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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九日“別西卜的頭骨”
每天都有傷患不斷運送過來,有些在這里咽下最后一口氣,有些撿回一條命,又被送到別的地方。
挖墓人每天早上都在修道院后方的墓地挖掘新的墓穴,等到埋入年輕的士兵之后,再挖新的墓穴。白衣護士以天真爛漫的聲音唱著拙劣的贊美歌--唱錯歌詞、唱不出來、互相取笑的開朗模樣,像是要把沉重的氣氛趕走。
那一天的夕陽從修道院的窗口射進來。
布萊恩羅斯可靠在窗邊,俯視不斷增加的墓地。令人聯(lián)想到貓的綠色眼眸蒙上一層陰影,紅發(fā)隨風揚起,有如火焰往窗外飛舞。
“無聊。這些都是無聊至極的事?!?br/>
布萊恩喃喃說道:
“互相爭奪、互相殘殺??墒且惨驗槿绱恕?br/>
突然注意到在墓地里蠢蠢欲動的人影而閉嘴,凝目而視。
一名白發(fā)老婦人正在那里祈禱。瘦小的身軀穿著護士的白衣,難以看出什么顏色的頭發(fā)飛在黃昏的風中,發(fā)出純白的光芒。
在修道院里工作的護士大多都是年輕女孩,不過也有幾名年紀大的。老婦人像是感受到了視線,抬起頭來仰望修道院。一發(fā)現(xiàn)靠在窗邊的布萊恩,便輕輕行禮之后站起來。
就在布萊恩略為點頭回禮時,背后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布萊恩回過頭。
一名護士走進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丘比特先生請您過去?!?br/>
“知道了。立刻就去?!?br/>
布萊恩離開窗邊,邁步前進。
沿著漫長的走廊往前走,一圈又一圈不知通往何處。
布萊恩站在一個房間前面--有好幾名年輕的科學院職員正在房間里勤快工作。里面塞滿發(fā)條之類的巨大機械,刺耳的聲音嘰嘰作響,還可以看到一個掛在墻上的大時鐘。
“這是什么房間?”
試著詢問護士,那個少女支吾片刻之后說道:
“記得是控制修道院水門的房間。這里一到晚上就會漲潮,如果水門開著,所有的房間都會浸水。據(jù)說一開始建筑的時候就特意蓋成這樣,也就是避免有人在夜里入侵?!?br/>
“原來如此?!?br/>
“不過如果現(xiàn)在還是這樣,實在很不方便,所以才會建設水門。因為房間里面的機械是用來控制水門,所以絕對不可以亂摸。”
護士說完之后又微笑補上一句:“不過根本沒人回去動它?!比缓罄^續(xù)往前走。
丘比特羅杰在布萊恩放置幻燈機的紅門房間里,焦躁不安等著他。布萊恩一到,就轉過聲說道:
“德軍打來了?!?br/>
“……唔?!?br/>
“是空中攻擊。這里不僅是野戰(zhàn)醫(yī)院,還是某種要塞一事泄漏了,還有敵人間諜潛入的傳聞。只是不知道是德軍的間諜,還是國內靈異部的間諜……”
“原來如此??罩泄魡??那就使用那個吧。”
布萊恩笑了。
“那個是?”
“……‘神圣水晶’。你們所期待的應該是能用魔術從事諜報工作的人吧?這個石頭就某個意義上來說是萬能的。就從這里開始--對于機械戰(zhàn)爭時代來說,真是再適合不過?!?br/>
布萊恩先是自吹自擂,接著走近放在房間角落,用布蓋住的石頭,利落地拉開布料,一個藍紫色的方塊石頭--神圣水晶出現(xiàn)在眼前。丘比特一臉懷疑望著它:
“這個東西要怎么用?”
“簡單來說就是記錄儀,通過神秘……唉呀唉呀,沒必要露出那種表情,你看著。”
半空中,模糊浮現(xiàn)圣母瑪利亞的身影。
丘比特的身體顫抖不已,睜大眼睛看著這副奇景。抱著嬰兒的圣母瑪利亞長發(fā)垂地,以一臉哀傷的表情看向這邊。她的身高和布萊恩差不多,矗立在煙霧里就好像是真實的存在。
丘比特發(fā)出不成聲的哀號,不斷在胸前畫著十字,還忍不住后退幾步。
布萊恩摖了摖藍紫色的石塊。
“嗚哇啊啊啊啊??!”
丘比特再次大叫,甚至忍不住向后仰--原來是瑪利亞像開始流下眼淚。一直退到墻邊的丘比特轉身面對布萊恩:
“這是怎么回事?”
“這個是教堂一直保存的圣母映像……”
過了一會兒瑪利亞像消失,從頭部、到胸部、到腰部都消失了,最后僅存的腳也終于消失不見。
布萊恩又笑了:
“用不著驚訝,這就是神圣水晶的使用方法。能夠將記錄的畫面,對著虛空映照出來。你看!”
好不容易不再顫抖的丘比特看著布萊恩遞過來的藍紫色石頭。
圣母瑪利亞的虛影又一次出現(xiàn),接著又一次消失。
“雖然現(xiàn)在還是少見的魔術,但是隨著今后的科技的發(fā)展,人們一定會趨之若鶩……很快就不稀奇了?!?br/>
“沒想到……”
面對笑個不停的布萊恩,丘比特似乎未能領會他所說的話:
“可是你說的這個石頭,究竟能在這場戰(zhàn)爭里派上什么用處?”
“只要看到你剛才驚訝的模樣,我想應該就知道了吧?丘比特羅杰。”
布萊恩笑著以食指指向天花板,上揚的綠色貓眼閃閃發(fā)亮:
“德軍來自空中。”
“是啊,根據(jù)我們收到的情報是這樣沒錯……”
“夜空出現(xiàn)幽靈?!?br/>
“什么……”
“我們對于偉大的母親,瑪利亞沒有什么抵抗力??吹侥赣H哭泣的模樣,德國的年輕人絕對無法保持平靜。更何況他們是為了互相殘殺而從夜空飛來。畢竟我們雖然置身這個逐漸轉變的科學時代,依然還是信仰虔誠、生在古老大陸的老觀念男人?!?br/>
丘比特羅杰看著面帶笑容的布萊恩,臉上浮現(xiàn)恐懼與厭惡:
“拿神來騙人嗎?可是……”
“看來你也是信仰虔誠、生在古老大陸的老觀念男人。這個世界上的神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現(xiàn)了。如果神真的還在,就不會讓這種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發(fā)生。新時代、新大陸的新人類根本不信神,而是信奉合理主義、享樂主義,只追求剎那的快樂,過著毫無意義的生活?!?br/>
“為什么……”
“所以教堂不會坐以待斃,但卻又不敢螳臂當車,所以會將神跡撒向世間。”
嘴唇發(fā)抖的丘比特面露懼色看著布萊恩,看起來像是在幾分鐘之內老了幾歲。
窗外暮色漸濃。
一臉蒼白的丘比特終于緩緩點頭:
“就這么做。”
等到丘比特離開之后,布萊恩單獨留在放有神圣水晶的房間。
時間就這么過了半夜時分。
靠著墻壁的布萊恩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之時,紅色房門一聲不響打開了。似乎有人偷偷進入房間,于是布萊恩悄悄半睜眼睛。
暖爐的火雖然逐漸減弱,還是“啪嘰啪嘰”發(fā)出微弱的聲音。明滅不定的橙色光芒照亮來者身上的白衣,還可以看到一頭搖曳的長發(fā)。
布萊恩瞇著眼睛,看到闖入者睜大藍色眼眸,纖細手中的短刀閃過刺眼光芒。
布萊恩立刻站起來揮開女子的手,耳朵聽到一聲短促的哀鳴。女子雖然踉蹌了一下,手卻沒有放開短刀。布萊恩抓住她的手用力扭轉,刀鋒在女子臉上畫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聽到女子--米雪兒發(fā)出慘叫聲,布萊恩喃喃說道:
“你就是丘比特所擔心的靈異部間諜吧?你想要讓科學院在這場戰(zhàn)爭里徒勞無功吧……?可是真令人意外,沒有想到會是你,畢竟你的年齡當間諜實在……”
“放、放開我!”
“哼、我只要放開你,你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br/>
布萊恩瞬間放開她的手,米雪兒立刻以有如野獸的敏捷動作掙脫,迅速打開門沖到走廊。
布萊恩“啐!”了一聲,急忙追上去。
來到走廊的布萊恩追在米雪兒的身后,遠方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布萊恩推測大約的位置,用力打開其中一扇門。
那里是病房。
許多傷患擠在粗糙的床鋪上,周圍飄著一股混合血和藥物的不祥氣味。布萊恩一臉嚴肅,眼睛直盯忙著工作的白衣護士。
最里面的床上躺著一名臉上包著繃帶的少年,緊緊握住坐在一旁護士的手。那名護士像是被粗魯?shù)拈_門聲音嚇到,遲了半刻才抬起頭來,和布萊恩四目相對。
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布萊恩開口想要說些什么,旋即閉上。
那名護士……正是米雪兒。
她披著一頭長發(fā),以黑白分明的黑色眼眸盯著這邊,像是在問發(fā)生什么事。
“米雪兒……”
布萊恩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你、剛才、我……”
“布萊恩,你怎么了?”
“你、我的房間……”
布萊恩搖搖晃晃地通過病床之間的通道,走向米雪兒。四周是傷患的呻吟聲以及匆忙來往的護士。接近的布萊恩發(fā)現(xiàn)一件很奇怪的事。
米雪兒的一只手拿著海涅詩集,另一只手被傷患握著。這名少年臉上包著層層繃帶,只看得到閉起的眼眸和小耳朵。然后蒼白的臉上……
“這是怎么回事?”
布萊恩不由地發(fā)出聲音。病房里的吵雜聲突然安靜下來,大家紛紛回頭看向布萊恩。房里擠滿受傷的少年與擔任護士的少女,還有混合血與藥品的嗆鼻氣味。
“你到底怎么了,布萊恩?”
“為什么……”
布萊恩以顫抖的手指指著米雪兒的臉頰……毫發(fā)無傷的臉頰。
“為什么沒有受傷?你臉上的傷口竟然已經(jīng)好了??墒悄侵皇莿偛诺氖?,為什么傷口立刻痊愈了?平常都會留下疤痕的傷口、還在流血的傷口。米雪兒……你究竟是誰?你的年齡當間諜實在……”
“布萊恩,你在說些什么?”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完全不像人類的驚人恢復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誰?回答我,米雪兒!”
“你剛才還在我的房間里……”
“呃……”
只見不知如何是好的米雪兒顯得手足無措,其他護士也靠過來七嘴八舌說道:
“咦,米雪兒一直都在病房里耶?!?br/>
“已經(jīng)待了一個小時以上了?!?br/>
“因為他一直不肯放手?!?br/>
“米雪兒一直都在這里?!?br/>
布萊恩忍不住皺起眉頭看著她們??墒俏罩籽﹥旱氖值牟∪艘惨晕⑷醯穆曇粽f道:
“我們一直在一起。你是不是搞錯了?”
布萊恩俯視米雪兒的臉,她也面帶微笑說道:
“因為他說想聽,所以我一直都在這里讀著海涅的詩?!?br/>
接著以天真的聲音朗誦海涅的詩:
“‘你那藍色的明亮雙眸,不時在我面前浮起--
化為深藍色的夢之海,日夜拍打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