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水淳進了遠香堂，就聽到甄璃道:“墨不要濃，要稀一些，你多兌些水?！?br/>
他好奇地走進內室，看到甄璃姿勢古怪的捏著一支鵝毛，伏在桌前在紙上畫著什么。
甄璃聽到外面下人們請安的聲音，抬頭看朱水淳進來，道:“喲，你怎么過來了？不是讓張平跟你說隨便哪兒吃點么。我今天這里忙，恐怕顧不上你?！?br/>
朱水淳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顧不上”。
他抿了抿嘴，決定忽略自己被“顧不上”這件事，先解決自己的好奇心，道:“你在做什么？”
甄璃拿筆尖沾了沾墨汁，道:“今日元妃娘娘生日，給她畫幅畫做禮物?！?br/>
朱水淳走到桌邊，低頭看甄璃的畫。
甄璃還在打草稿。?她原來想得有點簡單了。真上手了才發(fā)現(xiàn)這種diy的鵝毛筆不是太好使，基本畫不了幾筆就要重新沾墨。而且她又沒鉛筆畫草圖，也沒橡皮擦，只能先畫出大概構圖，一會再重新臨摹。
草稿的線條十分隨意奔放，朱水淳看得大為訝異。他也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只覺筆觸線條構圖無論與蕭清塵這種大家，還是與外頭的畫工都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將紙拿起來細看。
甄璃叫道:“哎哎，你別搗亂！我趕功夫呢！”
朱水淳驚訝地道:“這是哪一派的畫法？”
“這是東洋那邊的一種畫法?！闭缌У?“我家里有個姨表姐妹，因她父親是在外頭做官的，她跟著去了不少地方。有一回在東海沿上買洋貨，得了一本霓虹國的畫冊。舊年進京的時候她來我們家住著，把冊子給我看，我覺得有趣，就學著畫了幾筆。”
她把薛寶琴的事胡亂改了改說給朱水淳聽，料定朱水淳也沒有地方去問。
繁霜和小翠幾個都疑惑的互相看了看，誰也不記得是哪一家的姑娘。但甄府親戚多，常年都有人來住。小姐們說的事，她們丫頭也搞不清。聽甄璃說，也就都當了真。
朱水淳皺眉道:“霓虹國？從未聽說?！?br/>
甄璃道:“不過東洋一個小國，沒聽說過也正常。不是說海外有無數(shù)小國，千奇百怪，鏡……”她剛想說《鏡花緣》里都有描寫，突然想起李汝珍好像比曹雪芹生得晚，朱水淳的系統(tǒng)里應該沒這本書，便改口道:“盡是些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她又抬手把紙搶了回來，道:“你快給我，這個畫的是草稿。一會還得正經(jīng)畫，別耽誤我功夫?！?br/>
朱水淳又看她畫了兩筆，道:“這畫法倒是新奇，就是也太費功夫了。這筆也差，怎么用這樣的筆？”
甄璃道:“各國風俗不同，自然也有先進落后，要不怎么說我們是上朝大國呢?！?br/>
筆差我也沒辦法，誰叫你們這落后啊。這鵝毛筆太難用了！外國古人也不容易啊……
朱水淳看著她道:“聽你這口氣，倒像是去過不少地方?！?br/>
甄璃道:“我自然是沒福去過。也不過是聽親戚們說說，有些書上看看?！睘榱烁哂姓f服力，她又道:“三叔這放了外官，瑤丫頭也要跟著去。唉，姊妹幾個，終是都比我見識多?！?br/>
朱水淳道:“你也想出去看看？”
甄璃道:“讀萬卷書，終不如行萬里路?！?br/>
更何況這個世界女人連一里路都行不了。
不行，等她一回去，立馬就去定個旅游計劃，走遍名山大川，呼吸自由的空氣去！
朱水淳有些訝異地道:“董其昌云畫家六法: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你卻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又是語出何典？”
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原來不是古人說的嗎……？
甄璃咳了一聲，只好厚著臉皮道:“哪里什么話都有典故，不過我在家每日這樣想的。書中所說，也不過是別人看到的，終不如自己能看到?！?br/>
朱水淳聽了默然不語。
甄璃見他不說話，又以為自己什么地方說錯，忙轉移話題道:“你別在我這攪，我這里等會隨便吃一點。你還是正經(jīng)去別處吃?！?br/>
朱水淳回過神，道:“我也在你這隨便吃點?！?br/>
甄璃沒法子，只好道:“那隨你，別給我搗亂就行?！?br/>
朱水淳坐在她身邊看她畫，見桌上一排做好的鵝毛筆，也捏過一支，沾了墨在紙上試用。只覺筆尖觸紙堅硬生澀，倒像是兒時游戲拿著樹枝在地上亂劃，終不如毛筆提運自如。
他看了看自己指尖沾上的墨，道:“這霓虹國果然落后，造出這種筆來，寫字何等不便?！?br/>
甄璃一邊畫圖，一邊隨口道:“這種筆要寫西洋子母才好看?！?br/>
朱水淳更覺驚訝，道:“你還會寫西洋字？”
甄璃含糊地道:“不過也是在畫冊上看到一兩個?！?br/>
朱水淳好奇心起，道:“你寫來看看?！?br/>
甄璃沒法，只好拽過紙來隨手寫了個花體單詞。
朱水淳看了看道:“西洋人的字，倒寫得像花似的。嘿，東洋的筆，寫西洋的字，也是有趣?！?br/>
甄璃估摸著紅樓夢的年代應該已經(jīng)有傳教士了，雖然書里沒寫，但保不齊哪天就冒了出來。謊還是少說一個是一個的好，便道:“這不是東洋的筆，這是西洋的筆?！?br/>
朱水淳疑惑地道:“為何東洋人畫畫卻用西洋人的筆？”
甄璃道:“這也只是東洋的一個畫派，可能是見了西洋人的筆創(chuàng)造出來的。也是互相學習的意思。就像東洋人學我們嘛?！?br/>
朱水淳舉起紙來細看甄璃寫的那個單詞，道:“竟不知道你博覽群書，知曉天下事。早起說閨閣之才，倒是你謙虛了?！?br/>
甄璃道:“我這些不過是小技，算不得什么才。小時候書看得駁雜一些而已。真于詩詞歌賦上，卻是不通。再說，”她笑道:“有才便沒德了嘛，王爺要嫌棄了。”
朱水淳轉頭看她。
此刻外頭艷陽照著積雪，透過紗窗，映得通室明亮晃眼，更顯甄璃發(fā)如烏云，膚如初雪。然而此等外在艷色，都不如她盯著畫紙的專注目光，以及嘴角揶揄的輕笑。
她有一種古怪的、令人不解的聰慧。像是知道無數(shù)他們所不知道的事，甚至連她看人的時候，有時都會透露出一種遙遠的憐憫，像是隔著無數(shù)的時光望過來的眼神。
甄家為何能教養(yǎng)出這樣的女兒？
她到底還知道些什么？
朱水淳只覺她似身在重重迷霧之中，越想看得清楚便越看不清楚。
甄璃原本低頭畫畫，忽然感到朱水淳目光灼熱地盯著她，不由轉過頭道:“怎么了？”
朱水淳卻像被捉住一樣，猛然移開視線。
他看向紙上甄璃寫的西洋字，半晌掩飾地問:“你寫的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