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陽今年的風(fēng)雪還在肆虐著張巡的肉和靈，洛陽去年的風(fēng)雪也是同樣凍傷了封常清的心。
面對著來勢洶洶的安祿山大軍，聽著探子回報上來的消息，身處東都的封常清此刻恨不得拿頭去撞墻，聽說世上有一種仙丹叫做“后悔藥”的，哪里有賣，快稱兩斤來給我嘗嘗！
“只因太平日久，所以人皆懼怕叛軍。然而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立刻至東京，開府庫，募驍勇，帥軍渡過黃河，不須幾日就會打敗叛軍，取安祿山首級獻上朝廷！”
就是這一席慷慨激昂的話，皇帝許了封常清范陽、平盧兩大節(jié)度使，自信滿滿的封常清雖然善于用兵，但自個眼下只有數(shù)千親衛(wèi)，他便計劃依著幾十年前的府兵制去募兵，于是他命人抓壯丁硬抓來一批人，但所抓來的這些兵皆是市井之徒農(nóng)田把式，平日提著的都是鋤頭農(nóng)具，突然被硬抓來端槍握刀，別說穿鎧甲去殺敵，就是好多人直到上了戰(zhàn)場送了命，腦袋都還是蒙的“為啥我好好地在家種著地，突然就被抓來當(dāng)了兵”？這種充數(shù)的兵早已經(jīng)不是幾十年前的府兵了，雖然看著基數(shù)龐大，但要真刀真槍拼殺起來，怎么可能與叛軍激鋒。封常清所募之兵皆是白徒，未經(jīng)訓(xùn)練，沒有戰(zhàn)斗力，自家人知自家事，已經(jīng)夸下?？诘姆獬Ｇ逯荒苈时陀谖淅纬?，做好工事全神戒備，他在洛陽城外駐扎，準(zhǔn)備抵拒叛軍。至于內(nèi)城防務(wù)，則是交給了先來的突厥人畢思琛。后悔藥自然是買不到的，眼下除了拼一把，別無出路，至于那個向皇帝舉薦自己的恩人邊令城，如果能僥幸不死，他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不出意外，臘月十一日，對上安祿山的先遣部隊，封常清所率之兵一潰而散，敗兵于汜水，叛軍大將田承嗣以騎兵沖鋒，封常清布防的都是七拼八湊的步兵，一兩個沖鋒下來，唐軍很快大敗奔逃，封常清只能收羅殘兵，拼著一口氣與叛軍二戰(zhàn)，又敗。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封常清本來就底氣不穩(wěn)，第三次被打散后，帶著殘余的親信勢力逃回了洛陽城。他不能扔下這任人宰割的東都洛陽，一邊安排手下人馬繼續(xù)修筑工事，一邊派親信往陜郡求援，乞求著那封救命的書信能夠早日送到自己的好大哥手上，如果傳達無誤，短時間內(nèi)高仙芝就會率領(lǐng)大軍增援，他與李憕達奚珣等人只需要再堅守幾日，只要高仙芝大軍一到，他們再帶兵出城內(nèi)外夾擊，應(yīng)該可以牽制住田承嗣的騎兵?？上虑槎疾蝗绶獬Ｇ孱A(yù)料的一般好，他的書信還沒有傳到陜郡，安祿山的大軍已經(jīng)攻陷了洛陽城。
臘月十二日，安祿山陷東都，叛軍鼓噪著從四門同時強攻，守城軍士本就難堪大用，現(xiàn)在主心骨封常清又被打得落花流水，臨陣指揮的除了他一個，剩下的都是諸如盧奕這樣的文官，此消彼長，叛軍摧枯拉朽般撕開了洛陽的門戶，一路上縱兵任意殺掠，無力回天的封常清且戰(zhàn)且退，從苑西再敗而逃，這一次去往陜郡的不再是他的書信，而是他本人。
河南尹達奚珣和大將軍畢思琛都降了安祿山，東都留守李憕和御史中丞盧奕這樣的文官卻選擇了以死報國。他們身雖死聲猶在大喊：
“吾輩都受朝廷恩惠，雖力不從心，但應(yīng)為國戰(zhàn)死”。
賊兵入城后，他們二人收拾殘兵數(shù)百，準(zhǔn)備與叛軍在洛陽城內(nèi)的巷道激戰(zhàn)拼殺，叛軍號稱有數(shù)十萬之眾，此刻已經(jīng)進城的都有好幾萬，還都是精銳，這些臨時拼湊整合的幾百人對上那幾萬人，根本就是不堪一擊，叛軍飽飲人血的鋼刀劈砍下來，大多人都是喪命潰逃，有勇氣是一回事，有實力就是另外一回事。
被手下人拼死護送回家的李憕此刻就如自己的名字一樣，懵憕不堪心如死灰，失意的他遣散了那些護衛(wèi)高手，獨自一人坐于府中。盧奕也是抱了必死之心，他早先就遣妻子持印符從小道逃往長安，自己穿上皇家御賜的朝服，同樣獨坐御史臺中。安祿山派人轟開了他們的大門，擒住了李憕、盧奕及采訪判官蔣清等人，面對勸降的安祿山，李憕已經(jīng)沒有了說話的興趣，盧奕則是罵不絕口，細數(shù)著安祿山的罪狀，臨死還在對著叛軍高呼：
”凡為人者當(dāng)知事有順逆，吾雖死但不失臣節(jié)，還有何憾！”
這罵聲鉆不進叛軍的耳朵，更鉆不進長安城，安祿山雖賞其忠心，又惱其不識抬舉，招降不下只能狠心將他們幾個全殺了，并且任命盧奕的死黨張萬頃為河南尹，你瞧不上我，罵我，我就封你的知己好友做我的官，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惡心惡心你。
臘月十三日，面對攻陷了東京洛陽的安祿山大軍，敗得一塌糊涂的封常清只好率殘部退守陜郡，想著依托陜郡的地理優(yōu)勢和上萬兵馬，或許可以拒敵幾日，誰曾想陜郡太守竇廷芝早都已經(jīng)帶著妻妾兒孫，裹著金銀財寶逃往河?xùn)|去了，城中吏民看見頭頭都跑了，也是四散逃命，好好一座城，還沒見賊兵的面就變成了鬼地。
還好，苦命的封常清等來了他的救星高仙芝，狼狽的封常清向前來駐守該地的高仙芝匯報戰(zhàn)況：
“連日血戰(zhàn)，賊鋒不可當(dāng)，況且潼關(guān)無兵，如果叛軍攻破潼關(guān)，那京都長安危矣，關(guān)陜之地已無險可守，不若引兵前駐潼關(guān)，依潼關(guān)之險再與叛軍作抗?！?br/>
高仙芝雖然一直瞧不起這個身形瘦小，嘴歪眼斜的瘸子，但也知道封常清打的仗可比他的人漂亮多了，一起并肩出生入死十幾年，他有幾斤幾兩，自己還是能掂量的，現(xiàn)在聽了封常清的詳細匯報，知其所言非虛，當(dāng)下便決定暫時避敵鋒芒，退守潼關(guān)，洛陽城已經(jīng)丟了，潼關(guān)可不能再丟，要不然兩個人的老臉真就沒地方藏嘍！
高仙芝接受了封常清的意見，他下令打開陜郡城內(nèi)倉庫，把庫中的繒布財寶全部分賜給將士，帶不走的都放火焚燒了，戰(zhàn)略放棄了陜郡，率兵向潼關(guān)方面撤退。誰曾想，嫌在洛陽城殺得不過癮的崔乾佑，竟然忍住了搶掠的欲望，帶著精銳騎兵，奔著陜郡襲殺上來。被叛軍追擊的高仙芝封常清大吃一驚，官軍一觸即潰，甲仗資糧委于道，綿延了數(shù)百里遠，好不凄慘。
又丟下幾千條人命的唐軍終于退到潼關(guān)，氣還沒喘順的高仙芝馬上整頓部伍，修整加強守備工事，尤其提防對面的騎兵，依托地形據(jù)險抗擊。之后他又發(fā)布軍令，說不日就有朝廷大軍來援，士氣這才漸漸振作起來。安祿山部將崔乾佑率部趕至，一時間啃不下城高地險的潼關(guān)，只能退居陜郡。安祿山于是囑咐部將崔乾佑率兵屯于陜郡，至于周邊的臨汝、弘農(nóng)、濟陰、濮陽、云中諸郡，很多不等叛軍馬蹄所至，就已經(jīng)大開城門降了安祿山。
龜縮在潼關(guān)的高仙芝和封常清兩個人喝著悶酒，回想著一輩子的大小陣仗，什么時候如此憋屈，從來只有別人躲他們，哪里會有躲別人的時候，這一次這個跟頭算是栽大了，安祿山果然不是好對付的，草率了，要知道是這個結(jié)果，他們怎么也不趟這渾水，眼下沒有了退路，只能一邊商議對策，一邊擦拭后悔的眼淚。
安祿山則是一邊享受生活，一邊派各路人馬繼續(xù)攻伐，他要做皇帝，還要做大過長安城那位的皇帝。以前不敢想，但自從得了那幾個術(shù)士，他覺得天道是在自己這邊的，我也可以做天子，皇帝輪流坐，今年到我家。
安祿山美滋滋的皇帝夢做的正高興，可是偏偏有那么幾個人，攪和的讓安祿山很不痛快，有一個叫郭子儀，有一個叫顏杲卿，這兩個人尤為讓安祿山火大，已經(jīng)火大到恨不得食其血肉的地步。
郭子儀是個很猛的人，其父是壽州刺史郭敬之，郭子儀早年以武舉高第入仕從軍，要知道中武舉可要比中文舉艱難數(shù)倍甚至十?dāng)?shù)倍，安祿山叛亂之后，皇帝讓這位還在守孝期間的“閑人”頂替了安思順的位子，受到重用的郭舉人生猛異常，六十歲的人了，竟然親率人馬戰(zhàn)斗，身先士卒奮勇殺敵，廉頗黃忠，不過如此吧。上馬的郭子儀先是斬殺了叛將周萬頃，安祿山派大同軍使高秀巖入寇振武軍，不想又被郭子儀給擊敗了，得勝之后的郭子儀更是乘勝追擊攻克靜邊軍，將這一支戰(zhàn)力非凡卻無主的勢力收編到了自己的手里。安祿山部署的大同兵馬使薛忠義入寇靜邊軍，郭子儀派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浚、左武鋒使仆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等迎頭痛擊，四方人馬奮勇爭先，將薛忠義的人馬殺了七八千，緊跟著又進圍云中，派別將公孫瓊巖率騎兵二千進攻馬邑，也順利的拿下，開東陘關(guān)。這一年臘月十九日，玄宗得了這些喜報，因功加封郭子儀為御史大夫，很是贊賞。
“如果說在正面戰(zhàn)場上硬抗的郭子儀是割了安祿山一些肉，那么在后方的顏杲卿可就是砍了安祿山一條胳膊，安祿山肉厚，割一點很快能長回來，但是斷了胳膊，可就再生不出來了?！?br/>
雪夜中，墨升飲了一口酒，發(fā)出了這樣一句感慨：
“今生未見顏杲卿，但求來世能相逢！”
張巡聽說過顏杲卿這個人，但也不熟，墨升提起了，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樣一個人，能讓墨升這么灑脫的人如此遺憾。他拿起酒壺給墨升重新添上一杯酒，兩個人，你講我聽，我述你聞，分析著整個戰(zhàn)局，謀劃著睢陽的未來。
至于雪有些慢慢停了，天公好似聽得高興，也忘了繼續(xù)落雪，看著破屋里的兩人，探著腦袋聽評書一般認真。
“二十四郡，無一義士乎？”
這是聽聞河北郡縣關(guān)于叛軍動向的奏報后，皇帝李三郎發(fā)出的感慨。叛亂的勢頭慢慢的超出了皇帝的預(yù)料，從起初的誤傳不信，到后來的無關(guān)緊要，直到看到平原太守顏真卿的密報，玄宗皇帝才知道，安祿山的雪球滾得好像越來越大。
“顏真卿又是誰啊？”
顏真卿這樣的小角色自然不值得入皇帝的眼，瑯琊顏氏雖然地處東晉司馬家的龍興之地，只是顏氏家族高不高低不低，在百姓眼里是天花板，在帝王眼中就是大路貨。顏真卿這個人出身顯赫，只是年幼就沒了父親，身處大族吃喝用度是不愁的，但是畢竟少了父親，這也造就了他少年老成，勤奮刻苦的品質(zhì)。大唐開元二十二年，顏真卿登進士第，之后歷任監(jiān)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等職務(wù)。后來又是因為得罪權(quán)臣楊國忠，被貶為平原太守，官場同僚便稱其為“顏平原”。
安祿山還沒造反之前，這位顏平原就已察知安祿山早晚必反，于是他假借下大雨之機，修城挖壕，廣征死士壯丁，充實糧倉儲備軍械輜重，在自己的郡城秘密行事，提前準(zhǔn)備迎接戰(zhàn)事。
安祿山不比唐玄宗，他是知道顏真卿這個人的，畢竟要造反，前期做的功課可一點都不能少，一子不察滿盤皆輸?shù)睦犹嗵?，心思縝密如安祿山，可不容許自己出半點差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這道理他是懂的。
顏真卿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平原太守，風(fēng)浪不大，但早做打算總好過陣前手忙腳亂。在安祿山的資料庫里，顏真卿乃一介書生，據(jù)說先祖是孔門七十二賢人之首的顏回，高祖曾祖祖父父親皆是李唐王朝的命官，但他本身除了出身好，學(xué)識好，人品好，字寫得好，對母親好之外，至于他的行軍打仗本領(lǐng)并不足以放在心上。一直到安祿山真的造反后，他直接給顏真卿下了通牒，不僅讓他歸降自己，更是命令他率領(lǐng)平原與博平之兵七千人去防守黃河渡口。顏真卿得了通牒，知道安祿山終于還是反了，他一邊與賊人虛與委蛇，一般派平原司兵李平八百里加急，星夜啟程將此消息奏于朝廷。
顏真卿派出來的奏報是朝廷收到的第一份戰(zhàn)事詳細奏報，玄宗看了奏報，才知道安祿山造反后，河北郡縣無敢抗拒者，直到李平到了朝廷，玄宗才大喜：
“孤雖不知顏真卿是何狀貌，可能有如此舉動真不愧是義士??！”
身處平原城的顏真卿自然不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帝對自己這么贊賞，他只知道戰(zhàn)事緊張刻不容緩，之后他又遣親客秘密購買賊人通牒，然后借用這些通牒，來到河北諸郡，聯(lián)合各地太守縣令起兵，于是那些有心抗敵的郡縣互通了訊息后多有響應(yīng)，張巡所領(lǐng)的真源縣，就是在得了顏真卿的響應(yīng)后，互相串聯(lián)，共同對抗叛軍。
攻下東京洛陽的安祿山選擇留在這個繁榮興盛的大城市，他派大將崔乾祐屯兵陜郡，與高仙芝的唐軍在潼關(guān)相持，又以部將張通儒之弟張通晤為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率領(lǐng)千余胡騎叛軍向東攻城略地，叛軍所到郡縣官員非逃即降，只有東平太守吳王與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抗擊叛軍。于是各郡縣不愿附賊者，都借吳王李祗之名起兵擒賊。
其中單父縣尉賈賁自幼習(xí)武，血氣方剛，是個赤誠之人，對于叛賊安祿山恨不得生吞活剝，對于他手下的那些犬牙走狗也是罵不絕口，于是他親率單父縣城內(nèi)的吏民與宗派好手南擊睢陽叛軍，殺了安祿山委任的睢陽太守張通晤。叛軍將領(lǐng)李庭望正準(zhǔn)備向東略地，聽了這個消息，也怕被那些不要命的江湖人拿了吃飯的腦袋，于是唯唯諾諾不敢東進，開始裝病磨起了洋工。
平原太守顏真卿發(fā)出號令召募勇士抗擊反賊，幾天就得到萬余人的響應(yīng)，于是他公開宣布舉兵討伐安祿山，士卒皆感憤慨。拿下東京洛陽的安祿山則是為了震懾河北諸郡的反抗，派其部將段子光持李憕、盧奕、蔣清的頭顱宣示河北每個郡縣。臘月十七日，段子光的示威隊伍來到了平原郡，顏真卿可不是那些軟骨頭，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帶人擒住段子光，將他扒光腰斬示眾，段子光做夢也沒想到，到了平原就真的光了。殺了段子光一行人后，顏真卿取出洛陽遇難的李盧蔣三位義士之頭顱，續(xù)以蒲身，棺斂葬之，再祭哭受吊，一來告慰三位豪杰之英靈，二來也是聚攏人心，鼓舞士氣。
安祿山這邊剛以海運使劉道玄攝為景城傀儡太守，就被忠于李唐的清池縣尉賈載與鹽山縣尉穆寧二人密謀給殺了，殺了劉道玄不止，還繳獲了甲仗五十余船，然后二人拿著劉道玄的狗頭謁見長史李瑋。李瑋自然也是忠于李家的，他派人拿了安祿山帳下重要臣子嚴莊的宗族，當(dāng)著全部守軍的面，在校場上一個接一個的殺，并且當(dāng)日就派人將劉道玄的腦袋送到顏真卿的平原郡。顏真卿于是召賈載、穆寧及清河縣尉張澹一起來到平原郡商議抗擊叛軍之事。
就在同時饒陽太守盧全誠據(jù)城抗擊安祿山，河間司法李奐殺安祿山所署長史王懷忠，濟南太守李隨派其游弈將軍訾嗣賢過黃河殺安祿山所署博平太守馬冀，各有軍眾數(shù)千或萬人，一時間共推顏真卿為盟主，軍事上統(tǒng)一由其指揮，共同抗擊叛軍。安祿山聽聞顏真卿這個小魚兒竟然撲棱出這么大的水花，于是派部將張獻誠率領(lǐng)上谷、博陵、常山、趙郡與文安等五郡團練兵一萬余人去圍攻饒陽，打擊顏真卿等人的勢力，可不能由著他們撲騰。
顏真卿這邊風(fēng)雨欲來，他哥哥那邊馬上也要腥風(fēng)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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