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儀土匪王

    一

    祁二秧子生平頭一次覺得自己無能，賭桌上沒能贏一個(gè)土匪頭子，輸?shù)襞畠菏亲畲髷」P，賭博生涯徹底結(jié)束，賭爺?shù)姆Q號被自己摘下來。十幾年前他離開四平街賭場不是敗走，而是不想賭了，雖然也發(fā)誓金盆洗手不再賭，但畢竟沒完全徹底戒賭，才有了這次上山賭博?？陀^地講，此次上場被逼，贖女兒的條件是一場賭。結(jié)果輸了，不僅僅輸?shù)襞畠?，名譽(yù)、信心都沒有了，走到一處山崖他真想跳下去。

    瞧不起自己和絕望自殺還有些距離，鐵匠想我自己一死了之，女兒怎么辦？把她一個(gè)人丟在土匪窩里不管，良心受到譴責(zé)，還有一個(gè)人也不會滿意，那就是已故媳婦李小腳，可是答應(yīng)她照顧好小頂子，就這樣照顧的嗎？不，活著則有機(jī)會救女兒脫離匪巢。

    半天的路程，祁二秧子走了大半天，回頭的頻率太高，他覺得女兒在身后跟著，她小的時(shí)候總是對上山感興趣，他不帶她的原因她年齡太小，爬山過澗體力不行，山上有毒蛇生怕傷到她。還是有那么一兩次她悄悄跟來……好像小頂子跟在身后，他希望真的跟在身后，忽然跳到面前。叫一聲爹，給自己一個(gè)驚喜。

    到了老爺廟就到了山口，再走一兩里路出山了。祁二秧子放慢腳步，故意拖延時(shí)間還是希望女兒從后面趕上來，他們一起下山進(jìn)城回家。坐下來歇歇腳，眺望走過來的山路，偶爾有人出現(xiàn)卻不是巴望見到的人。

    夕陽掉進(jìn)樹林里，關(guān)城門前的時(shí)間不多了，需要抓緊走。祁二秧子站起身，最后望一眼伸向山里的路，黯然嘆口氣，無奈此刻除了嘆息什么都做不來。

    走在古老的三江縣城亮子里街道上天色暗下來，一些買賣店鋪點(diǎn)上燈籠，照亮了店招的字跡。遠(yuǎn)遠(yuǎn)地見到自己的鐵匠鋪，門前一片紅光，幾個(gè)忙碌的身影，掌鉗的郝大碗正帶幾個(gè)徒弟打鐵，這番景象多少給祁二秧子些許安慰。

    “掌柜回來啦！”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打鐵的聲音戛然而止，停下手里活兒的徒弟們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剛到家吧？掌柜?！?br/>
    “累了吧？喝口水……”

    郝大碗手里拎著小鐵錘，問：“師傅，小姐呢？”

    祁二秧子最怕問到這個(gè)，可是回避能回避得了嗎？徒弟中郝大碗關(guān)心小頂子比別人多層意思，無疑更刺痛做父親的心，他說：“小姐有事兒，過些日子回來?！?br/>
    “那得幾天啊？”紅杏插上話，著急地問。

    “唔，過幾天吧?！逼疃碜雍?，不馬上離開，他們還要問下去，他抬腳走進(jìn)掌柜的堂屋，徒弟沒法跟入，郝大碗喊道：“干活兒，把這幾個(gè)馬掌釘打完?！?br/>
    叮當(dāng)?shù)拇蜩F聲再次響起來。祁二秧子平靜后來到后院，吩咐廚房做些酒菜，犒勞徒弟們。

    盡管是一頓豐盛的晚宴，大家吃得沒心情。飯后，祁二秧子說：“大碗，你來一下。”

    “哎，師傅。”郝大碗答應(yīng)。

    一盞油燈點(diǎn)亮，祁二秧子同郝大碗坐在一張桌子前，他說：“我沒在家這幾天，辛苦你啦?！?br/>
    “師傅……”郝大碗向掌柜報(bào)告幾天里接了幾件活兒干了哪些活兒，最后說，“今天徐大明白來了?！?br/>
    “哦，他說什么？”

    “問你在不在家，還打聽小姐……”

    “你怎么說？”

    “按師傅交代的說……”郝大碗說。

    徐大明白走進(jìn)祁家鐵匠爐，郝大碗將打好的一只馬掌扔到地上，走過來，身上還帶著焦炭味道：“來了徐先生。”

    “祁掌柜呢？”

    “出門啦?！?br/>
    “去哪兒？”

    “上山?！焙麓笸氪?。

    徐大明白繼續(xù)問：“小姐在家嗎？”

    “不在，串門（走親戚）去了?！?br/>
    “噢，走的日子不短嘍?！?br/>
    打鐵的郝大碗臉笑時(shí)很滑稽，他婉轉(zhuǎn)逐客說：“徐先生還有什么事嗎？沒有的話……哦，我手里的活兒客戶要得很急，失陪?！?br/>
    “沒事，你忙，你忙！”徐大明白悻悻而走。

    郝大碗說徐大明白老大不高興，祁二秧子說：“別理他！”

    “師傅，小姐到底咋回事??？”郝大碗問。

    在前院鐵匠鋪?zhàn)永?，?dāng)著眾人祁二秧子不好詳細(xì)說，也不能說出真相。背地還是決定向郝大碗透露一些細(xì)節(jié)，經(jīng)過他改編的故事，他說：“胡子贖人的條件苛刻，咱們做不到，他們不肯放人?！?br/>
    “那咋辦??？”

    “還能咋辦，想辦法唄?！?br/>
    郝大碗希望祁小姐早點(diǎn)回來，他說：“師傅，差錢的話，我還有一些拿去救小姐?！?br/>
    “大碗啊，看得出你對小姐一片心意……眼下還不缺錢，用時(shí)我再跟你張嘴?！逼疃碜诱f。

    “師傅回來，錘子……”郝大碗主動交回象征指揮權(quán)的鐵錘。

    “不，你還掌鉗?！逼疃碜釉俅问跈?quán)，他說，“我還要忙乎一段時(shí)間，鋪?zhàn)幽阒Ш糁！?br/>
    二

    “徐大明白，你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警察局長陶奎元譏諷的話說得像繞口令，“能整明白你就說能整明白，整不明白你就說整不明白，別整不明白你說能整明白?！?br/>
    徐大明白聽得不吃力，局長的話就是到底能不能整明白。陶奎元不滿意并非無端，介紹祁二秧子女兒這門親自己大包大攬，以為一說就成，那承想出差頭，祁二秧子態(tài)度不明朗，幾天過去沒消息，連祁二秧子的人也見不到了，祁鐵匠這不給我眼里插棒槌——當(dāng)著大家面來個(gè)顯眼——嗎！他說：“陶局長，我今天再跑一趟祁家?！?br/>
    “算啦，你別費(fèi)事了，我叫祁掌柜親自來警局……”陶奎元要?jiǎng)哟郑H口問問祁二秧子同不同意這門婚事，“跑細(xì)你的腿，他也不拿你當(dāng)回事?！?br/>
    “陶局長，這事還是我去問好?！毙齑竺靼渍f。

    事實(shí)上警察局長也是說說，娶姨太總不能持槍逼親吧。陶奎元說：“去吧，別再抓瞎回來?！弊ハ乖莾和螒颉裳壅唠S便抓一個(gè)人；被抓者蒙眼再抓別人——在此指空手無獲。

    “聽好信吧，陶局長?！毙齑竺靼渍f。

    一天后徐大明白蔫巴在警察局長前，陶奎元說：“白撓毛兒（費(fèi)力無所獲）？大明白?！?br/>
    “沒見到人?！?br/>
    “人呢？”

    “鐵匠鋪伙計(jì)說他進(jìn)山了，那天早晨我在城門的確碰見祁二秧子，他自己也說去山里一趟?！?br/>
    “故意躲你吧？”

    “興許。”

    “那小姐……大白梨呢？”

    徐大明白說兩次去都沒見到人，他說：“伙計(jì)說她外出串門。”

    “姥姥個(gè)糞的，爺倆躲茬（回避）嘛！”陶奎元發(fā)怒了，說，“一個(gè)打鐵的苦大力也敢小瞧我？好，給他點(diǎn)兒顏色瞧瞧！”

    整治讓自己在警察局長面前丟面子的祁鐵匠，徐大明白內(nèi)心高興，陶奎元是誰？馬王爺！你可知道馬王爺，三只眼不是好惹的。他幫虎吃食道：“祁二秧子王二小放牛，不往好草趕?！?br/>
    “我去問他。”陶奎元說。

    警察局長說到做到，他要是去問祁二秧子大概能成呢！如果是那樣自己可就得把腦袋插進(jìn)褲襠里，沒臉見人，保媒拉纖飯碗可就砸啦。不成，阻止陶奎元，還是自己去，他說：“老話說，自己刀削不了自己的把?！?br/>
    “啥意思？”

    “我是說將來婚事成了，狗尿苔不濟(jì)長在金鑾殿上，祁二秧子你老丈爺不是，以后見面多尷尬?！毙齑竺靼鬃鞎p扯，以為這樣就能說服警察局長，錯(cuò)啦，這回陶奎元不信他了，說：“削不了自己的把，我削給你看，讓祁二秧子樂顛地把閨女嫁給我?！?br/>
    “這我信，可是……”徐大明白要阻止不擇手段了，他說，“問題是祁二秧子拿什么嫁給呢？”

    “噢，啥意思？”

    “他早把閨女抵當(dāng)（暗中外運(yùn)）出去了?！?br/>
    “啥，你說啥？”陶奎元瞪大牛眼問。

    從祁家鐵匠爐出來，徐大明白走進(jìn)剃頭棚，遇到一個(gè)熟人，同他開玩笑道：“哪兒抹油嘴兒？看你去祁家爐?！?br/>
    “是啊，給陶局長說個(gè)媒?！毙齑竺靼罪@擺他的本事，為警察局長做媒是件抬高地位的事情，宣揚(yáng)開好，他說，“這不是嗎，局長找我……”

    “婚事成啦？”

    “那還用說。”徐大明白意思是沒看媒人是誰，“板上釘釘?！?br/>
    “喔，生銹的釘子吧！”

    至此，徐大明白聽出棱縫，半真半假的玩笑話中有話，他說：“你看不能成？咋說呢？”

    “胡子大柜沒那么好說話吧？”

    ??！徐大明白一愣。他追問：“你說什么？胡子……”

    “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祁掌柜的閨女被胡子綁上山……”

    驚人的消息驚出徐大明白一身大汗，說不上是冷是熱。他還是不信會有這等事，將信將疑。剃完頭他一口氣跑到警察局，碰巧陶奎元外出不在，他在等他時(shí)仔細(xì)想這件事，覺得不太像真的。如果不是陶奎元說不用他保媒，才不能說出這事，不過，他這樣說：“陶局長，我也只是聽人這么說，我不信?！?br/>
    身為警察的陶奎元不輕易信，也不輕易不信。他問：“你說那天碰見祁二秧子一大早出城，進(jìn)山？”

    “是，親眼見?！?br/>
    “你去他家兩次沒見到大白梨？”

    “是。”

    “壞醋啦，這事兒七老八（七八成）。”陶奎元嚯地站起來，皮靴在地上跺兩下，他憤怒時(shí)的樣子，說，“祁二秧子往山里跑為這事，哪個(gè)綹子綁去的？聽說沒有？”

    “沒聽說?！?br/>
    三江地區(qū)胡匪綹子多如牛毛，不是所有的綹子警察局長都不認(rèn)得，與個(gè)別的綹子大柜還有私交，只是警匪天敵，外人不知曉而已。假如弄準(zhǔn)是哪個(gè)綹子綁票，陶奎元通過胡子能要回人來。他說：“你勤跑幾趟祁家，見到祁二秧子馬上告訴我。”

    “我不去打聽哪個(gè)綹子綁票……”

    “不用，我安排密探去?！碧湛f，他動用自己手下人調(diào)查祁小姐綁票案。

    三

    胡子挪窯一陣風(fēng)似的，在一個(gè)清晨頂著露水撤離了老巢，直奔西大荒，茂盛的青草歡迎他們。出發(fā)時(shí)的隊(duì)形有些講究，最前面的是大柜天南星，他身后依次是里四梁，外四梁，然后是八柱，再后邊是全體胡子。小頂子騎在一匹白馬上，全綹子只一匹白馬，與她并駕齊驅(qū)的是雙口子，大柜指派他全程保護(hù)小姐。

    “小姐，趕緊起來?！碧靹偯擅闪?，胡子雙口子在窩棚外邊叫。

    小頂子爬起來，問：“這么早，干什么？”

    “起來準(zhǔn)備挪窯子，馬上走?！?br/>
    “去哪兒？”

    “別問了，你快點(diǎn)兒，我去牽馬?！彪p口子說。

    幾天以來沒什么動靜，夜晚沒人騷擾她睡得很安穩(wěn)。父親走后她提心吊膽兩天，預(yù)想可能發(fā)生的事情終沒有發(fā)生，大柜沒朝面，胡子也沒放她走的意思。胡子催自己起來，又去牽馬，到哪里去？送自己回家嗎？

    小頂子走出窩棚，雙口子牽著兩匹備著鞍子的馬走過來，一匹白馬一匹黑馬，黑白搭配十分搶眼。雙口子說：“小姐你騎白馬，哦，會騎馬嗎？”

    “會?！?br/>
    “上連子（馬）……”雙口子急忙改口道，“上馬，小姐?！?br/>
    “我們這是去哪里？”她問。

    “別問，跟我走就是?！彪p口子說。

    “等一下，我拿些東西?！毙№斪愚D(zhuǎn)身回窩棚，手拎一個(gè)布包出來，系在馬鞍一側(cè)，她問，“我的被褥……”

    “我給你拿著?！彪p口子進(jìn)窩棚，抱出她的被褥撂在自己的坐騎上，說，“我們走吧。”

    她跟他來到樹林邊，胡子正向這里聚集，大柜天南星出現(xiàn)，他都沒朝她這邊看一眼，發(fā)出命令：　　“開碼頭（離開此地）！”

    走出白狼山，太陽升起一竿子高，露水在草尖上晶瑩閃爍。小頂子有些興奮，頭一回跟一群背著槍的男人走，自然而然地挺拔起來。如果自己也有一桿槍，也成為他們中一員……馬隊(duì)沿著一條河走，細(xì)窄的一條河肯定不是大河清，它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問身旁的雙口子：“這是哪條河？”

    “飲馬河?！?br/>
    小頂子從來沒聽人說過，陌生的地方無疑。她問：“亮子里在哪個(gè)方向？離這兒多遠(yuǎn)？”

    “遠(yuǎn)撓子（很遠(yuǎn)）！”

    她相信距離也不近，視線內(nèi)見不到村屯，天蒼蒼，野茫茫，亮子里附近沒有這樣寬闊的草原，采野韭菜的甸子根本沒法同眼前的草甸子比，記得第一次同紅杏上草甸子，她驚呼道：“媽呀！這么大的甸子?。　?br/>
    小頂子到過草甸子幾次沒有紅杏那樣驚訝，但也覺得草甸子大，沒邊沒沿似的。見了眼前這個(gè)草甸子，覺得那塊草甸子面積太小了。她問：“還有多遠(yuǎn)??？”

    “你看！”雙口子朝遠(yuǎn)處指。

    她眺望遠(yuǎn)方，草原同天相連的地方，水一樣流動的霧氣中沙坨隱約，說：“好像有沙坨子?！?br/>
    “一馬樹?！?br/>
    “一馬樹？”

    雙口子說綹子要回到叫一馬樹的地方，那里有一個(gè)去年夏天住過的土圍子，黑話叫圈子、圍子，他說：“那是子堂?！?br/>
    子堂和甲子黑話都是家的意思，雙口子說那兒是家沒錯(cuò)，匪巢就是家。鐵匠女兒心里的家在亮子里，前院是鐵匠爐，呼噠呼噠拉風(fēng)匣，丁當(dāng)打鐵聲無比親切……離家越來越遠(yuǎn)了，何時(shí)回家也不知道。

    “爹到家了嗎？”躺在窩棚里，小頂子想父親想鐵匠爐，郝大碗、紅杏、山炮兒……“什么時(shí)候能見到他們？”

    胡子至今還沒說怎樣處理自己，爹已經(jīng)講明胡子贖票的條件就是一場賭，輸贏決定票去留，結(jié)果出來，爹賭輸自己走不了，他也不能再來救，聽任胡子發(fā)落。等待中，胡子突然挪窯，去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即使爹營救來山里也找不到。

    “小姐，什么東西響？”行進(jìn)中，雙口子望著她的馬鞍問。

    眾胡子馬馱著行李、刀槍、草料，小頂子什么都沒有。鋪蓋由雙口子帶著，自己只有一個(gè)小布包，里邊只一件東西——馬燈，她拿著它，喜歡上它，夜晚它跟自己做伴，對它傾訴……她說：“馬燈響。”

    “帶好它，大爺心上的東西?！彪p口子提醒道。

    小頂子喜歡這盞馬燈暗含愛屋及烏的意思，她心里明鏡是大柜的東西，小心呵護(hù)它。她說：“大當(dāng)家的沒要回去他的馬燈。”

    “小姐喜歡，大爺知道。”

    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羞澀感掠過心頭，小頂子疾迅掃眼隊(duì)伍前面，那面黑色斗篷旗子一樣飄揚(yáng)。天南星披著黑色斗篷，威風(fēng)凜凜，他始終鞭馬在先，四梁八柱簇?fù)碜笥?，奔馳向前，猶如排山倒海之勢。她問：“大當(dāng)家的總是在前面？”

    “什么？”

    “我是說隊(duì)伍出發(fā)，打仗……”

    “當(dāng)然，一馬當(dāng)先嘛！”

    綹子的四梁八柱沖鋒在前，前打后別，不然不配做四梁八柱，威望是砍殺出來的，危險(xiǎn)時(shí)刻方顯英雄本色。

    “老是在前面，多危險(xiǎn)??！”她說。

    “小姐，不死幾回當(dāng)?shù)蒙洗鬆?？?br/>
    胡子的話小頂子聽來有些慷慨悲歌的味道。生死換來榮譽(yù)、成就、地位、權(quán)力，流賊草寇論功行封，立功要用鮮血換。她肅然起敬，心向天南星靠近一步。

    四

    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警察暗探弄清是天南星綹子綁了祁小姐，回警局向陶奎元報(bào)告：“陶局長，是天南星……”

    天南星？陶奎元覺得有些陌生，尚不掌握該綹子情況。他問：“這個(gè)綹子壓（藏身）哪里？”

    “白狼山?！?br/>
    三江胡子依照活動特點(diǎn)大體分為兩類，山里和草原胡子，如果細(xì)劃分還有兩棲類——即在山里又在草原活動的。山里土匪和草原土匪明顯區(qū)分，前者，夜伏晝出，原因是山里土匪有山寨，白天出去搶掠，夜晚龜縮老巢；后者則相反晝伏夜出，草原土匪藏在青紗帳內(nèi)，白天不敢出來活動，晚間借著夜色掩護(hù)劫掠。無論是哪一種土匪官府、兵警都剿殺。因此，作為一地警方手上都有一份黑名單，記錄匪綹的情況?？h城在白狼山腳下，多受山匪之害，每任警察局長都肩負(fù)肅清匪患的重任。

    “天南星綹子我們不掌握?！碧湛f。

    “是，來路不明?！卑堤秸f。

    不掌握就無法去清剿，警察局長思謀的不是消滅這綹土匪，關(guān)心的是被他們綁票的祁小姐。他說：“祁二秧子沒張羅贖票？”

    “也不清楚。”

    “嗯，找祁二秧子?！碧湛獩Q定親自出馬，帶上幾名警察，騎上大馬直奔祁家鐵匠爐，從警察局到鐵匠鋪沒幾步路，步行完全可以。但是，騎馬街上走才耀武揚(yáng)威，警察局長出行造聲勢的需要，騎馬，荷槍實(shí)彈的騎警保護(hù)。

    “大碗，警察來了。”山炮兒跑到后院，鐵匠鋪今天維修沒點(diǎn)爐，郝大碗在后院挑選廢鐵塊兒，為明天打一批鐵鏈子做準(zhǔn)備，“在前院，你趕緊去看看?！?br/>
    警察經(jīng)常光顧鐵匠鋪，收費(fèi)、檢查衛(wèi)生什么的，郝大碗問：“戴沒戴白手套？（偽滿警察跟日本主子學(xué)的戴白手套。有一首偽滿民謠：壞水瓶子脖子長，溜須拍馬喪天良。村公所里無職位，防疫班中去幫忙。白手套，拎馬棒，進(jìn)屋他先摸門框。手套沾灰就翻臉，打嘴巴，可勁晃，還得跪在磚頭上。邊打邊罵不解恨，叫喚往嘴把灰揚(yáng)。打這家，那家慌，人人稱他壞水堂。壞得頭上長癤子，腳下流膿壞水淌。（作者：郭鳳山））”

    “沒有?！?br/>
    “唔，沒戴白手套？”郝大碗放下手里的活兒，不戴白手套的警察來有什么事，他問，“來了幾個(gè)？”

    “四五個(gè)?！鄙脚趦赫f像是官兒不小，佩戴肩章，挎洋刀，腰別小擼子。

    郝大碗來到前院，他認(rèn)得警察局長，給他的馬釘過掌，恭敬地招呼：“陶局長，您來啦?！?br/>
    “祁掌柜呢？”陶奎元問。

    郝大碗應(yīng)付道：“我們掌柜的出門辦事?！?br/>
    “啥時(shí)候走的呀？”

    “今早上?！?br/>
    “去了哪里？”

    “四平街?！焙麓笸胝f。

    砰！警察局長拔出手槍朝爐子開了一槍，擊起一片灰塵，他說：“你也跟著說謊，是不是不想打鐵了？”

    警察局長的話別不當(dāng)話聽，他要說不讓你打鐵，轟你出亮子里算是文明，編個(gè)理由將你投入監(jiān)獄，或?qū)θ毡緫棻f幾句壞話，你恐怕小命不保。警察還有一個(gè)特權(quán)，抓你勞工，抓你浮浪（游手好閑），抓你……有種種理由抓你。郝大碗能不怕嗎？他說：“陶局長，我們掌柜確實(shí)外出了，他說去四平街辦事，就是這樣對我們說的?！?br/>
    “哼，去四平街，編得挺圓溜，祁掌柜進(jìn)山以為我不知道?！碧湛獑枺捌罴倚〗惚煌练私壢?，他去贖票對吧？”

    郝大碗大吃一驚，警察局長什么都知道了。但是不能說出實(shí)情，照掌柜囑咐的講，他說：“我們只是下人，掌柜家的事確實(shí)摻和不上。”

    陶奎元想也許徒弟們真的不知情，他問：“祁掌柜的不在家，誰替他看攤兒？”

    “我?！?br/>
    “你叫啥名?。俊?br/>
    “郝大碗。”

    “哦，郝大碗?！本炀珠L瞥眼郝大碗的肚子，問，“你肯定能吃喝呀，大碗，叫這么個(gè)名字，還是能吃？”

    “能吃，也能喝?！焙麓笸氤姓J(rèn)道。

    “噢，你又能吃又能喝，好啊，我們監(jiān)獄的飯做多了，正愁沒人吃，你去幫助吃吃怎么樣?！碧湛庩柟謿獾馈?br/>
    “陶局長……”郝大碗急忙央求別帶走他，“我確實(shí)不知道，知道的都告訴局長?！?br/>
    陶奎元嚇唬一陣郝大碗，見他真的害怕了，本來也不是奔他來的，說：“郝大碗，你聽著，有你們家掌柜的消息馬上去告訴我?！?br/>
    “哎，哎。”

    “走，回局?！碧湛粨P(yáng)手，帶人走了。

    直到警察走沒影兒，郝大碗說：“他們好像來抓掌柜?！?br/>
    “像！”山炮兒說，“趕緊去給師傅送信兒，近幾天千萬別回來，在外面多貓（躲）些日子?！?br/>
    郝大碗說：“我想想?！?br/>
    五

    祁二秧子二次進(jìn)白狼山，他要去求天南星放了女兒，想到胡子大柜不會輕易放人那他也要去，放心不下見見女兒也好。這次進(jìn)山，鐵匠掌柜的心情與上次不同，覺得時(shí)間要長，甚至可能不回來了，于是他做了如下安排，將鐵匠爐交給郝大碗，即使將來回來，自己也只做甩手掌柜不再掌鉗，于是他叫來徒弟，說：“大碗，你學(xué)徒三年了吧？”

    “是，師傅?！?br/>
    “你該出徒了，可以獨(dú)自掌錘啦?！?br/>
    郝大碗驀然緊張起來，師傅要趕自己走嗎？寧可在祁家爐當(dāng)一輩子徒弟，也不自己獨(dú)立掌鉗——另起爐灶，自己當(dāng)掌柜，他說：“師傅我不走，跟著你干?！?br/>
    “早一天晚一天，小燕總有出飛兒（雛鳥自己飛出打食）的時(shí)候。”祁二秧子鼓勵(lì)徒弟自強(qiáng)自立，今天他不是趕走郝大碗，相反委以重任，他說，“大碗啊，我不是趕你走，而是讓你做祁家爐掌鉗的?！?br/>
    “師傅您？”

    “我老了拿不動鉗子，你來掌鉗?！逼疃碜幽抗庵谐錆M信任和希望，還有些什么東西摻雜在里邊。

    “大碗，今晚我主持你的出師儀式?！?br/>
    “師傅，酒席該由我張羅……”郝大碗說，按學(xué)徒風(fēng)俗，三年期滿要出師拜謝師傅，準(zhǔn)備一些禮品，叩頭獻(xiàn)納。

    “你還小，又沒家沒口……還是我張羅置辦吧，大家在一起吃頓飯，我宣布一下祁家爐你掌鉗?！逼疃碜诱f。

    “師傅，你如同我的再生父母?！焙麓笸敫屑?，懇求道，“師傅，我在這里伴作幾年都成。”

    民間諺語：三年學(xué)徒，四年伴作。徒弟出師后為謝師幫工至少一年，多者三四年，然后自行開業(yè)。

    “我不是說了嗎，出師后你不是伴作而是掌鉗，代我管理鋪?zhàn)印！逼疃碜诱f。

    祁家爐共有師徒、雜工九個(gè)人，掌柜的置辦了一桌酒菜，開席前祁二秧子帶眾徒弟跪在太上老君神像前燒香磕頭，他說：“太上老祖在上，保佑我的徒弟大碗掌鉗爐紅火旺，生意興隆。”

    郝大碗虔誠，咣咣地磕頭，嘴里嘟囔：保佑，保佑！

    儀式上，遵照鐵器活兒出師風(fēng)俗，徒弟謝師，師傅回贈整套工具。祁二秧子將自己使用的錘子鄭重其事地送給大碗，勉勵(lì)的話變成授命詞：“從今以后你就是祁家爐掌鉗，好好干，大碗?！?br/>
    “謝師傅！”郝大碗接過錘子，接過一種令人羨慕的權(quán)力。

    拜完祖師爺，郝大碗說：“師傅，我去給師母磕個(gè)頭。”

    “嗯，磕吧！”祁二秧子準(zhǔn)許道。

    李小腳遺像前，郝大碗頭磕得比給祖師爺磕得響，聲音嘶啞眼角濕潤道：“師娘，大碗給你磕頭了……”

    酒桌上徒弟紛紛給祁二秧子敬酒，大家都沒少喝。

    “大家今后聽大碗的。”祁二秧子對眾徒弟道。

    郝大碗成為祁家爐掌鉗的夜晚，他激動得怎么也睡不著覺，那把錘子擺在炕頭。幾次伸手去摩挲老紅色油亮的棗木錘把感覺特好……來亮子里之初可不是來握錘把，本意是握賭具木頭牌九，三年里徹底改變了初衷，仇恨原來也可以稀釋——掌柜的一家人感化了他，漸漸地仇恨霧一樣由濃變淡，最后消盡。接踵而至的是愧疚，幾次想對有恩于己的鐵匠夫婦講明一件事，師母死去沒機(jī)會了，還有師傅……他走出屋，在院子里碰上祁二秧子，說：“師傅?！?br/>
    “還沒睡，大碗？”

    “師傅，我有話對師傅說?！?br/>
    “噢，講吧?！?br/>
    他們倆坐在廢鐵堆上，郝大碗說：“師傅，我對不起你，有件事實(shí)在憋不住，想說出來。”

    祁二秧子像是知道他要說什么，卷支紙煙抽上，說：“那件事還有說的必要嗎？”

    郝大碗驚愕，難道師傅知道了，他問：“師傅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祁二秧子深吸一口煙，半天才吐出來，說，“你爹糊涂你不糊涂?！?br/>
    四平街燈籠鋪老板郝裂瓜——原指長得不周正，歪瓜裂棗——是他的綽號，他在賭桌上輸盡家財(cái)，提上最后一盞燈籠同賭爺祁二秧子進(jìn)行最后一次賭，連燈籠也輸?shù)袅?，一股火攻心造成偏癱，說話吐字不清，他對大碗說：你去替爹報(bào)仇！郝大碗問：咋報(bào)？當(dāng)?shù)恼f：隨便你。郝大碗被逼來到三江縣城尋仇，找到祁家爐后見到鐵匠爐和錘子，仇恨一步步后退。到后來，竟然沒有了仇恨。

    “一開始，我打聽清楚你的來歷，原想趕走你?！逼疃碜娱_誠布公地說出實(shí)情，“你要感謝，真要感謝你師娘，是她堅(jiān)持留下你?！?br/>
    “我大碗不能恩將仇報(bào)?！?br/>
    “你師娘也是這樣看你的，說你不是忘恩負(fù)義之人，沒看錯(cuò)。”祁二秧子說。

    “師傅，見到你們一家人，我覺得我沒必要報(bào)仇了。”郝大碗說，善良改變了他的命運(yùn)，祁二秧子最信任他，出師晉為掌鉗的，把鋪?zhàn)油耆唤o他，“師傅，我給你養(yǎng)老送終?！?br/>
    “好，好??！”

    養(yǎng)老送終這話不是隨便說的，只有兒女有權(quán)這樣說。此時(shí)祁二秧子能夠接受徒弟的說法。如果在土匪大柜和警察局長及郝大碗三人中招一個(gè)女婿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他當(dāng)然要選郝大碗?？墒?，身陷匪巢小頂子的命運(yùn)很難說，誰知天南星會將她怎么樣。

    “師傅，一定帶小姐回來呀！”

    祁二秧子心里說，傻徒弟啊，難道我不想帶閨女回來？可是帶得回來嗎？他說：“大碗，我去山里，你在家……”叮囑徒弟怎么做。

    警察找上門來，郝大碗沒想好去不去山里告訴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