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小隊長又懇切地勸了幾句，門衛(wèi)見他的態(tài)度放的很低，看樣子來的事情的確非常重要，便稍稍放松了些口風(fēng)，嘆道：
“有沒有真的捅破了天，那也是人家胡署長來決定啊。咱們這嶺南地方偏僻地方離天子腳下十萬八千里，煌崗又是離了市區(qū)六七八十里，你說是不是。要是真的等不及的話……”
說著，門衛(wèi)走下臺階，到小隊長耳邊，壓低了聲音道：“專案組的帶隊老鄭還在里面整理文件，等會兒可能就出來了，或者你自己進去找他也可以?！?br/>
小隊長見他湊過來，心里本有些疑惑，被附耳說話時更是癢癢的不舒服，現(xiàn)在聽清楚了，不由得一陣喜悅。
“你可得記住了，這話不是我告訴你的，知道不?你只是湊巧撞上了老鄭……”
小隊長聽著，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連道知道了知道了、一定一定。
他是不知道，但這門衛(wèi)可曉得胡晨的尿性——區(qū)區(qū)一個署長，算不得什么達官顯貴，可官僚的那一套玩的熟的很，尤其見不得下屬越過自己，向其他人直接負責(zé)。
小隊長拿著東西直接進了駐地的小洋樓里，門衛(wèi)目送他離開，嘆了口氣，遂回到崗位上立定。
辦正事的想進門都難，拍馬溜須之徒走一波、來一波，有些還能得到東家的笑臉相迎。這世道啊，唉。
正午的天氣一如既往的炎熱。
他站了一會兒，有些吃不消這天氣，干脆松弛下姿勢來，從墻角取過一支酸梅湯——瓶裝飲料，是十點多的時候，一個前來拜會署長的閑人給送的。
……
涼爽的空調(diào)房，陣陣冷氣四溢。墻角的盆景輕微搖曳著，卻嗅不到絲毫芬芳氣味，應(yīng)該只是盆觀賞用的塑料花。
從裝修來看，這是一間包廂，偌大的房間里只坐著兩個人。一是碼頭的副總、二是煌崗警署的署長，胡晨。
因為中央空調(diào)打成二十度的緣故，副總不像之前給太陽曬的渾身是汗那么狼狽，被浸濕的襯衫也換成了新T恤，只是隱隱約約還能嗅到些怪味。
“現(xiàn)在說吧，那些豬仔兒，到底是什么情況?”
胡晨翹起二郎腿，食指關(guān)節(jié)一下下地叩擊在圓桌玻璃上。
暫時只上了幾碟小菜，有翠綠的時蔬、油汪汪的雞湯，除此之外，兩人手邊各有一只小酒杯。
菜色很不錯，一胖一瘦卻并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都是從三佛齊、暹羅、爪哇這些南洋土邦弄來的人。當(dāng)初說是不能從一處抓來，要是語言互通的話，這些豬仔兒會串通起來搞事情，所以就各自挑了些來用，沒想到還是有些不老實的……”
胡晨一邊聽著，沉吟了片刻，問道：“各地都有，也包括呂宋嗎?那你們的進貨渠道可真是夠駁雜的，沒少花錢吧。”
副經(jīng)理苦笑道：“我就是一個下轄碼頭的二把手罷了，哪里知道具體花費，那都是公司上層經(jīng)手的事情啊。不過，關(guān)于進貨渠道，我還是多少曉得一些內(nèi)幕的?！?br/>
胡晨捏起酒杯，小啜一口，面無表情道：“怎么說?”
“來源是國內(nèi)的一家牙行……”
“牙行，當(dāng)年載之先生不是親自下令取締的嗎?怎么還有這種行當(dāng)?”
胡晨又是一怒，隨即便反應(yīng)過來，搖頭苦笑了一番。
百年前，大同改革的首輔孫文，孫載之先生一向?qū)θ丝谫I賣這種行當(dāng)深惡痛絕，以至于親自制定相關(guān)法律，凡是敢行人口買賣者，一律殺無赦。
這條法律在北方得到了最徹底的貫徹執(zhí)行，每州每市都是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不少官員酷吏都以誅人牙子為政績之一，以至于大同改革后的十幾年，市井間仍然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但是在南方，尤其是大同改革后規(guī)劃起來的一片經(jīng)濟特區(qū)里，隨著務(wù)工人群越來越不滿足于微薄的收入和高強度勞動，販運買賣外國番邦的人口又形成了屢剿不止的黑色地帶。
胡晨曉得，假如沒有南洋大亂的事情，倒運土人這種行為論罪責(zé)大小，還不如走私鬼骨朵兒。
他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了，利盛達集團那群豬腦子為了錢敢做出什么蠢事。
副經(jīng)理解釋了幾句，無非就是不通過人牙行沒辦法搞到豬仔兒來做事，云云。
“行了，就那些賤買來、高賣去的生意，我也不是想象不出來。換個問題吧，這些豬仔兒，你們用來做什么事情的?一共有多少人，平常安置在哪里?”
又問了兩個問題，胡晨放下酒杯，臉色陰沉了許多。
副經(jīng)理的腦門又開始冒汗了，看來他是相當(dāng)?shù)木o張。
胡晨見他這副樣子，正想說些什么，忽然聽到包間外面?zhèn)鱽硪魂囆[聲。
那聲音似乎是兩個人在激烈爭吵，具體對話聽不清，但能分辨出其中一人的情緒非常不穩(wěn)定。
好像，隱隱約約的還能聽見些雜音，是幫腔?
“怎么回事，我不是跟管事的說過這一片包場了嗎?”
胡晨眉頭一蹙，從椅子上站起身，朝門外望去。包間的大門緊閉，連著墻壁一片，隔音效果卻只能稱之為平常。
“胡哥，要不我去看看?”
副經(jīng)理跟著站起來，趁勢問道。
“好，你算是這里的地頭蛇，平常挨得近，也熟悉一些，去問問怎么回事吧，我等你消息?！?br/>
副經(jīng)理應(yīng)允，把新沁出來的汗珠抹去，甩在地上，走向門口。
“這撲街出的汗好多啊……虛胖……”
胡晨見他離開，腦子里不知怎的，忽然發(fā)覺這才見面了半天左右，副經(jīng)理抹汗的動作就不下十幾次了。他明明看起來只是微胖啊，莫非脂肪全積攢到肚子里去，所以不明顯?
想著想著，胡晨又感覺嘴里發(fā)干，于是端起杯子，抿下一口清冽酒液。
這座度假山莊里酒窖的存庫里，自己最喜歡喝的就是花果山牌猴兒酒，老早就想要一瓶，一半珍藏、一半品嘗的好貨。
可是，存貨沒了！
管事的說，昨晚隼衛(wèi)煌崗分部的負責(zé)人，鄧致久帶著一群人來吃飯，其中一位把整座度假山莊猴兒酒的儲備喝干凈了。
沒錯，喝干凈了。
整整十二瓶，到那位爺來之前還剩下半箱，一個晚上喝干凈了，半滴不剩。醉過去之前還嚷嚷著再來一打。
他當(dāng)猴兒酒是什么！年產(chǎn)量不過百萬瓶，只限大明內(nèi)銷，千萬家酒店爭搶，南?；ü秸嬲脑a(chǎn)水果釀造啊——
舌尖細細品味著貴州白酒的醇香味道，胡晨心里卻在暗恨。
……
副經(jīng)理剛扭開把手，才出去不久。
胡晨心里思緒不停地轉(zhuǎn)動，把酒杯放回桌子上，再抬起筷子，伸向面前熱氣騰騰的雞鍋里。
這菜叫什么“吊鍋土雞”，服務(wù)員說是山莊里自己飼養(yǎng)的走地雞煮的。
他之前就仔細觀察過。這雞湯用吊鍋裝著，頂在一臺卡式爐上，大火不停地加熱烹煮，肉香陣陣撲鼻。
湯色稠黃，不停沸騰冒泡，偶爾能看見紅的、綠的、黃的、黑的在湯面翻滾出頭，分別是紅椒、青椒、雞肉、香菇，勾引的人食指大動。
關(guān)于什么“走地土雞”，胡晨那是半點也不會相信的。雖然現(xiàn)在到處都在鼓吹什么“綠色食品”、“純天然”，但胡署長是個實在人，他一向認為，要評判一樣?xùn)|西的實（食）用價值，只能從味道來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