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了喪事,蘇門日漸平靜。然,眉州人皆聞蘇進士服孝丁憂在家,凡名門大族、親朋好友、世家子弟多來拜訪,每日門庭若市。
蘇軾兄弟多日無父母管教,且堂兄妹一見如故,終日游玩,不思學(xué)業(yè)。
這日,蘇軾和眾位兄妹來到竹林中游戲,閑來無事,就在地上胡亂挖了起來。最小的堂妹,因家中排行最末,蘇軾喚她小妹。蘇小妹此時在他身旁靜靜地看著。
蘇軾問道:“小妹,你最愛誰的詩文?”
蘇小妹道:“我讀書寥寥,讀過的詩集中,甚喜白樂天的詩?!?br/>
蘇軾道:“我也是。其中一首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我常去山中寺院,就是此番情景。”
蘇小妹道:“我讀至此首,也有此問。父親與我講解,方知曉了其中道理?!?br/>
蘇軾道:“仲父可常與你講解?”
蘇小妹搖頭道:“父親平日里政務(wù)繁忙,少見。我常去書房取書籍來看,不懂之處問母親和兄長?!?br/>
蘇軾笑道:“你來了可與我們同讀書識字,我母親是最慈愛溫和的,母親愛才,你定會受她喜愛?!?br/>
蘇小妹道:“那便是我的榮幸。此番來到故里,才知有如此幽僻清雅之地,正是求學(xué)佳處。光是這門前大片竹林,我就歡喜異常?!?br/>
蘇軾道:“小妹愛這一片竹林?”
蘇小妹道:“正是。倘若我終身在此地,也愿意。樂天有一首寫竹子的詩,我甚是喜愛?!?br/>
蘇軾疑道:“樂天有詠竹之詩?我還不曾讀到。小妹可否吟來?”
蘇小妹略一沉吟,緩緩念道:穿籬繞舍碧逶迤,十畝閑居半是池。食飽窗間新睡后,腳輕林下獨行時。水能性淡為吾友,竹解心虛即我?guī)?。何必悠悠人世上,勞心費目覓親知?
蘇軾垂首頓足,道:“果然是好詩!”
閑聊之時,蘇軾所挖地洞也愈來愈深。說完此句,蘇軾手碰觸到一個堅硬之物。好奇心使然,蘇軾叫來弟弟蘇轍一同深挖。堂兄妹們且都湊過來觀看。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半個時辰后,挖出來一件東西,似是一塊石頭。拿回家洗凈之后,方看清品相。是一塊石頭,呈扁平狀,邊緣高突,青綠色,光滑無比,捧著,如魚在手,清涼滑膩;又如秤砣在手,沉重厚實。
蘇軾將此石交由父親過目。
蘇洵端詳半日,嘆道:“此乃天硯也?!?br/>
蘇軾不解,問道:“父親,何為天硯?”
蘇洵踱著步子,道:“依為父看,此乃上天賜予的一塊天生的硯臺。若為父猜測不誤,用墨在上面、它非常地吃墨,且不易存水,乃是硯中極品?!?br/>
蘇軾聽言,大喜,道:“果真如父親所說,今日獲一寶物?!?br/>
蘇洵道:“不過,硯雖好,但于形略有不足。”
蘇軾道;“孩兒今得此硯,已是上天垂愛,心意已足,哪有再去計較外形之理?!?br/>
蘇洵道:“我兒此言甚是。外形不足以蓋其德也。內(nèi)在品質(zhì)卓爾不群,天性使然。有了這方天硯,你們兄弟二人文章自會渾然天成,有如此硯。這就叫文字之詳?!?br/>
有了此硯,蘇軾更比往日勤于讀書練字。堂兄妹們一同讀書,一同玩耍,日子逍遙快樂。
且說蘇渙這日送客后,思起連日來忙于應(yīng)酬,會朋拜友,歸家已久,還不曾與弟弟促膝而談。晚飯后,步至蘇洵書房。
蘇洵見兄來,忙起身見過。又命下人上好茶。
蘇渙道:“愛弟讀何書?”
蘇洵道:“在讀。不知兄來,有何事?”
蘇渙道:“弟不必緊張,先君喪事已料理完畢,我已心安。離家多年,近日忙于訪親拜友,不曾與弟傾心交談,今日無事,特來尋弟?!?br/>
蘇洵道:“我知哥哥心意。今日你我就暢談一番?!?br/>
蘇渙喝了口茶,道:“為兄這次回歸故里,感受較以前已是悲涼。人生無常,恐無緣在有生之年回來?!?br/>
蘇洵道:“哥哥不必太過傷感。你我聚一天,便有一天的緣分?!?br/>
蘇渙道:“憶起兒時父親督促我讀書,整日惶惶難安。如今已去三十余載。近日夢中總是出現(xiàn)在父親身旁背書的情景?!?br/>
蘇洵道:“這是哥哥思念父親之故。哥哥在外為官多年,受命于朝廷。難免忠孝兩全。我在家自當替哥哥盡一份孝道。哥哥也能安心為政。”
蘇渙道:“這些年,也辛苦弟弟弟妹持家。家業(yè)井然有序,行善積德,實在是蘇門之幸。我聽說弟弟去年自京城返回,一路多游名山大川,不知可否借題揮毫潑墨,為兄也有幸一睹風采?”
蘇洵搖頭道:“我雖多游歷,哥哥也知我不擅詩詞歌賦,實在難抒其意?!?br/>
蘇渙道:“弟弟再次趕考落弟,不知以后有何打算?”
蘇洵道:“只能寄望于子輩。”
蘇渙道:“我見軾兒轍兒聰慧過人,尤其軾兒,乃是天才。日后必成大器。弟弟何不寫篇文章告知孩兒,父之重望,以立其志?”
蘇洵道:“很是。”
蘇渙站起身來,踱了幾步,皺著眉頭道:“弟弟,為兄近日忽有一念起,想起常痛心不已?!?br/>
蘇洵道:“不知哥哥何事如此?說出來,或我可分憂?!?br/>
蘇渙慢慢說道:“前幾日我至程家拜訪,言談中得知,程氏家族族譜一直延續(xù)至今,上可追溯至春秋。反思蘇氏,則早已零落。程氏、蘇氏皆為眉州大戶,怎能不讓我痛心?”
蘇洵聞此言,也覺此事甚是嚴重。
又聽蘇渙接道:“我聽聞,然,蘇家先人原是很有一些來歷的,可自大唐來,我們只知眉州刺史蘇味道是我們的先人,往后就語焉不詳了。從下往上推,也只知祖父叫蘇杲、曾祖叫蘇祜?!?br/>
蘇渙說罷,嘆了口氣,來到書房門口,抬頭望空中明月,不再言語。
蘇洵陷入了沉思。他來到哥哥身旁,低聲道:“弟從未思過此事,也從未有此憂。今聽哥哥之言,也覺痛徹心扉。此事確是關(guān)乎我蘇氏家族的千秋大業(yè)。人生在世,不能數(shù)典忘祖,飲水也須思源,而今蘇門祖宗是何人,我們都難以知曉,實屬大不孝?!?br/>
蘇渙一聽此言,皆是心中肺腑,嘆道:“皇命難違,我為官在外,心有余而力不足。試想,恐此事便是今生難了的憾事,死難以瞑目。”
蘇洵自知哥哥心中溝壑,道:“弟弟可為哥哥完此心愿。弟弟終年在家,自比哥哥方便。且喜周游,四方查找,想來只要有心,也不是難事?;蚩删幪K氏家族族譜?!?br/>
蘇渙抹淚道:“弟有此言,為兄此生再無憾事。”
蘇洵允諾了此事,自然不敢怠慢,靜心謀劃起來。想到與眉山的程家、史家都是親戚,且是大族,都有族譜??蓮拇司€查起。再加上眉州府陳年案卷,必有所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