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連幾天，深夜回家的田壯哼哼嘰嘰唱著什么。田壽父子猜不透田壯究竟遇了什么好事，深更半夜喜不自禁。田壽給兒子說：自趙娟到飯館，田壯就變了一個人。他的高興，八成與趙娟有關(guān)。田成功對父親說，我估計生意有了好轉(zhuǎn)，讓田壯扔了愁眉，換上笑臉。
這天，田成功吃了早飯從家里出來，感受著民生街上因冬去春來而日漸紅火的商業(yè)氣象，徑直向街西端的飯館行走。他想好了，如果田壯的高興發(fā)之趙娟，就得想方設(shè)法成全兩人好事。如果是經(jīng)營有了起色，人手必定緊張，他就幫他們做點力所能及的碎活。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趙娟同李翠正在收拾賣完月餅的大蒸籠。廚房里，田壯正在紅案上忙活，手下放著一塊牛腱子肉?！鞍⒋竽阆热ヌ美锖炔瑁裉煊锌腿藖?，我得做些準(zhǔn)備?！碧锍晒{悶著回到飯?zhí)?，看兒子神色聽兒子口氣，說的并非顧客。什么客人，讓田壯懶得跟他多說兩句。問趙娟，回答說：“過了正月十五，來飯館吃飯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來。有幾次，人坐滿了，又來了人，我們只好用好話把顧客打發(fā)了。田壯說，我們的運氣來了，得想法抓住這個時機，不然會后悔的。今天田壯邀請了工商所的宮所長，商討擴大鋪面的事?！?br/>
“擴鋪面？往哪兒擴？”
“有天來了幾個吃飯的，我從他們的閑談中聽到一個信息，民生街與民權(quán)街交叉路口的‘鴻運食府’被工商稅務(wù)城管等單位勒令停業(yè)整頓。田壯一聽，說這是個好機會，要想法兒辦件大事。今天請宮所長來咨詢這件事。”
田成功木呆地望著擦抹桌椅的李翠，心里不安起來。經(jīng)營剛有點起色，就沉不住氣要“辦件大事”，有點不切合實際吧？小打小鬧的一個飯館，經(jīng)營了兩年，只能說達到了收支平衡后略有盈余。在這種前提下能辦什么樣的大事？別不是妄想把食府盤下來吧？他曾在“鴻運食府”吃過宴席，當(dāng)時聽人說，經(jīng)營面積達四百多平方米上下兩層樓的食府，先后換了幾個業(yè)主。每換一個業(yè)主，投入資金重新布局裝修。結(jié)果卻大致相同：以百倍的信心起頭以不了了之告終。有人為這幾個失敗的業(yè)主總結(jié)教訓(xùn)，在以中低收入群體為消費主體的民生街經(jīng)營中檔規(guī)模的食府，是主觀愿望與客觀實際相互脫節(jié)的徒勞實踐。有人則認(rèn)為“鴻運食府”占據(jù)的地理位置風(fēng)水不好，縱然業(yè)主都是久戰(zhàn)商場的驕子，在主宰人類命運的天道戲弄下也會陰溝翻船。如果田壯的所謂“辦大事”是打食府的主意，八成是腦子進水了。
等田壯從廚房出來，田成功劈頭問道：“你是不是要擴大經(jīng)營？”
“不擴充能行嗎？這巴掌大的一塊地方，賣月餅顧不上賣飯菜，賣飯菜顧不上賣月餅，眼看來吃飯的顧主沒地方坐轉(zhuǎn)身走開了，我不擴充鋪面能行嗎？”
“往哪兒擴？這前后左右都沒空閑地塊?！?br/>
田壯意味深長地笑一下，“有了個想法，不知能不能行得通，等有了卡碼再告訴你?！?br/>
田成功盯住兒子眼睛，說：“你要覺得地方窄小不夠用，就別貪多貪大。只做一樣兒吧。要么只賣月餅，要么只賣飯菜，等手里有了墊底的錢兒，再圖發(fā)展?！?br/>
田壯看著柜臺內(nèi)擦抹架閣的趙娟的側(cè)影，“話是對的，可這么小心小膽前怕狼后怕虎的，啥時候才掙下錢兒哩！如今的世道，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沒有闖勁，一輩子也打不開局面?！?br/>
“什么闖勁？純粹是胡整！”田成功把目光投向架閣上的財神像，他進門沒聞著香煙氣味。兒子只會妄想，連給財神的香也懶得上了。
“胡不整，沒名聲！”田壯說完笑起來，大約被自己這句調(diào)侃的話感染了。
“別人胡整有胡整的本事，你有多大本事我知道！聽我一句話，別憑著妄想作沒卡碼的事?！?br/>
“從小聽你的話，聽來聽去，聽得我就剩下這么點出息。你說我沒本事，是聽了你的話的結(jié)果。如今連公家也提倡鼓勵盡快發(fā)家致富，擺脫溫飽奔小康，你的話只會叫我們滿足溫飽、固步自封不求發(fā)展?！?br/>
田成功臉上顯出掛不住的顏色。擔(dān)心父子倆吵起來，趙娟插進話來，“大阿舅，田壯這么謀算，全因為這些天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估計今年形勢要比去年好。眼下還只是這么想一想，能不能盤下食府，得多少錢才盤得下，心里都沒數(shù)兒。請宮所長就是為了摸清底細。大阿舅你只管放心，田壯他心里有數(shù)兒?！本尤划?dāng)著田成功給田壯撂了一個媚眼。
“有數(shù)兒就好。就怕沒數(shù)兒，腦子一熱胡做哩?！碧锍晒τX得這樣說還不足以讓兒子清醒，又說：“我聽人說，食府占的風(fēng)水不好，前后幾個業(yè)主都賠得收拾不住，才往外盤哩。你們怎么想起要打食府的主意？”掃一眼趙娟，他猜測田壯的主意大多出自趙娟的意志。
田壯正要聲明，進來三個顧客，要吃炒面片。田壯急去廚房收拾。片刻，香噴噴的三大碗面片由李翠端上桌。趁顧客埋頭吃飯的工夫，趙娟對田成功說：“你聽說的情況不準(zhǔn)。如今這個姓哈的老板掙得好死哩，從上一家盤下來后，一年掙了十幾萬。”
“你聽他們胡吹！掙下十幾萬不好好地開著，為啥要往外盤？是為了盡早找到接手的人，放出的風(fēng)兒?！?br/>
“不是。”趙娟佯裝給田成功添茶，低頭對他耳朵低聲說：“這次不是業(yè)主要往外盤，而是姓哈的老板不知為啥把工商稅務(wù)方面的惹下了。人家抓了他一個把柄，叫他們停業(yè)整頓。意思是借著整頓不讓他開了。田壯心想趁這機會盤下食府，可以少花錢。”
田成功又把審度疑問的目光投在趙娟臉上。田壯那有這么靈光的頭腦？八成是你給田壯出的主意吧？趙娟看出了田成功的心思，笑一下，去柜臺給顧客結(jié)帳找錢。
田壯從廚房出來對田成功說：“阿大，我請了宮所長中午來飯館吃飯，得好好準(zhǔn)備一下，有趙娟李翠，人手也不缺。你去體育館廣場轉(zhuǎn)轉(zhuǎn)吧，那里賣兌獎的彩票，熱鬧得很?！睆目诖统龆唤o父親，“這二十你買上十注彩票，要是手氣好運氣旺，中個二等獎三等獎，搬一臺大彩電、洗衣機什么的回家，我們就賺了。”
“我身上有錢?！碧锍晒ζ鹕黼x開了飯館。兒子怕他在宮所長面前說出掃興的話，有意要把他支開。要出門又回身問道：“你是不是不給財神上香了，供了財神，就得記著上香。”趙娟搶在田壯前說：“上了，我們每天開門第一件事就是給財神上香。”“上香了，我咋聞不著一點點香味？”田成功看一眼香爐，才看清香爐外有些新落的香灰。
“我們上的是無煙的佛點頭香。有的顧客怕聞香煙味，給我們提意見，我們換成無煙的了。”
“無煙？香還有無煙的？無煙算什么香？”
田成功離開飯館，信步穿過天堂巷市場，往西門十字行走。心里起伏著田壯擴大經(jīng)營的事，喜憂參半。喜者兒女不甘人后，敢闖敢干，對生活前景充滿了信心。憂兒女們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陣勢，八成是撞南墻的盲目。喜憂之外，深感活人一世，禍福竟象影子緊隨身后，孰福孰禍，沒法自裁，只憑一時的心血來潮決斷。思前想后，是時代變得太快，讓他這些四平八穩(wěn)謹(jǐn)慎小心的過來人跟不上趟兒。連上的香也成了無煙的了，煙火煙火，香火怎么能無煙呢？就納悶，點著的香不冒煙，什么做的？
西門十字路口的來往行人明顯少了。十天前，也就是福利彩票發(fā)行那天，他去田成業(yè)家取東西路過體育館廣場，看見想發(fā)財?shù)娜税褟V場擠得水泄不通。廣場旁邊路上聚攏不少交警在疏導(dǎo)車輛行人。那些買了幾張彩票自信會中獎的人，找個人稀的地方，急切又虔誠地用指甲刮去彩票兌獎區(qū)的銀粉，而后大失所望地把那二指長短的硬紙彩票丟在腳下，再次擠進人群。那刮去銀膜發(fā)現(xiàn)中了獎的，大呼小叫著奔向兌獎臺，一臉半激奮半迷呆的神色。今天，大約是現(xiàn)場兌獎活動已接近尾聲，廣場上來去游思尋夢的人稀疏起來。一排臨時搭設(shè)的書桌后面，坐著七八組兜售彩票的人，只有零星路人接近桌前咨詢購買兌獎的事宜。心熱手癢的，買一注兩注，刮開兌獎區(qū)看一眼，丟在腳下悻悻離去。兌獎臺上，擺放著洗衣機、電視機、冰箱、電飯煲、熱水器、微波爐、電熨頭之類的獎品。兌獎臺一側(cè)，停著四輛紅色夏利車。據(jù)說，這次活動的特等獎是一輛夏利車。上次他路過停著八輛，今天剩下四輛，那四輛被中了特等獎的人開走了吧？不知那幾個有財運的人刮開彩票粉膜，發(fā)現(xiàn)中了特等獎，會是什么心情。
田成功在廣場上來回徜徉。他從來沒有僥幸中獎的臆想。活了六十年，命里財多財少，財路的來龍去脈，基本上已經(jīng)明白了，就不信有一個夾肉的饃饃一眨眼掉在自己頭上。不過看看人們買了一兩注彩票刮獎時的氣色神情，挺有意思。那些坐在桌后等待人們購買彩票的工作人員，殷切的神情中已有了明顯的疲憊和不耐煩。桌上，擺著十幾盒沒有開封的彩票，那開封的彩票放在敞口的紙盒里，供人挑選抓摸。
田成功正想離開廣場，發(fā)現(xiàn)堂兄田成海從西往東走來，停在桌前。穿著那身出門才穿的海藍色毛華達尼中山裝，緊罩在棉衣外面，從遠處看，如同在一根木棍上包箍了一片藍布，鴨舌帽軟塌塌地扣在頭上，遮住了耳稍，好象新剃了頭，帽子顯得過于寬松。田成功估計田成海想發(fā)財，來碰運氣。走上去，恰好田成海轉(zhuǎn)身，兩兄弟見面，田成功不無調(diào)侃地說：“你應(yīng)該買些彩票，沒見那邊還停著四輛夏利嗎，你命里有財，買上十注，試當(dāng)試當(dāng)。”邊說邊從正面打量田成?；拇┲\湘色棉襖外箍著毛華達中山裝。外衣罩得太緊，只扣了中間三個紐扣，棉襖的領(lǐng)豁和下襟角鼓鼓地露在外面。
“這都是騙人的！我就不信世上還有這么便宜的事兒?！碧锍珊Ｒ荒槻恍嫉纳駳狻４蠹s是既不屑理會這種兌獎活動也不屑搭理田成功的調(diào)侃。
“那你來這里作什么？”
“我去區(qū)城管所打問拍賣廁所經(jīng)營權(quán)的事兒，路過這里，只當(dāng)看熱鬧。”
“你決定把天堂巷的水廁拍買下來經(jīng)營？”
“我測算觀察一星期?！碧锍珊Ｗ笥覓咭谎?，把嘴貼近田成功臉龐低聲說：“弄得好，一年能掙三萬多。”復(fù)又提高聲音，“總得尋點事兒做，這么閑著等死不是法兒。”
田成功笑了，伸手抓捏一下田成海奓外衣外面的棉襖襟角，“別把個家太勒摳了，買一件寬松的棉衣穿上吧。有了歲數(shù)，這么緊巴巴地箍在身上，受活嗎？個家舍不得買，就叫田野給你買。見田野兩天一件三天一套地?fù)Q著，該給你買一件名牌鴨絨服穿上?！?br/>
“指望鴨子放屁哩！”田成海苦笑笑，“緊是緊了點，可也不委屈，人老了，身上不冷就成了，講究什么？”
話不投機，也深知田成海吝嗇的脾性，田成功應(yīng)付幾句，與田成海分手，扭身回家。又見賣甜醅的韓乙布拉也在賣彩票的桌前轉(zhuǎn)悠著，一改往日的行頭。穿著一件淺灰色隱格絨里夾克，腿上一條同樣顏色的有豎條紋的休閑老板褲，腳上一雙棕色皮鞋。要不是頭上還戴著那頂無檐白頂帽，分明成了瀟灑的機關(guān)公~務(wù)~員。韓乙布拉也看見了田成功，迎過來問：“田師，想買彩票？”
田成功答非所問：“你今天不賣甜醅了？”
“我讓姑舅兄弟給我看守攤子，我愛湊熱鬧，每天過來看看。”
“沒買幾注碰碰運氣？”
韓乙布拉不置可否地笑笑，”明日是最后一天。我想看看，有沒有抓個特等獎獎一輛夏利汽車的?！闭f話間扭頭掃視買賣彩票的人員。韓乙布拉敞著拉鎖的夾克衫內(nèi)，穿著一件姜潢色有紋飾的羊毛衫，左胸部鼓起了一個大包，大約襯衣口袋里裝著厚厚一沓錢兒。
分手后，田成功估計自彩票開買那天始，韓乙布拉就來現(xiàn)場尋求發(fā)財?shù)臅r機，不禁回頭望一眼韓乙布拉的背影。
宮尚臣午飯前來到飯館，同來的還有城管所的桑布，衛(wèi)檢所的老米。宮所長對田壯說：“我們都去市上開會，散會一起出來，我心想一個人來這兒吃飯，沒個說話的，就把老桑老米叫來了。”
田壯請宮所長吃飯，只為打探食府整頓的情況，只準(zhǔn)備了簡單的午飯。此刻見來了三人，不免顯出為難之色。趙娟及時地說：“田壯知道你跟桑所長形影不離的，準(zhǔn)備了些好吃的，怕你一個人來吃著沒氣氛，叫我快打電話給你，讓你叫上幾個伴兒來。所長到底是所長，都替我們想到了?！被琶ψ屪?，給田壯丟個眼色。田壯會意，進廚房添加材料，心里感激著趙娟的機靈活泛。
一時，李翠把六個涼盤端上來，趙娟邊布菜邊對李翠說：“你去廚房給田哥說，我們柜上全是中低檔煙酒。叫他去隔壁鋪子里買兩瓶上檔次的酒和好煙?！?br/>
宮尚臣笑著說：“中午就兩小時，隨便吃點午飯就成了，喝了酒下午怎么上班？”
趙娟也笑著說：“你們?nèi)杖找挂篂槲覀兊纳獠傩闹?，給了我們好多的便利。我們早想把你們請過來吃頓飯，可你們是貴人，天天有人請你們。你們也想不起到我們的小飯館坐一坐。今日抽空兒來了，是給我們長精神來了，我們得好好地給你們敬幾杯哩。飯館柜臺上的酒不合你們的身份。拿兩瓶好酒，喝了不上頭，不影響你們下午上班?！?br/>
說得三人喜形于色。宮尚臣拍一下老米的肩頭，“我說得沒錯吧？田壯的飯館雖小，可趙娟是個極有生意頭腦的聰明女子，人又長得心痛，你來這里吃飯，不后悔的?！?br/>
老米就盯住趙娟臉蛋看了一陣，又打量她的體形，夸張地彈著舌頭。
田壯在廚房聽了李翠的傳話，慌忙掏出三百元交給李翠。一時，買來兩瓶好酒三包好煙。趙娟把三包煙分別塞在三人手上，“一人一包，免得讓來讓去費事?！庇謴墓衽_取來三只打火機放在三人面前。
“我不會抽煙。”老米把煙放回桌上。
趙娟重新拿起往老米手里塞，“宮所長、桑所長都抽煙，你不抽也是間接吸煙。先抽一支，等我敬了酒，陪你抽一支。”開瓶斟酒，對李翠說：“你把田哥叫出來給三位貴賓敬酒?！?br/>
宮尚臣說：“你敬就成了，干嘛要田壯出來。”
“好，恭敬不如從命。不過我得把話說在前面，一人六杯，六六大順，干杯。”
“成！不就六杯嘛！”桑布接住酒碟，一杯一杯干了六下。接著宮尚臣干、老米干。趁趙娟接酒碟，老米抓住她的手摸娑幾下，“小趙的手真綿，手指細長細長的，是個彈鋼琴的材料，在飯館跑堂實在是委屈了你。”
趙娟佯裝驚訝地看起自己的手來，“是不是？我乍沒發(fā)現(xiàn)？”翻動手掌看了幾眼，對老米說：“是你抬舉我吧？我哪有那個造化。不過你這一說，我真高興。為你這句好話，我得與你對飲三杯?！闭f得老米眉開眼笑，起身與趙娟對飲三杯，又趁機在趙娟手腕上捏了一下。
田壯出來給三位敬酒，又叫李翠敬了一輪。有幾位顧客進來吃飯，田壯進廚房前對趙娟說：“今天你的任務(wù)是把三位領(lǐng)導(dǎo)陪好?！?br/>
幾輪喝下來，三人臉上浮紅，話多起來。吃下兩塊黃燜羊肉，問趙娟：“你們叫我來，不是只為吃肉喝酒吧？有啥話就說，等會醉了就說不成了。”
趙娟認(rèn)為火候沒到，“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今天說不了改天再說。只要三位領(lǐng)導(dǎo)常來飯館坐一坐，我們就滿足了?！庇纸o三人敬了一輪，讓菜時有意無意地問道：“我們田哥的手藝有沒有提高？聽一位吃飯的顧客說，我們田哥的大炒里肌比鴻運食府的大炒里肌味道好，你們常去食府吃飯，那里的大炒里肌的味道是不是比不上田哥的？”
“誰說我們常去食府吃飯？”宮尚臣故作嚴(yán)肅狀，“這樣說可是不負(fù)責(zé)任的。我是民生街工商管理所所長，常去食府吃飯，不就有了盤剝的嫌疑？以后不準(zhǔn)說這樣的話。”
趙娟佯裝失語的慌恐，“是我說錯話了，所長大人別見怪，我自罰一杯認(rèn)錯。”飲了一杯。
趙娟如此知趣，宮尚臣說：“倒不是一次沒去過。去年姓哈的把食府盤下后，我去過一次，是穿著便服去的。意思是不讓他們看出我是工商所的。沒想到姓哈的牛皮哄哄的。我問他生意怎樣，他帶搭不理地斜眼看我一下，說：‘你吃你的飯，問這干什么？’把我氣得！心想，要是我穿著工商制服，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這樣。那以后，我再沒去過食府。有次我在街上檢查工作，穿著制服，姓哈的小子認(rèn)出我來，死皮賴臉要拉我去食府吃飯，我甩開他的胳膊走開了，把他弄了個大紅臉?！闭f完笑起來。桑布、老米齊聲說：“對！對那種人就得給他點顏色看，不就是開個破食府嗎！掙幾個臭錢不知馬王爺幾只眼了?！比伺霰攘吮芯啤Ｉ２颊f：“我看姓哈的就不順眼，一次在仙鵝賓館碰見，他領(lǐng)著一個娘娘，就象把嫦娥領(lǐng)上了，頭抬得高高的，與我面對面走過裝作沒看見。后來我尋了一個茬兒，整得他快要給我下跪哩。”
“尋了個啥茬兒？”老米問道。
“今年春節(jié)前有一家的兒子結(jié)婚，在他的食府包了宴席。娘家人來吃席，放了幾串鞭炮，迸濺的火星把路過一個小孩的眼睛燙傷了。小孩的母親找食府老板討說法。他說鞭炮是結(jié)婚人家放的，與他沒相干。小孩母親不服氣，告到消協(xié)。我聽到這消息，就去食府詢問姓哈的，民生街是條商業(yè)街，行人密集，是不準(zhǔn)燃放鞭炮的，你為啥要違犯城管規(guī)定？他說炮是結(jié)婚人家放的，他管不著。我說你允許人家在不該放炮的地方放炮，責(zé)任全在你。就給他罰了一千，把罰金交給小孩母親給小孩治眼睛。那以后，見了我再不敢把頭抬得那么高了。后來他食府門頭的招牌做得不合格，我等他掛好后令他取下來重做，把他整得沒脾氣了?！闭f完大笑起來。
“那……這次叫他停業(yè)整頓為了啥事？”趙娟適時問了一句。
“狗日的拖欠員工工資，打罵員工，逼得幾個鄉(xiāng)下來的女孩子到區(qū)政府告狀。這還不算，他又雇了幾個從蘭州來的青年，沒做身體檢查，就讓他們上崗，其中兩個是乙性肝炎患者。”宮尚臣指一下老米，“多虧老米眼尖，去食府吃飯，看見兩個服務(wù)員臉色不對，焦黃焦黃有病的樣子。要求看他的衛(wèi)生檢疫證，一個也沒有。老米催令他們?nèi)バl(wèi)生防疫站檢查身體，查出是乙性肝炎患者，其中一個大三陽，正值傳染期。你說，對這樣的食府，不查封整頓怎么得了？！”
“你們這樣做真是太應(yīng)該了?！壁w娟恭維著，又給三人敬酒，又特意捋起袖管給老米灌酒，老米邊吞酒邊抓摸趙娟的胳膊，連聲說：“好綿的胳膊?！?br/>
李翠端上一盤回鍋肉。趙娟給每人蘸吃里搛一片回鍋肉，“停業(yè)整頓一般多長時間？”
宮尚臣說：“那得看他的態(tài)度。態(tài)度好，十天半月后讓他開門營業(yè)，態(tài)度不好，一月兩月地整頓。”與桑布、老米交換著眼色，而后碰杯大笑。
仗著幾份醉意，趙娟也狐假虎威地說：“干脆再施加點壓力，讓他的食府開不成，盤出去算了?！?br/>
宮尚臣手里端著酒杯盯住趙娟眼睛看了一陣，笑了，“我明白了，你繞來繞去跟我們說話，是在套我們的話哩。老實交待，你和田壯請我來，是想趁機把食府盤下來，是不是？”
“哎呀我的大所長，你這是抬舉我們了，我們做得是小本生意。那有錢兒盤下那么大的食府。不過你這話倒叫我有了這樣的念頭。只不知道盤下這樣一個食府得多少錢？”
“聽我們所里的小蔡說，姓哈的從姓湯的手里盤過來時，花了三十萬，包括姓湯的裝修投進去的費用和一切手續(xù)費?！?br/>
“我的阿媽！這么貴?！壁w娟吐一下舌頭。這次她不是裝樣子，而是真的受驚嚇了。三十萬，對她和田壯都是天文數(shù)字。
“三十萬還嫌貴？”桑布說，“夠便宜的了。姓哈的盤到手一年過點，你們猜掙了多少？聽我稅務(wù)所的朋友說，單從經(jīng)手的稅務(wù)票據(jù)累記數(shù)字看，掙了七十幾萬。這還不算偷稅漏稅的部分。真要能把食府盤下來，掙錢是大大的。”
吃喝一陣，宮尚臣趁剔牙的工夫?qū)w娟說：“你們要真有這樣的打算，我給你們出個主意。想辦法讓我們局長開口。局長一發(fā)話，我們就有辦法把整頓的日子拖下去。不營業(yè)一個月要付出四五萬的費用，姓哈的那有這樣的耐心？”
“局長？”趙娟給宮尚臣斟酒，“局長高高在上，我們那有本事讓局長發(fā)話?！?br/>
“我們局長是去年年底上任的。他的前任，也就是把他提拔起來的老局長，調(diào)到省上了。聽新局長說，老局長到省上后，是副省長的候選人物。要當(dāng)副省長，得去中央疏通關(guān)系。如果你們真有盤下食府的決心，先把局長拿下，明白了沒？”
趙娟雖然?；辜榘巡簧俚木仆逻M茶杯和手絹上，卻依然被酒力拿住，頭里嗡嗡作響，目光也澀滯起來。眼前的宮尚臣一時清晰，一時顯出重影。感覺大腿上有一只手抓摸著，也不去管他。把臉貼近宮尚臣的嘴邊，“把局長，怎么拿下？”
宮尚臣見鄰桌又來了幾個吃飯的人，等飯的工夫聽他們說話，便把身子后仰躲開趙娟的面孔，說“你醉了你醉了?！苯o老米一個眼色，老米就把手縮了回去。
李翠進廚房把田壯叫出來。田壯讓李翠把趙娟拉進里邊休息，自己坐下來，伸手與桑布劃起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