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摸摸鼻子,自覺的退后一步。
蕭澤大踏步上來,一腳蹬出去,“砰”的一聲就將那紅漆的木門踹開,嚇的屋里正打瞌睡的龜公一抖擻,從躺椅上“呲溜”一聲滑了下來。
“什么人?”他擦了擦臉上的口水,爬起來大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你居然敢踢我們春風樓的門!”
他大拇指往自己身后一指,一副輕狂樣子,“也不打聽打聽,我們春風樓的月娘是何等人物,小心你吃不了兜著走……”
蕭澤懶得聽他那一長串虛張聲勢的話,伸手就從懷里摸出一鈿銀子丟給他,“叫月娘出來!”
“好嘞!”那龜公立馬變了臉色,一副阿諛奉承的模樣,還伸手搬來了凳子,貼心的擦了擦本不存在的灰塵,“您稍坐片刻,小人這就去,這就去。”
蕭澤對這蘇瑾一揚下巴,“看見沒,爺就是這樣有魅力!”
“屁嘞,那是銀子的魅力!”蘇瑾懶得理他。
春風樓大廳里,此刻桌椅都凌亂的擺放著,戲臺子上散落著幾朵絹花,朦朧的紗慢經過昨夜的喧鬧,也垂落臺下,像是舞女那飄飄揚揚的水袖,不知勾起了誰的夢。
紅色的地毯有些臟亂,到處都是瓜子殼、橘子皮,酒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紙醉金迷的味道,讓人想起女兒家的胭脂水粉,那般細膩,讓人不自覺地沉醉。
那日她來春風樓正是一天生意最好的時候,人聲鼎沸,她只覺得吵鬧異常,然而見過清晨的春風樓,蘇瑾倒感覺有些凄涼。
繁華夢好,誰見這曲終人散,喧囂寂靜。
搖搖頭,將腦海里這突然的感懷驅逐出去,蘇瑾一抬眼就看見了從后臺邁進來的老鴇月娘。
像是剛剛被人叫醒,她鬢發(fā)有些騷亂,一雙杏眼微瞇,一手持團扇,一手擋在嘴邊,遮掩著自己的哈欠,手釧叮咚一撞,順著她白藕般的手臂微微下滑,落在肘上幾寸。
月娘本就是妓子出身,所以衣服上也沒太講究,不同于大魏女子那般衣著整齊才能見人,她的衣服穿的但是暴露。
上身未披褙子,只著了一件繡了鴛鴦戲水的大紅訶子,下身穿一件白色的褻褲,走路生風。
蘇瑾剛要張口,就聽見身邊的蕭澤突然“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她瞪大眼睛,轉過頭一看。
身側蕭澤雙眼發(fā)直,正直勾勾地盯著那月娘胸前露出來的肌膚,一臉沉醉不能自拔的模樣。
蘇瑾翻了個白眼,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把他踢的清醒了些。
“您二位公子,有何貴干吶?”月娘見他們的小動作,先是捂唇輕笑一聲,然后嬌嬌弱弱,柔柔媚媚的開口,“咱們春風樓這會兒子還歇業(yè)呢,二位若是想要消遣,不若晚上再來?”
那聲音聽的人遍體酥麻,就連蘇瑾也不得不承認,這聲音,讓她這個女人聽了,也會覺得渾身發(fā)軟。
“是這樣的,你們這兒有個叫思思的姑娘,叫她出來,我們要見見她?!碧K瑾開口。
聽見他們要見思思,月娘眼神很明顯的閃爍了一下。
“思思姑娘啊……”她扇子輕搖,語氣溫柔,“她最近身子不大好,您不如晚上來了我再給您挑一個更好的。”
蕭澤又從懷里摸出一把銀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我知道她被你們關起來了,還不把她帶出來?”
月娘微微笑著,也不動怒。
她聽龜公說了,思思早上從小柴屋里跑了出來,正沖撞了位出門的客人,想來就是面前這個人傻錢多的男子。
這是送上門的銀子,她不賺白不賺。
“不錯,她的確是被我們關起來了。只是這與您何干呢?我們春風樓有春風樓的規(guī)矩,”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態(tài)萬千風情,“您二位若是來和姑娘們嬉鬧的,咱們春風樓上上下下都歡迎,只是倘若是來講這人情道義,是非對錯的,那咱們在這兒,只有銀子說了算?!?br/>
“她不接客,咱們賺不到銀子,回不了本兒,那她就是錯的,就要受罰?!彼D過臉來,對著二人開口,“二位若是心疼,不如替她補上咱們的虧空,這事就算完?!?br/>
“要多少?”蘇瑾突然開口。
“看您是什么意思,若是想讓她免受皮肉之苦,那便五十兩,若是想為她贖身,便一百兩?!?br/>
蘇瑾皺著眉頭,伸手拿過那伙計記賬用的紙筆,大筆一揮,“拿著這條兒去泰和茂對面鋪子里支去?!?br/>
那龜公趕緊接過來,看上面寫的是一百兩,立馬沖月娘打了個眼色,“呲溜”一聲跑出去取銀子了。
月娘笑了笑,揮揮手,“把思思姑娘請出來見客吧?!?br/>
不一會兒,后院便有腳步聲傳來,一個瘦弱的女子被人扶著轉過屏風,走到蘇瑾面前來。
蘇瑾一怔。
往日那個靈巧聰慧的女子此刻已經瘦的皮包骨頭,小腿上被人抽打的血痕可怖。
那雙眼睛在看見蘇瑾時,所有的期盼與喜悅都達到了頂峰。
“相公!”思思突然哭號一聲,撲上來跪在她面前,“奴家就知道您一定會來的?!?br/>
蘇瑾有些愧疚的扶起她。
之前遇見思思她便說了,希望蘇瑾有空能來多看看她。
雖然自己答應了,但是卻從未實踐過。倘若……倘若自己真的來多瞧瞧她,是不是就能早點發(fā)現(xiàn)這件事,她也就不用受這樣的苦了。
“都是我不好?!碧K瑾嘆口氣,“如今我為你贖了身,以后你再也不會受這樣的苦了。”
思思一頓,巨大的驚喜在她眼底炸開,她哽咽著,“相公,多謝相公……”
正說話間,那取錢去了的小廝也回來了,立在門口對著月娘點點頭,示意銀子都取上了,月娘見狀便打了個哈欠,起身準備離開。
“好了好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趕緊離開吧?!彼髽亲撸R近出門前突然開口,“思思,出了這門,以后就別再回頭了?!?br/>
三個人立在街上,大眼瞪小眼。
“你真的決定……”蘇瑾這話說的有些艱難,“要當我的妾?”
“思思不敢奢求當大人的愛妾,”思思趕緊搖頭,“只是希望能以后一直陪伴大人,哪怕只是做個沒名分的,思思都愿意的?!?br/>
“干嘛這么委屈自己?”蘇瑾嬉皮笑臉的,“你的人生還長,長得又花容月貌的,以后找誰找不到,非得跟著我干啥?”
“就是!”一旁看熱鬧的蕭澤插嘴,“你可以去我那里,我有一個后院的女人天天陪你聊天?!?br/>
一個后院的女人?
思思臉上突然露出一種恐懼,立馬搖頭,“思思只愿意跟著相公……”
蘇瑾也不愿意受了這么多苦的思思再去蕭澤那個見異思遷的男人府里,便對她道,“思思,我有個鋪子,不如你便去那里工作,我后院給你騰間屋子,你便先住下……”
思思臉色突然變得極其蒼白,她的唇微微顫抖,“相公……思思雖然知道自己比不得那些冰清玉潔的姑娘,但是您讓思思這樣拋頭露面,還不如讓思思就死在春風樓。”
蘇瑾一怔,突然反應過來古代女子與現(xiàn)代女子不同,是要藏在深宮內院之中,靠家族或是丈夫兒子供養(yǎng),怎么可能還有上班這種事兒呢?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蘇瑾趕緊搖頭,“你別多想,是我思慮不周。”
思思見蘇瑾臉色認真,知道蘇瑾并沒有這個意思后,便也放下心來。
最后商量的結果就是蘇瑾妥協(xié),還是將沒有住處的思思帶回國公府,她抬頭,看了看頭頂。
泰和茂一間小窗子前,蕭衍戴著面具神色淡淡的看著她。
那雙眸子頗有些深宮怨婦的小寂寞。
她心虛的縮了縮脖子,“你和他說下,我先回去了,就不上去了?!?br/>
蕭澤撇撇嘴,“你估計也不敢上去,你可是納了妾的人?!?br/>
蘇瑾也不敢反駁,帶著思思灰溜溜地跑回家。
思思滿懷著的欣喜,在看到國公府的門匾時頓時達到了頂峰。
她居然沒想到,相公竟然是國公大人!
她立馬挺起腰桿,步子也邁的優(yōu)雅了許多。
自己以后就是國公府的人了,身份不再是低等的妓子了,一定要做出姿態(tài)來,萬萬不能被人戳脊梁骨說配不上進這門兒。
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到。
然而她的自信并沒有維持多久。
“所以,這是你新納的妾?”柳曉芬吹了吹手里的茶梗,“嗯?”
這最后一個嗯字雖然說的溫柔,然而地上跪著的蘇瑾和思思不約而同的抖了抖。
“回,回夫人,”思思開口,“奴家……”
“啪!”柳曉芬手里的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沒規(guī)矩,我問你了嗎?”
思思趕緊閉嘴。
“娘,這事兒是我的注意?!碧K瑾趕緊打圓場,覺得自己活得有點艱難,“思思可憐……”
“罷了,不想聽?!绷鴷苑覔]揮手,“沒我的同意你就不許踏進你爺屋里!”
這話雖然不近人情,但是蘇瑾也松了一口氣。
府里多個人,她女兒身的秘密就危險一層,柳曉芬這樣做,無形就是保護了她。
她喜笑顏開的起來,“謝謝娘!”
“不客氣,”柳曉芬神色淡然,“你娘我等著你給我生個大胖孫子!”
她向僵硬住的蘇瑾挑挑眉,和顏悅色的開口,“早生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