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萬和他們一直有聯系,殿下,這件事可以交給他去辦?!庇趫哉f,“要悄悄地找什么東西,沒有人比他們更合適了。”
太子面有疑慮,“金針會?恐怕靠不住吧?這件事要絕對保密?!?br/>
“臣下不會親自登門去下委托,我可以找個醫(yī)生,讓他去和金針會聯系。同行偷個秘密藥材配方之類的事情,并不少見?!比f誠補充說,“這位醫(yī)生,就是那個能檢驗藥粉的人。他一定靠得住的?!?br/>
于堅問:“留平?”
“是的。留平從來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嫉妒同行也好,陰險小人也罷。反正病人只認藥是不是有效,所以他的客源一直很穩(wěn)定。他拿到藥材后,自己就能檢驗。殿下,臣下以為,留平是不錯的人選。他是戚少瑜的表叔,但沒幾個人知道。”
“那就有勞你去辦啦。”紫星說著垂下了頭,“袁大為和安慶,都是人所稱道的忠臣,希望一切是我多心才好?!?br/>
萬誠神情沉重,眉上三條皺紋深如溝渠?!皩m中人多有一張面具,真顏藏于其后。大膽設想,小心查證,這是殿下的英明之舉。”
“在找到真相之前,我要你們做的一切都不可讓我父王知道。如果我猜測的沒錯,等程豐回來后,差不多就可以下一個結論了。”
成年人的口吻。于堅心想。他離宮后的這段時間里,太子殿下變化不小,更成熟了。萬誠心細如發(fā),但太子何嘗不是呢?龍君染病以來,于堅自問從未想過可能是御醫(yī)或者藥物環(huán)節(jié)上出了問題,以及這背后可能有什么陰謀。然而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殿下,有件事情應該讓您知道,我赤山老家的一個親戚,住在堅韌堡,昨天到了王都,據他說,蘇達拉高原上的山民們又下山活動了?!比f誠說。
“巨人們發(fā)動進攻了么?軍閣還沒得到報告呢?!弊闲潜牬箅p眼,孩子氣忽然間又回到了他身上,“如果父王允許,我希望軍閣帶我去和巨人打仗。”
“陛下大概不會允許的,大將軍應該也不會?!比f誠淺淺地笑了笑。
“為什么?我馬術很不錯了,而且一直也在練習射箭和劍術?!弊闲瞧诖卣f,“當年圣王就是在紅石城外擊敗了不可一世的巨人軍團呢,他們好多年都沒有出現啦!”
“殿下,巨人只是下山活動,還沒有進攻堅韌堡或者其他地方。”萬誠很認真地看著太子,“就算赤山爆發(fā)了戰(zhàn)爭,您也應該留在王都,陛下總在昏睡之中,您將是王宮的主人?!?br/>
“殿下,老萬說得對。這是一個多事之秋,國家和王宮都需要您?!?br/>
“多事之秋?!弊闲侨粲兴嫉刂貜汀?br/>
次日凌晨,于堅從一個噩夢中醒來,驚覺睡衣已經汗?jié)?。昨天很早就上了床,但很遲才睡著。有太多的困擾攔阻了他的睡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進入夢想,但他很清楚地記得那個噩夢。
在夢境里,他進了龍君陛下的臥房,陛下正在熟睡,床頭站著一個漆黑的影子,他看不清那是誰,那個影子手里捏著一個瓶子,把里面的藥粉倒在了一個盛滿藥汁的黃瓷龍紋碗里。他跑上去阻攔,卻發(fā)覺自己的手僅僅像是一陣空氣般地穿過那個影子的身體,也根本抓不住藥碗。他難以置信地大叫了一聲,然而似乎沒有人聽得見,那個影子依然站在床頭,龍君依然睡著。他看了看自己,身體是透明的,手也是透明的,原來自己才是一個透明的影子……
然后龍君醒來了,那個影子鬼魅般忽然消失,龍君坐了起來,端起了黃瓷龍紋碗,準備喝藥。
“陛下,不能喝!不能喝!”他聲嘶力竭地喊,但他的聲音就連自己也聽不見。龍君剛喝完藥,一口鮮血就從嘴里噴涌出來,灑滿了金絲絨被,他捂著咽喉,想要喊侍監(jiān)和護衛(wèi),卻喊不出話來……黃瓷龍紋碗掉在羊毛地毯上,發(fā)出不引人注意的悶聲……
這是夢。他揉了揉眼睛,這只是一個夢而已。
但另外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尖叫:“這不是夢!”
他煩躁地下了床,小志還沒醒來。看看窗外,天色已經亮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漱洗完畢,經過小志的房間時,這孩子還在睡。他來到了庭院里,不想和平時一樣晨練,只想飛起來。飛得高高的。
于是他就運氣施展了縱云術,躍到了居室的屋頂上。護衛(wèi)所是一座三層高的木制建筑,歇山式屋頂,飛檐翹角,岔脊上豎立著一排神態(tài)*真的獅子雕像。站在屋脊上可以眺望到王宮以外,如果天氣不錯,還可以看到依稀的圣山。
凌晨天氣清朗,往西他看到了圣山,往北他看到了紅色的烽火。紅得像血。
在這個位置上是看不到烽火臺的,但烽火臺上燃燒的特制燃料會在空中飄起二十丈左右明亮的有色煙柱,這在晴朗無霧的時候,很難被錯過。
紅色的烽火意味著流血和戰(zhàn)爭。那是正北方的烽火臺,朝著金駒省。蠻人進攻了。
已經三十七年了,蠻人都只是小打小鬧。但這次不止于此,小打小鬧用不著燃起紅火。上次游牧潮爆發(fā)的時候,他還沒有出生,龍君也才六歲而已??癖┑挠文脸睂λ秃芏嗄贻p一代的人來說,就是書籍里記載的歷史事件,或者僅僅是一個故事,離他們遙遠而又遙遠。
那些遙遠的史料如此記載著:翔龍紀元年第九百六十二年,游牧潮爆發(fā)。蠻人集結了一百一十三個營,約十八萬兵馬,于四月一十六日凌晨星時,在黑狼、彎刀、三叉戟、烈日、九道溝、夜梟六處崗哨外同時發(fā)動了攻擊。蠻人用綠酸溶化龍鱗之墻,他們在黑狼、彎刀和三叉戟這三處獲得了成功,僅這一天內就約有十萬蠻人通過了龍墻,進入了王國的領地。在接下來的兩個月時間里,蠻人占領了包括太安城、冷風堡、羊角鎮(zhèn)在內的九座城鎮(zhèn),屠殺了二十余萬拳民。蠻人堅守太安城長達兩年時間,才被由秦震領導的北方聯軍擊敗,最終在翔龍紀元年第九百六十四年五月,完全撤離王國轄區(qū),退至荒原。
秦震在獲勝后的第二年,由于戰(zhàn)爭中受到的箭傷發(fā)作,醫(yī)治無效身故,其長子秦威繼承了省督稱號。當年和秦震并肩作戰(zhàn)的北方省督們如今只有北漠的羅循還活著,赤山的尤金、冷泉的甘振都在戰(zhàn)場上遭受重傷,后來不治身亡。游牧潮對北方省份的打擊是巨大的,不僅僅是失去了優(yōu)秀的省督,北方的拳民更遭受了難以想象的苦難。蠻人燒殺劫掠的本性從未改變,他們奸殺婦女,煮食嬰兒,將俘獲的翔龍士兵活剖成碎片,掛在城墻的矛尖上展示。很多家庭在浩劫中支離破碎甚至不復存在,幸存者的家族歷史上也留下了永恒的傷痕,戰(zhàn)爭留下的回憶將伴隨他們一生。但這正是北方人更加堅韌不屈、英勇頑強的緣故,他們比南方人更懂得國恨家仇,更懂得榮譽和恥辱。
于堅向龍神禱告,這不是一次游牧潮,她和她的夫家人都平安無恙,北方的拳民不會再遭災厄。
“大人,您在屋頂上?”庭院里傳來小志驚訝的聲音。于堅知道紅時到了,這孩子的作息一直很有規(guī)律,起來得很準時。
“正北有紅火,蠻人入侵了。”他告訴小志。這孩子也算是北方人,出生于百花省三清河邊上的小村落里,他懂得什么是貧窮,但還不懂得戰(zhàn)爭。龍君陛下在位這些年來,王國在邊境上發(fā)生過不少糾紛,也爆發(fā)過小規(guī)模戰(zhàn)事,但軍閣出兵無往而不勝,王國沒有丟失過一寸土地。對于年輕人和孩子們來說,戰(zhàn)爭不代表災難,而是一種榮耀,災難是相當遙遠的事情。
“要打仗了么?”小志的反應和太子殿下差不多,顯得十分興奮,“大人,如果我能上前線就好了,一定要讓那些野蠻人知道我們拳民的厲害!”
“戰(zhàn)爭不是武藝訓練,更不是游戲?!庇趫哉驹谖菁股铣驴矗笆撬劳龊蜌?。”
“大人,我知道,會死很多人。上一次和蠻人的大戰(zhàn)中,他們死了八萬多人呢?!毙≈具€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們死了三十萬人。”于堅跳了下來,天藍色長衫的下擺像紙傘一樣撐開,又收攏。這孩子和他差不多高了,很壯實,而且一直在模仿著主人。小志很崇拜他,他必須成為一個正確的榜樣。
小志雙眼瞬間塞滿了驚訝,“三十萬……大人,這……是真的么?老師說只有十萬人……”內宮里的仆人們有禮閣專人授課教導一些歷史和禮儀知識,以幫助他們更好地為主人服務。
“就算是十萬人,還不夠多?你的老師會告訴你,我們勝利了。對,是這樣沒錯,我們擊敗了蠻人,把他們趕回了荒涼的家園。但他們在我們的土地上待了兩年時間,搶走了我們的糧食、牛羊、雞鴨和驢馬,還有很多的財物。有很多、很多的拳民,被他們殺死。有三座城鎮(zhèn)成了廢墟,除了尸骨和瓦礫,什么也沒剩下來,另外六座好一點,但只是一點――它們留下了一些孤兒、失去另一半的可憐人,還有忙著為子女送葬的老人?!庇趫杂昧ε牧伺男≈镜募纾靶≈?,這就是戰(zhàn)爭。是啊,戰(zhàn)爭中是有英雄,但還有災厄、死亡、毀滅和絕望。我向龍神祈禱過很多次,它永不要再發(fā)生。但即使是神,也阻止不了它再次到來的腳步。”
這一次蠻人的入侵將會讓小志這一代人銘記住戰(zhàn)爭帶來的一切。包括我們這一代人。于堅靜靜地想。
有一句諺語是這樣說的:好消息從路上走過來,壞消息從風里飄過來。這個清朗的上午沒有烈日,風一陣接一陣,壞消息就像在風里賽跑般接踵而來。
就在巨龍沉浸在金駒紅火的警示中時,城西南的烽火臺也燃起了沖天焰柱。依然是紅火。西南方向是西澤省和巨錘省,澤地的戰(zhàn)火終于猛烈地燃燒起來了。兩道烽火相隔不過兩個時辰。
于是在這天上午的廷議中,戰(zhàn)爭成了幾乎是唯一的話題,其他議題都被擱置在一旁。太子殿下作為一個旁觀者目睹了群臣們的討論,沒有發(fā)表任何意見。
作為太子的護衛(wèi),于堅持劍于側,身前這個十三歲男孩,已經學會了在沉默中觀察。
廷議的結果是大將軍龍承天親自領兵,遠征澤地。
金駒省的紅火一旦燃起,意味著游牧潮極可能發(fā)生,是提醒王都做好相應準備。和金駒的情況不同,西澤省省督卞力只有在抵抗不住沼民和蜥蜴人軍隊的進攻時,才會燃起紅火。大將軍要求獲得將卞力就地解職的委任書,但夏老委婉地表示等戰(zhàn)爭結束后再議。
“殿下,灰鱗以為他是國王,而臣此行定能讓他學習如何做好一名臣子。請殿下親自為我軍送行!”龍承天屈下左膝,但抬著頭,豹眼里精光直射,腮邊和下巴上的胡須就像他徽章上的刀劍一樣鋒利。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利劍。他擔任大將軍以來,軍閣出征一十三次,他親自出征過六次,無一敗績。大將軍在軍事上是如此鋒利和果斷,在王位歸屬上是不是也一樣?
“好!我將會我國英勇的戰(zhàn)士們踐行!”于堅看到太子殿下站起身來,面對巨大的議事廳和等著他表態(tài)的群臣,用幾乎咆哮的聲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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