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海瑟薇抱住頭凄厲地尖叫，整個人猛然間縮回座椅，如墜地獄，如落冰窖！

    狄庚霖?fù)溥^來攬住她：“怎么了？！”

    他看向電腦屏……突然之間也猛然僵住，如雷劈電閃。

    雨下太大了，車窗外面猶如惡鬼從天傾盆而下，砸得世界昏天地暗。

    海瑟薇已經(jīng)崩潰恐懼得尖聲哭泣，他是唯一在這個時候，還能抬起僵硬的手把這條信息抓發(fā)給南霜那邊的人。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聲音抖得聽不清楚了：

    “簡律辰！快、快救小滿，快去救魚小滿——”

    ……

    那張圖片被南霜放大，看見半空里魚小滿的藍(lán)色裙子剎那，簡律辰手里的杯子猛然落地。

    “啪嗒！”

    南霜感覺所有的繃緊的東西都在那一聲里碎裂了，有種東西在所有人腦子里崩碎坍塌。

    她望向簡律辰，卻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此刻臉色壓得猶如潮汐之前的暗夜礁海，冷峻得可怕。

    他看起來還撐著鎮(zhèn)定，只是那雙眸子里，此刻黑暗陰沉得剔除了平日所有的透澈，灌滿了底殼深處滾燙的熔巖。

    “海瑟薇，拖住他?！?br/>
    南霜聽見他被壓得宛如死海的語調(diào)。

    “南霜！”簡律辰驀然轉(zhuǎn)身。

    南霜快速地去取來一口偏平的特工專用箱，一言不能發(fā)，快步跟上了如箭般沖出屋子的堅(jiān)硬身影。

    ……

    空中有蒸騰的灰塵氣。

    白澤朝下望去，鼻尖的汗珠滴落下來。數(shù)秒的時間，無聲從視野里遠(yuǎn)去，垂直下落，包攬住一條墜落軌跡上的灰末粉塵。

    他順著手臂望上去，和魚小滿手腕相扣的地方已經(jīng)勒成一片充血的絳紫，魚小滿手臂顫抖得愈加厲害，咬著牙，撐得越來越吃力。

    這樣無人施救，無力攀升的高空里，仿佛數(shù)著秒針等待的死亡。

    白澤腦子里居然只剩下一片靜默的藍(lán)。魚小滿的裙擺在飛揚(yáng)，被風(fēng)帶著刮過他臉頰，疼，他卻覺得溫柔。

    “魚小滿，放手吧?！?br/>
    他突然變得平靜。

    那聲音不是眷戀也不是溫柔，不是偉大也不是犧牲。他帶著姓喊她魚小滿，這是第二次他叫她放手，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對著一個陌生人。

    “什……么？”魚小滿艱難地開口。

    “我說，是時候放手了，你撐得夠久了?！?br/>
    人性撐到現(xiàn)在，也該到盡頭了，不需要再裝作善良。

    “你說……什么？”

    魚小滿兩臂已經(jīng)麻木了，不時仰頭閉上眼睛，神情痛苦不堪。

    “你現(xiàn)在松開，還有力氣爬上吊籃里面，不松，都要死的?！?br/>
    白澤看著玻璃幕墻里倒影出來的人影，感覺那影子是落在懸崖邊，用喙勾住巖石的兩只飛鳥。下面的鳥沒有翅膀，上面的鳥用爪子勾住它，就不能用來攀爬巖石了。

    “……”

    魚小滿一怔，低頭看到了他眼里早就準(zhǔn)備好的嘲然。

    那不是建議，是他的預(yù)想。

    他真的希望她扔下他嗎？不是，他好像只是料定了她會扔下他。

    ……

    “松吧，你應(yīng)該很明白。遲早要松的?！?br/>
    白澤隨即把手指一點(diǎn)點(diǎn)放松力道。

    他在魚小滿的位置，他會松手的，毫不猶豫。魚小滿不是真的愛他，所以魚小滿也會的。

    白澤覺得被人松開這件事情，一旦習(xí)慣了，甚至都不會傷心不會失望……在最絕望的境地，都不會讓他絕望了。

    他不怪她，也不感激她。

    “你別，別松手……”

    魚小滿心驚，連說話都變得艱難。手臂已經(jīng)完全麻木，她想她的手臂肌肉完全拉傷了，可得用盡全力憋著那勁才不至與松落，手指更加扣緊他的血肉，聲音痛苦又焦急。

    ……

    “你聞，風(fēng)里有腥氣。”白澤閉上眼睛，鼻尖微微仰起，宛如輕嗅薔薇?！八劳龅奈兜??！?br/>
    ……

    簡律辰又在奔跑，比那次射箭場的黑色閃電還要快。

    南霜背著工具箱，隔了十幾米最后才呼吸急促地追上他。腳步驟停的時候，抬頭就能看到半空里，那搖搖晃晃，觸目驚心的一幕。

    南霜心臟差點(diǎn)停跳——

    這個高度，周圍是無陽臺突起的玻璃幕墻，高度在不上不下的樓層中央，四周孤立無援，不論是拉上去，還是放下來，魚小滿都不可能撐的?。?br/>
    “先生……”

    南霜聲音陷入一抹難言的絕望，射向簡律辰。

    可眼前的男人，卻沒有花一秒的時間回答她，或者用在這里望著那場景震驚駐足。他的目光迅速鎖定魚小滿的位置，接著飛速地打量四周的環(huán)境結(jié)構(gòu)，目如鷹隼。

    他默數(shù)著魚小滿所在高度的樓層，目測著建筑行距，掃視著空地布局……觀察著所有一切進(jìn)入他眼里的數(shù)據(jù)。

    “南霜，你的攀索槍的最遠(yuǎn)射程是多少？”

    “一百米?！蹦纤芸旎卮稹?br/>
    那夠了。

    “好，你去b棟建筑，到13－15層左右的位置，找到和魚小滿位置在同一垂直線位置的房間，瞄準(zhǔn)魚小滿所在的樓層，用索槍。”

    簡律辰沉聲令下，轉(zhuǎn)眼便朝著魚小滿的那棟建筑跑去。

    “您是想……等等！”

    南霜驀然一驚，隨即看了一下周圍額建筑布局，猛然追上去攔住他：

    “不可以！那太危險了！你沒有經(jīng)過專業(yè)訓(xùn)練，不可以！你做不到的，十有八九會……”

    她死死拉住他，眼里一片震動，拼命地朝他搖頭：“不允許，絕對不可以！你拿著箱子，我去！”

    “南霜！”

    簡律辰猛然壓住她的肩膀，深深地吸氣，聲音很鄭重地讓她平靜下來：

    “射擊我不精，百米開外我沒法保證準(zhǔn)星！所以只能你來……你一定要保證三平方米內(nèi)的距離范圍。我去a棟……相信我。”

    他的眼里一片決然。

    “我……”

    南霜還想說什么，簡律辰按著她的肩膀，眼里全是信任和不容置喙的建議?！皼]時間了，快去?！?br/>
    ……南霜咬緊牙關(guān)，花了很大力氣，終于決然轉(zhuǎn)身，朝著簡律辰說的位置，頭也不回地奔過去。

    ——

    “st，我發(fā)誓我再也不逃了……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現(xiàn)在就來找你！你要晶卡是么，我?guī)Ыo你，你不要動她！”

    海瑟薇手指尖在顫抖，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敲錯，拖住他……拖住他！

    魚小滿會死嗎？魚小滿會因?yàn)樵撍赖乃?，變成犧牲品嗎？不要?br/>
    她從未如此迫切地等待c的回復(fù)，此刻哪怕任何一個回復(fù)，都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上次已經(jīng)這么說過了……很遺憾。我生氣的話，做出來的事情可是從來收不回來的哦。好好的，和她say good－bye吧，親愛的。”

    c唇角挑起一笑，面對著絢爛的夕陽，姿態(tài)輕松地收回了手機(jī)。

    不——

    “上面的纜繩在斷！”

    魚小滿身體一抖，突然感覺到吊籃咔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一下……像是擰成的繩子一股一股在斷開的聲音！

    “看來是我們兩人太重……”

    白澤苦聲笑了笑，笑容更加薄涼，他已經(jīng)不想知道上面什么情況了?！澳阍俨环砰_我，你就得和我雙雙殉情了，魚小滿。”

    “放p！”

    魚小滿終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了，此刻居然還有力氣踢他：

    “求你別再那兒自憐自艾要死要活了親……這輛小吊他媽的知道承重量么，最少1.5t以上，兩根纜繩就算斷了一根，好歹也還能拉一千多斤！你當(dāng)你自己密度是金屬鋨呢！……絕對是人為的，上面有人要我們死?！?br/>
    白澤：“……”

    魚小滿現(xiàn)在的模樣絕對算不上好看，她的手不是她自己的了，已經(jīng)拉扯得失去了知覺。

    額角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著，眼睛里像在充血一樣地難受。她身體的機(jī)能一點(diǎn)點(diǎn)失去，腦袋里嚴(yán)重的眩暈和脫力，終于快堅(jiān)持不住。

    她知道，確實(shí)不能再拖了。

    “白澤?！?br/>
    魚小滿用力提著氣，終于不再開罵，一本正經(jīng)地喊著他，“白澤，確實(shí)不能再拖了……所以，現(xiàn)在你聽我說?！?br/>
    白澤聞言睜開眼睛。

    風(fēng)里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還帶著一陣艱難地吸氣聲。

    “風(fēng)里確實(shí)有腥氣，但不是死亡?！濒~小滿咬著牙，用力把他扣緊。“只是快要下雨了，空氣里帶著燥熱和腥氣……你看?！?br/>
    她的目光努力朝著下邊一側(cè)指了指。

    白澤望去，發(fā)現(xiàn)距離他們腳下斜對面的位置，有落地的玻璃窗被拉開了，露出空蕩蕩的露臺。

    ……下雨之前天氣悶熱，有人家打開落地窗，通風(fēng)透氣了。

    白澤剎那間抬頭，望向魚小滿！

    魚小滿閉上眼睛，用力地吸吸氣：“你聽著，現(xiàn)在抓緊我，我真的沒多少力氣了，所以，我得在繩子斷之前，盡力把你甩到那個落地間里面去?！?br/>
    “你……小滿……”

    白澤眼里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浮現(xiàn)出比任何時候都要強(qiáng)烈的震驚，“魚小滿你……”

    “好了別廢話，沒時間了”

    魚小滿打斷他，“現(xiàn)在你抓緊我，蹬一腳玻璃。調(diào)整好身體的擺幅，我要你保持盡量和我一樣，然后、然后加大擺幅……我數(shù)一二三的時候，你松手，落地的時候抱住頭，身體盡量蜷縮……”

    “魚小滿！”

    白澤打斷她，那一剎那是震撼和僵硬的，半晌，他張張嘴，很哽，聲線都變得不像自己的了：

    “……那你怎么辦？”

    魚小滿望著他。

    還能怎么辦呢？……用力將他甩出去的時候，李鑫運(yùn)動，沿繩的徑向拉力會瞬間增大，吊籃繩子啪嗒斷掉，魚小滿落下去，摔得體態(tài)優(yōu)美，番茄醬四下飛濺。

    不是沒有恐懼，她其實(shí)怕死怕得要死?。?br/>
    ……可她已經(jīng)顫抖得麻木了，還能怎么辦呢？她在這個位置，她從未如此靠近死亡，以及從未在死亡面前，如此清晰地認(rèn)識自己的即時情緒。

    那種情緒一片空白，其實(shí)什么都沒有，沒有正義沒有道德，沒有舍己為人或者標(biāo)榜的偉大，她只是覺得，魚小滿只能這么做。

    人命，管他誰的命……誰的命，他媽的她都沒法放手啊！

    魚小滿眼里有血絲，被他問了一句后，鎮(zhèn)靜打破，險些流出汪汪的淚水，但她忍住了。

    “準(zhǔn)備好?！?br/>
    她沒回答，自己蹬了一腳玻璃墻面，離開了和他交流的目光。

    裙擺在風(fēng)里飛起，目光凝然，她比任何時候都像個女王。

    ……繩子又崩斷了一股，吊籃下沉，兩人拉著的吊籃漸漸幅度擺起。

    一……二……

    魚小滿那最后一秒，低聲飄散在風(fēng)里留給他的話，就像是她用生命換給他的祝福：

    “白澤，總有人會真正關(guān)心你，對你不離不棄的……世界很大，你值得好好地活?！?br/>
    三！

    魚小滿用盡渾身力氣將他借著慣性，斜向下丟甩出去！白澤瞬間松手，手心一空，以風(fēng)灌滿的速度離她遠(yuǎn)去——

    吊籃猛地一沉，魚小滿仰頭閉上眼。

    她早就在之前把魚長海沈碧玲魚清明全部都想了一遍，然而直到最后一秒，腦子里才肯奢侈地留給自己，想想她一直壓抑自己去想的那張臉。

    “律辰……”

    她心里默念，感覺手里抓住的是一條即將剪斷的線，而自己就像是那只線上的風(fēng)箏，那只當(dāng)年她追他用的風(fēng)箏，線斷了，風(fēng)箏就……

    “嘩啦！”

    玻璃破碎的聲音。

    魚小滿在吊籃墜落，腦子全部放空的前一瞬間，視野里閃過漫天燦爛的云霞和曠野的藍(lán)天。

    天上此時掠過一只蒼遠(yuǎn)的黑色的鷹。

    有人從一陣玻璃碎片和虛無中沖了出來。像道黑色的閃電，踩著風(fēng)，裹著她熟悉的氣味，像是魔王搶親一樣地，奇跡地，突兀地，緊緊地，將她攔腰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