼力，不過這個我可不敢亂說，交給你們的師傅吧?！憋w陽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抬眼看看房檐上的我。

    “順便師叔說一下，明日大典上有劍仙會來引渡飛升，哦，你們大概還不知道吧，估計你們那個糊涂師傅也沒告訴你們，到時候去長長見識吧?！?br/>
    說完把錦盒放下，走出了山門，衣訣在風(fēng)中輕輕地?fù)u動。

    大師兄拿起錦盒，“一合酥，不是桃花酥嘛，新品？”

    “這個我認(rèn)識，這里面有桃花酥，梨花酥，木槿酥，甜筍酥，還有山藥酥五種點心，這下我們有口福啦?！甭屐炔患按卮蜷_盒子，一股異香溢了出來。

    我伸手?jǐn)r了攔她，“喂，這可不是給我們吃的，先拿去給師傅吧?！甭屐б皇植嫜皇洲粼诤凶由希澳憧粗凶由系淖?，一人一口酥，對吧?！?br/>
    一合酥……仔細(xì)看來也是這樣，但這種忽悠，讓我有種被當(dāng)成弱智的感覺。還沒開口，大師兄就在一邊接口：“對啊，洛洛你真聰明，師弟你先來一塊。”

    “我……唔嗯”，話還沒說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塊梨花酥，微甜，入口即化，帶著梨花特有的香味，口味極佳。我突然就有一瞬間的失神，很想再吃一塊，看來這一品齋果真是有些底蘊。

    一睜眼，大師兄和洛洛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真好吃?！彼齻z對視一笑，八塊點心瞬間吃剩三塊，我們?nèi)齻€放肆的笑了起來。

    笑完才發(fā)現(xiàn)，周圍的師弟都在用詫異的眼神刺探我們?nèi)?，在空曠的道場這樣做，絕對是很奇怪的呀。

    師傅不知何時在眼前現(xiàn)身，“何事喧嘩?！贝髱熜謶?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打開的盒子呈上去，三塊點心孤零零的待在盒子里：“飛陽師叔送來的?！?br/>
    洛歆磨磨蹭蹭地走上去，從衣袖里掏出半塊帶牙印的桃花酥，放了進(jìn)去，觀察仔細(xì)些還可以看到亮晶晶的口水。

    饒是師傅，嚴(yán)肅的臉上也抽了抽。只見他一甩袖子，本以為要走，卻是來回的踱步，每走一圈，還要揪胡子長嘆氣。

    終于，他開口了，“明日，你們?nèi)齻€不必隨我去飛升大典?！焙凶訑S到大師兄懷里。

    大師兄小聲嘀咕：“不就一盒點心嘛，小氣?！睅煾甸W電般折身，一柄鐵葉篆字折扇抵住了大師兄的下巴，師傅逼視著他：“一盒點心，一盒點心……”

    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這是一品齋特制的進(jìn)獻(xiàn)劍仙的一合酥?！?br/>
    我一直以為沒有那場流星雨，我如今應(yīng)該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修士。依舊在長青門做一個三代弟子，直到身死道消。洛歆喜歡說一句偈語：眾生注定因平凡而不平凡。

    我一向?qū)@種話嗤以之鼻，直到后來，我把這些看作宿命。什么是后來？我倒是記起來那些在長青門須臾山的往事。

    ……

    十個時辰后，筆鋒臺柱上清宮。

    頹圮的華美云石七零八亂，間或埋著一枚斗大的隕石，四處都是碎肉和尸塊，滿地腥紅，無處下腳。

    畫面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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