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克萊絲·克拉托斯。
我剛剛出生的時候，父親仍擁有著子爵這樣的爵位。只是數(shù)年之后，帝制不復存在，北方諸國合為一個民主體制的大型國家，即為“深月聯(lián)邦”。父親失去了無用的爵位，獲得的卻是實打?qū)嵉馁Y本。在那之后家族發(fā)展起來，雖然不能說做大，做強之類的，但等到我開始懂事的時候，也大概知道了自家是“比較有錢”的那一類。在我十歲以前的記憶中，克萊絲·克拉托斯和所有的深月聯(lián)邦出身的大小姐一樣，過著富足而還算美滿的生活。
和大多數(shù)貴族轉(zhuǎn)型的資本家一樣，克拉托斯家擁有自己的工廠與產(chǎn)業(yè)——而為了保證它們運轉(zhuǎn)良好，我們住在了工廠的不遠處——父親并不是個很具有主見的人，但他懂得學習其他人的做法。當他發(fā)現(xiàn)其他的人們開始這樣做了，判斷這樣會對家族更為有利的他也選擇了這樣。這無可厚非，只是父親他忽視了一點，我們家庭與其他這樣做的家庭，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克拉托斯家有一個不滿10歲的女兒，克萊絲·克拉托斯，也就是我，和父母住在一起。
讓缺乏抵抗力的小孩子住在每天放射出濃厚的黑霧的工廠附近，這在如今一定是一件愚蠢至極的行為。但近十年以前，那位烏拉諾斯首相剛剛打出假學復興計劃的大旗時，有許多人……注意不到，或者是根本沒有意識到，黑霧是一件對人體非常有害的物質(zhì)，有害程度超出了所有通常的污染源。這種燃燒熒石礦所產(chǎn)生的副產(chǎn)品壓迫一切生命體的精神，侵蝕生物的軀體。
一個不到10歲的女孩，在這種情況下，自原本位于深月聯(lián)邦首都露娜市區(qū)內(nèi)的住處遷移到郊外的工廠區(qū)附近，生活了數(shù)年，后果……不言而喻。
何況，我似乎是對黑霧的抵抗能力非常差的那種。
倒在生日蛋糕面前的那一天，我剛滿十歲，而當我的意識再度回歸現(xiàn)實，我明白了我注定要在對于人類來說過早的時刻迎來死亡的事實。
黑霧病。
這是對明明對黑霧抵抗能力極差，卻偏偏還要接近黑霧發(fā)生源的少女最嚴厲的懲罰。常年侵蝕著我的身體的黑霧終于不再滿足于侵蝕而已，它們占領(lǐng)了我的身體，改造了我的軀干。
從生理的角度上說，我……已經(jīng)不算人類了。
比起人類，或許更加接近黑霧生物。
不得不隨時保證定量黑霧的吸入，否則就無法生存。
但黑霧原本就對人體有害無益，吸入黑霧的毒茍且偷生的我，總有一天會支離破碎。
不得不忍受隨時可能到來的發(fā)作。
不得不忍受黑霧隨時對理智的壓迫。
不得不面對終有一天會死去
這就是克萊絲·克拉托斯。
我早已放棄了不切實際的生望，這軀體已經(jīng)注定步入滅亡，那么——
至少，在活著的時候要活得精彩些。
至少，也要破滅于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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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身體自己明白，”
我看不到背對著我們的她，是以怎樣的神情說出這番話的。
但至少我能夠明白，這個語氣其中蘊含的感情，不是常時的克萊絲，曾經(jīng)在我面前，在我們面前所表述出來過的。
“這些年我與黑霧在體內(nèi)的斗爭中，通常是我的意志力的贏面大一點，但是身體卻是一輸再輸——我來之前就在想，這具身體差不多也該到此為止了，一個月前我完成了與幽靈船的較量，我很滿足，而現(xiàn)在，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曾發(fā)誓要破滅于天空之上，現(xiàn)在，我該實現(xiàn)這最后的宏愿了……”
那是令我無法接受的最深切的事實。
眼前明明還處在花季的少女，早已接受了自己將宛如一顆流星般墜落的命運。
兩艘聯(lián)邦制式的軍用飛船早已加入了纏斗，因此她的操作顯得越發(fā)吃力，而船內(nèi)的顛簸也變得越來越強烈起來。即使如此，她仍然一面操縱著飛船，一面高喊道：
“凱特！我用那么多時間把我的故事講給你們，可不是為了多找?guī)讉€聽眾一起上路！過了這么長時間，你的心理準備做好了沒有??？”
“克萊絲，我……！”
“別婆婆媽媽的！你不決斷，法爾和梅魯也因此會死在這里！沒有時間給你感傷或者任性！雖然時間很短，但基本的操縱技術(shù)你應該能夠記住！”
我——
太明白不過了。
現(xiàn)在不是猶豫的時候，這道理任誰都懂，合乎理智的選擇僅有那一個而已。
對手是那艘蒼藍宿命，以及另外兩艘專門用于戰(zhàn)爭中的軍用飛艇，雖然不想承認，但克萊絲她……不是他們的對手。
如果在這里婆婆媽媽，所有人都會死。
“道理任誰都懂……只是道理任誰都懂而已啊！”
我哭喊出聲來。
“但是我不想做?。 ?br/>
“——我喜歡你?。】巳R絲！”
短暫的沉默過后，我聽見那邊傳來輕笑聲。
“——這才是你跟上我的船真正的原因，對嗎？”
——被發(fā)現(xiàn)了。
我雖然喜歡飛行船，但并不是為了飛行船就會分不清輕重的人。
為了那艘很棒的飛行船，潛入了蒼藍宿命——不過是臨時選擇的借口罷了。
真正的原因是一個月前就埋下的種子，察覺到克萊絲有些不對勁，正是那個時候。
即使并不知道這份直覺所查知的所謂“不對勁”問題究竟是在何處，但我的預感對我發(fā)出了警告。
對于克萊絲來說，一定有什么事情要“結(jié)束”了。
無從忍受這份不祥的預感，我才做出了如此大膽的決定。
“……從一開始，就是?！?br/>
“哎？”
“從一開始就是啊！”
我大喊道。
“第一次見到從蒼藍宿命上下來的你之后，就喜歡上了?。 ?br/>
我，凱特·雷。
并不是因為喜歡飛行船，才對克萊絲這么關(guān)心的。
是反過來才對……是因為喜歡克萊絲，才會對飛行船感興趣，才會變成飛行船迷。
“——謝謝。”
她笑出聲來，我看不清她的樣子——不，我不能再拿這個做借口了。我就坐在副駕駛位上，雖然克萊絲刻意側(cè)過臉——也就是面向正前方——不讓我看到，但是在這里，是有后視鏡存在的。
并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敢去看。
我怕看到現(xiàn)在克萊絲的樣子，我會什么也做不到。
因為我能夠做出的選擇，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第二條可言。
“我喜歡你，”我低聲說著，“到了和你一起死也沒關(guān)系的地步?！?br/>
“但你沒有這個權(quán)利，”駕駛位上傳來她沉穩(wěn)的聲音，“你要為法爾和梅魯?shù)男悦撈鹭熑蝸?，凱特，你沒有資格隨心所欲，這是我的命令?！?br/>
“……是的，克萊絲。”
“你們的未來廣闊無邊，凱特，我從沒有想過你會是這么有天賦的孩子，至今為止你是第二次看到我的操作，第一次看到我近距離操作，但你的眼神告訴我你開始摸到飛行船駕駛員的邊了，雖然還很稚嫩——你們必須活下去哦，凱特，梅魯，法爾?！?br/>
“……是的?！?br/>
我站起身來。
我……已經(jīng)不能留在這里了。
走向過道中，梅魯已經(jīng)背起了仍然在昏睡中的法爾。
“這樣很好，凱特，天空之上美麗而殘酷，沒有決斷的人是生存不下去的，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課?！?br/>
“……是的。”
我低聲答道。
“——既然明白，那就快點滾！別留在我的船上，干擾我的戰(zhàn)斗！”
“……是的！”
備用偵查艇放置在船尾部，我與背著法爾的梅魯跑向那里。
“……克萊絲！”
我突然喊道。
“……嗯？”
“……再見了，克萊絲?！?br/>
“是再也不見了哦，凱特?！?br/>
我跑進了艙門已經(jīng)被打開的偵查艇存放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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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和我說什么呢？”
我靜靜地望著她，對方是一個月前在克萊絲姐的飛船上與我生死相搏的女孩，她無疑是敗者，只是我也未必算是勝者。
科婭·萊蒂，除了這個名字以外，我并不知道與她有關(guān)的更多的信息。
就連這個名字也是萊爾告訴我的——除了名字以外他沒有告訴我更多有關(guān)的內(nèi)容，或許他希望我遠離這些事情。
“法爾·達波爾，”那個身影看著我說道，“我們之間必定要有一戰(zhàn)的，對于我來說，這是雪恥。”
“……或許，是這樣?！?br/>
我不了解她，也不懂這是哪方面的堅持。
但我無意去褻瀆它，因我自己也是有所堅持的人。
“但是，如果是現(xiàn)在的你，一定會輸?！?br/>
并不是個好消息，但是，并不奇怪。
我仍然不成熟，即使我正在嘗試著歷練自己。
“……既然如此，為什么要告訴我呢？”
我不明白，既然“終有一戰(zhàn)”，那么我必敗的情勢，對她而言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如果我的目的僅僅是殺死你，那么你早就在那座遺跡中死去了，我就是在那時于你的精神世界中留下這一絲意識?！?br/>
“……那么，是為了什么呢？”
“——那并不是現(xiàn)在會告訴你的內(nèi)容?！?br/>
是錯覺嗎，她的聲音格外清冷。
即使知道對方并不是本體，只是她所留下的一絲意識而已——事實上，我難以理解，那名女槍手怎么會在精神領(lǐng)域如此精擅，乃至足以做出分離出一小部分的意識放置入他人的精神空間的地步——我仍然不可避免地通過這份小小的意識來考量她的本體——科婭·萊蒂這個人。
“那么，你是想說什么呢？”
所以我這樣問她。
“——只要你還在憑著那百折不撓的軀體‘克服’著所謂的‘惡意’，終有一日，你會敗給自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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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的神情并不簡單，當然，剛剛發(fā)生了那樣的對話以后，他必然是百感交集的，但我從他的臉上看到的并不僅如此而已。
我，梅魯·海默，雖然在這個年齡上，怎么也不敢說自己的見識有多廣闊，但至少我能夠看出一些東西來……比如說，凱特的表情所表露出來的，絕對不是與剛剛告白的女孩子的訣別，那絕不是有什么東西“結(jié)束了”的眼神——
不如說，那其中所蘊含的意義是——有什么東西，才剛剛要“開始”。
“……梅魯?！?br/>
所以當凱特在這小小的偵查艇中，眼神中蘊含著某種決心，以前所未有的正式語氣向我開口的時候。
我沒有感到意外。
“——凱特，梅魯·海默可不是膽小怕事的人。”
“……我明白的。”
他的眼神盯著我身后的法爾，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擔心他？你沒有這個必要哦，你不會以為他一直睡到現(xiàn)在吧？”
我把背上的法爾放了下來，如我所預料的，他睜開了眼睛。
不可思議的是，仿若明悟了什么一般，法爾的雙眼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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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給我自己，這是什么意思？”
科婭·萊蒂說出的是我難以理解的話語。
“你的意志異常堅韌，你擁有堅強的精神力?！?br/>
“……嗯?！?br/>
即使明白自己仍不成熟，我仍然不可避免地顯得自豪。
除去這堅實不滅的軀體，堅強的意志力無疑是法爾·達波爾最為引以為豪的。
“——你為你強絕的精神力感到自豪，這很好，因為它確實值得你去自豪，法爾。但正因如此，你的判斷出現(xiàn)了失誤?！?br/>
“——你以為在不斷地戰(zhàn)斗中，來自對手的惡意正在侵蝕你，這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錯誤?！?br/>
與初次見面時目中毫無生機的她不同，此時的科婭·萊蒂的眼神中填充著的，是“睿智”。
“你真的感受到與你戰(zhàn)斗的生命的‘惡意’了嗎，法爾？你真的擁有那樣強大的精神力嗎？”
“……！”
猛醒。
沒錯。
我何時變得如此自大。
我根本沒有，也不可能擁有那種級別的精神力量。
即使有思念共振增幅器——我摸了摸掛在頸上的掛飾——我也沒有道理能夠輕易讀出與我正戰(zhàn)斗著的對手的感情來。
“可是，我確實感受到了，極具壓迫感的惡意，它甚至能夠侵蝕到我的腦海中……！”
“——那是非常自然的現(xiàn)象。”
科婭說道。
“因為你沒有能力感受到任何其他人的惡意——我是說，你感受不到的是‘其他人’的惡意?！?br/>
我讀出了弦外之音。
“……那么，我所感受到的最真切的惡意，是——”
“——正是源于你自己的，最本源的惡意?！?br/>
……
原來如此。
并非，是與敵人的戰(zhàn)斗中注定要與這份極具壓迫感的惡意為伍。
壓迫我的不是任何敵人，是我自己。
“……所以我只要仍然在克服它，就注定會失敗，對嗎？”
“自然如此，”
科婭回答道，
“因為你在與自己的思念相抗衡，理所當然的，在分出勝負以前，你就注定會在這矛盾的抵抗中倒下了?！?br/>
完全理解。
猶如撥云見日般，于我而言幾近無解的難題就此告破。
“謝謝你?！?br/>
我說。
“我只是主人留下的一絲意識，你沒有必要如此全禮?！?br/>
“可我一直就是這么生活過來的?！?br/>
話音方落，她的身影逐漸淡化，消去——本應如此。
當本應淡去的身影重新變得清晰可見，我看到她的神色有些吃驚？
“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只是來自本體的一小段意識而已?！?br/>
這是我的精神世界，一切由我主宰。
即使這一小段由科婭·萊蒂留下的意識，在完成自己的任務以后，即將根據(jù)主人設定的指令消失殆盡，只要我愿意，就可以留住她。
“稍微不想讓你就那么消失掉，”我低笑道，“下次見面的時候，還給你的本體就是了?！?br/>
沒有再繼續(xù)這對話，我的眼前變?yōu)橐黄岷凇?br/>
我離開了精神世界。
隨后，我正欲睜開雙眼——
但是當克萊絲與凱特激烈的爭吵聲傳來時，我決定再稍微閉上一會兒。
為了爭取一點休息時間。
為了不讓克萊絲姐發(fā)現(xiàn)，我的心思有些活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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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
睜開雙眼的法爾地笑出聲來。
“想做什么，就要在還不后悔的時候去做，我會幫你?！?br/>
“……法爾，梅魯——”
“……顧忌我們的話就不必說了，”梅魯打斷了凱特猶豫的言詞，“你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對嗎凱特？即使那會危及生命?！?br/>
“……是的，”他猶疑地看著法爾，“……沒問題嗎，法爾？”
“身體的話，到處都是問題，”說出了完全不讓人放心的話，法爾露出淺淺的笑容來，“但是身體的問題不算問題，如果是精神方面，絕佳。”
他又看向梅魯，而后者示威般地舉起了大鐵球。
“……”
凱特深吸了一口氣。
“法爾，梅魯，我是個不但不成熟，而且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冒險獵人的生活，駕駛飛船的技術(shù)學習還沒有超過一天，性格也不成熟，甚至連決斷力也不夠，僅僅因為一些不明所以的原因就會做出沖動的傻事的噗——”
……雖然很煞風景，但梅魯一只手狠狠地捏在他的臉上。
“說重點！沒時間給你耍帥！”
“……愿意把生命托付給我嗎，梅魯，法爾！”
“——這種時候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隨你便了，凱特！”
“……無論如何不要做出讓自己后悔的事情來啊，凱特?！?br/>
“……”
凱特坐上了駕駛位。
按原定計劃，他應當就這樣在克萊絲駕駛的真紅閃電的掩護下，駕駛這艘小艇悄悄逃離戰(zhàn)場。
他的眼神泛起一絲瘋狂來。
“……剛剛啊，我看到喜歡的女孩子的臉上全是淚痕?！?br/>
“和她那副強裝堅強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所以稍微地，想把全部人的性命都賭上去呢?！?br/>
小小的偵查艇駛離了真紅閃電的后備艙。
沒有如原計劃般遠離戰(zhàn)場，如狂風暴雨中一只小小的海燕，偵查艇徑直沖向位于戰(zhàn)局中央的，原屬克萊絲的飛行船“蒼藍宿命”。
08章【蒼空的決意】－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