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上白露。

    流光映目。

    無憂哭的眼睛通紅，哭完了倒是才有點不好意思，松開手低下頭，也不讓人看?？赡苁怯行┘?，剛哭的時候也沒見發(fā)什么聲，現(xiàn)在便是揉著眼睛哼唧了兩聲，微微有點發(fā)抖，算是害羞的模樣。

    癡人空哭訴。

    “你去忙吧?！睙o憂小聲說道，“何文澤他人呢…”

    阿九一愣，他是摸不清這兩個人關(guān)系如何的，猶豫再三也還覺得，應(yīng)該實話實說，“他似乎有點不太舒服，然后他的下屬帶他走了，我不太清楚在哪兒?！?br/>
    “嗯?！睙o憂有點心不在焉的點點頭，看著阿九，沒有什么下文。

    無憂這樣盯著，直盯到阿九渾身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

    他沒接話，腦海里卻突然蹦出個一直以來都以為并不想干的詞。

    我想你了。

    “我覺得你…有點不太對勁啊。”阿九揉揉他的頭發(fā)，有點為難的看看他，“剛好你也在找你兄長，不然這樣，我去看看他，一來你也安心點，二來我也能知道該怎么照顧你，你看呢，行嗎?！?br/>
    “……”無憂咬咬嘴唇，敷衍著應(yīng)了聲，“嗯?！?br/>
    “那個…我可以進來么？”阿九叩了叩門，等著房間里的回應(yīng)。

    “好。”也不知道是誰，聲音是半分的慵懶。

    阿九推開木門，踏進房間便看到向外開著的窗，夾雜著庭院中翠竹的清冽香氣，徐徐環(huán)繞了窗前的人，便是連暖光也落在他的發(fā)上。他用手撐著頭，手里握著一支長笛，白袍也添幾分柔情。

    時笙在他身旁，貼著他的耳朵，逗笑了他幾句。

    “怎么了？”何文澤輕輕掩唇，轉(zhuǎn)過身問。

    “不知道該怎么和你說…”阿九有點難以啟齒，他撓撓頭，手指絞在一起，“小無憂他剛剛醒了…就，抱著我哭了會，問他什么也都不說，只是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后來問了你去哪兒了，我便想著，也許能來找你問問?！?br/>
    何文澤把長笛放在身邊，“剛好你來，不然我還得去找你?！彼麚Q了個姿勢，也沒顧上什么禮儀合不合適，就盤腿一坐，“想和你談點事，你隨便坐?！?br/>
    阿九依言，坐在他左邊不遠處的席子上。

    “這樣，要拜托你先聽聽我的意見。我是想著，子惜回去了，我也讓阿笙去與你們的皇帝說過，具體信不信我就是他的事了，這個我是左右不了的。在一個就是，我有派兵打過陽縣，一直在現(xiàn)在我也沒收到什么捷報，你們的秦績你自己也應(yīng)該清楚。我沒收到捷報也沒收到什么旁的戰(zhàn)果情報，大概現(xiàn)在還是持平的，但我并不能保證久了你們還能不能和我這邊拉平。我的想法是如果你能親自修書一封，也許事情會好辦一點。子惜曾經(jīng)就和我說過了，你的大哥皇帝并不信任他，當年生了病，還不忘了把他軟禁起來，這件事導致你的小侄子，宇文淮燁，他實際上也是不信子惜的。但不管怎么說，你可是他的親叔叔，他應(yīng)該會比較信你多一些?！?br/>
    “我會考慮的，盡量今天就給你答案?！卑⒕琶靼祝话銇碇v，還算得上是個暫時可信的人。

    “多謝你，看來是個愉快的交易?！焙挝臐煽纯磿r笙，又轉(zhuǎn)回目光正色道，“但是接下來的交易，大概不會讓你覺得多愉快?！?br/>
    “怎么？愿聞其詳?！卑⒕藕傻?，這種時候威脅？他難道不怕自己出爾反爾或是干脆出賣了么？

    何文澤頓了頓說道，“目前來看還只是有可能，并沒有確定下來，具體的事情我還要和子惜商量。也許到時候我們離開的時候，會帶上你和子惜，但是也可能是只帶他一個。簡單來說，我們需要一個籌碼?！?br/>
    “我向來不值錢。”阿九頗有些難為情，“不然我也不會被我皇兄丟出來隨軍打仗了啊?！?br/>
    “準確的說，是你們所有兄弟姐妹都不怎么值錢?！焙挝臐烧J真的糾正了他，“子惜說過的，宇文卿是怕你們所有人養(yǎng)自己的勢力，他自己子嗣單薄，也就一個兒子罷了，但這個兒子做太子的時候還被廢過一次，最后是迫于無奈，才又重新立了回來。既然兒子就這一個，他自然是要給好后路的，所以盡量避免你們所有人接觸這唯一的太子，也避免你們所有人接觸…他。你還算好的，幸運了不少，最起碼還能在兵營里自生自滅，死了也能撈個好名聲。不像是子惜，要死必是聲名狼藉?！?br/>
    “你…是什么意思？”這是阿九一直以來懷疑過的真相，但他一直覺得，自己溫柔敦厚的兄長不會這樣做事?？删退闼约涸偕翟俦?，他也明白，七哥被丟在山里嚴加看管，自己還未怎么懂事，因為兄長的病便被派出長安城隨軍，這不管怎么說，都有點說不過去。

    “你難道不覺得嗎，皇子死在隨軍的路上，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焙挝臐奢p笑道，似乎還是身體原因，他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而后用手掩住一只眼睛，表情上是有幾分錯愕，而后瞬間變?yōu)槔涞?，連帶著那口氣，也冷了不少。

    流云拂過，遮住日色，房間的光頓時暗了些。

    “這些事你現(xiàn)在沒必要考慮，都已經(jīng)過去了，他對你怎么樣，那他也是個死人了?，F(xiàn)在我認為，你應(yīng)該在意的是你小侄子。還有，如果有必要，我覺得就算你不值錢，帶上你的話，我也總有用處?！焙挝臐梢舱J真了起來，他收斂了自己的不拘小節(jié)，端坐起來。

    “你這算是威脅我？”阿九問。

    “不算，我會盡量避免讓你不悅，因為那樣我也許還要花很多本來不需要的精力去說服你，我不喜歡浪費雙方的時間。”

    阿九點點頭，“和你交流倒是簡單。但是很抱歉，我也許…需要想想你剛剛和我說的東西。而且我大概…是來找你說無憂的事?！?br/>
    “我知道，我會尊重你的選擇?！焙挝臐捎植[起眼睛笑道，“無憂的話…你很喜歡他的名字啊。”

    阿九一瞬間，有點不太清楚他話里的意思了。

    看阿九也不說話，他轉(zhuǎn)過頭，仰頭看著一直端坐的時笙，展眉像是個孩子那般，“我昨天，夢到大海了。我娘說過的那樣藍。”

    時笙眸子里盡是憐惜，他點點頭，“等天下太平了，我們一起去看。”

    “好?！?br/>
    阿九聽到何文澤應(yīng)聲中不易察覺的一點點哽咽。

    是不是很可笑，我的所有，我自己都做不了主。

    這話大約是無憂說過的。

    阿九現(xiàn)在聽著何文澤的回應(yīng)，忽然想起自己曾跟無憂許過的事。等天下太平了，我?guī)闳シ藕訜舭　?br/>
    他不知道為什么，心情忽然急躁了不少。

    “抱歉，我要先走了?！卑⒕耪酒鹕肀銣蕚渫馀埽案孓o?！?br/>
    心里便是纏繞了千萬絲線。

    阿九想起曾經(jīng)無憂從山上帶來的那株野花，養(yǎng)了還沒多久的時間，自己并不勤于打理，竟也能自己撐著。只可惜一直到何文澤放了火，那花應(yīng)該算是真的沒了。

    筆落在地上，跌出個不大不小的墨跡。無憂趕忙撿起來，急著看看筆尖跌壞了沒有。亂世的東西難得，這毛筆分了叉，寫點什么也麻煩，偏偏無憂自己又是個愛寫字的，不過是因為脾性的原因，收斂不少罷了。

    無憂揉揉自己的額角，把身子跪的直了些，盡量能把字寫得端正點。三月的時候是他母親離世的時間，來傳信的到時，也應(yīng)該過了三兩天。無憂一直不大愛承認，但每年的三月份，他都會寫點什么，寄在水里，問問母親近來可安好么。

    自從姐姐離開后，他總是會想起母親的種種，即使眉目模糊難辨，可無憂知道，這一定是他的母親。

    阿九還沒回來。

    他吹吹信紙上的墨跡，看著差不多后輕輕拂過確認已經(jīng)然干了，這才折疊好了，想著過兩天身子好一點若能出去，便寄到城外的溪里。

    過去一直在宮里，他只能看著白紙黑字順著水渠離開，卻也不知道，這信會在哪兒駐足一會兒。

    旁人的離世向來是個令人難以接受卻不得不接受的事，想說的話都沒有說完，到了嘴邊竟連一聲“再會”也是絕對講不出的。

    無憂看過太多這般的事，早也不記得第一次收到這種消息時的心情。

    興許有點郁郁斷魂。

    門外的陽光映在無憂指尖，躍然紙上，他仰起頭，看到阿九從來干凈好看的眉眼。

    一瞬間有那么一點抑制不住的依賴。

    他微微啟唇，毫無懸念的又把話憋了下去。

    “讓你久等了?！卑⒕殴蜃谒麑γ?，中間隔著的桌案上，凌亂的散著幾張草紙。

    無憂偏偏頭，“嗯。”

    “不過，你還發(fā)熱，怎么穿的這么少就跑下床來了？”阿九摸摸他的額頭詢問道。

    “我給我娘寫信，今天是她…嗯。”無憂指了指桌案上那張折疊好的紙說道，“最好能趁著寄出去?！?br/>
    阿九的目光凝在那張四四方方的紙上，只是看了兩眼便起身從床榻上拿了件外衣，披在無憂身后，“不好意思，讓你傷心了?！?br/>
    “沒有，我不記得她長什么樣子。”無憂把衣服往身上扯了扯，看起來應(yīng)該是真的冷，“只是有點…算了，沒什么。寫個信而已，一向來的習慣?！?br/>
    無憂想說，其實只是有點想她。他能聽到長河的哭訴，也常常夢中驚起，一個人獨坐天明，卻始終想不起母親的長相。他只記得，母親的手最后一次松開自己時，眸中的絕望。他想，當年承安滿城縞素，究竟是真的為了她么。

    “這樣…信要怎么寄出去？”

    無憂聽聞這話，直看著阿九，也不做什么回應(yīng)。

    “你這意思…是不讓我管的？”阿九跪坐在他身邊，早就摸清他的脾性，知他不怎么愛說話，也免得尷尬。

    無憂搖搖頭，“我的意思是…”

    他的話依舊是卡在嘴邊，無憂略微驚訝的愣住，而后緩緩低下頭，眉眼間是滿滿的頹廢。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陪我去？

    這樣的話他從未說過，他知道自己的所有請求都會被拒絕或是忽略，為了避免自己傷心，早就不再做些無所謂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阿九看著他的表情，松了口氣，“那，可不可以聽聽我的意見。當然，接下來怎么做，還是看你?！彼麑o憂嫣然一笑。

    “我可以陪你去嗎。”阿九問。

    看無憂的樣子，應(yīng)該是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他有點不解，但很快便釋然了。從來沒人這樣問過他的意見，也沒有人愿意告訴他，可以自己做出決定。聽到這樣的話后，興許是有些質(zhì)疑，自己真的能決定么。

    無憂愣了會兒，輕輕點點頭。

    “好。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話?！彼捳f出口，生怕阿九反了悔，又怯怯道，“但…這種事情可是你要求的…我才會這么說…”

    “你怎么還是這么蠢…”阿九看著他羞于承認的樣子，憋了好一會才回應(yīng)道。

    “……”無憂瞪了阿九一眼，拿起桌上的紙頁起身，把自己往床上一扔。

    逞能下了床，果然還是對自己的折磨。無憂面朝下趴著，只覺得身子又開始發(fā)熱，頭暈的更是厲害。

    是非成敗便是一念間的事了。

    宇文淮燁深呼了口氣，“李賢，這一次交給你的事情，一定要認真去做?！?br/>
    李賢應(yīng)了聲，等著他接下來的吩咐。

    他支支吾吾了一會，扭捏道，“我似乎…害得你…不開心了?！庇钗幕礋钪溃F(xiàn)在不是內(nèi)訌的時候。昨日是自己著急了，將懷疑的話說出來，若不是還好，若真的是了，那便實在不好辦，只能今日叫來，試圖不讓他多想，“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無端端的…說瞎話壞了你的名聲…你當我是個瘋的吧！”

    李賢看著自己眼前這個低著頭的小少年，一如從前那樣笑道，“陛下在說什么…臣受不起?！彼囂街焓?，摸摸宇文淮燁的頭發(fā)，“臣知道，陛下不會丟下臣的?！?br/>
    那笑里分明有幾分毫無底氣。

    “是嗎…”他仰起頭，看著李賢的眉目。

    李賢回敬了他一個略帶著寵溺的目光，緩緩下拜。

    “其實，臣也知道，是局勢動亂，至尊不得不多思量一些，所以…臣從未在意過。至于旁的事情，至尊不須多慮，臣一定會將所有事都做好。”

    跪在身邊的男子眉眼早就褪去了初見時的幼稚，不知是不是情緒原因，宇文淮燁竟從未感覺到過，他這樣的堅持。

    “好。那你…聽我說?！?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