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珀微笑著說：“如何？這些壯美的景色，用嚴(yán)謹(jǐn)?shù)恼Z言來描述常常是無力的，它需要另外一種神奇的規(guī)律來描述，那就是詩歌。你最近有點努力過頭了，你需要放松一下自己?！?br/>
    塞隆疑惑地問：“如果它對我理解這本書沒有什么幫助，那么我花費時間去讀它的目的何在呢？”

    她臉上的疑惑十分真誠，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或許是一種諷刺，然而塞隆可能真的不懂，希珀了解她的學(xué)生，于是反問：“你最近煩惱的事情是這個嗎？”

    “可以說……是的吧……”

    希珀不像以前一樣，胸有成竹地說出答案，而是思考了一下，說：“你讀這些書有困難對嗎？”

    “是的……這些眼花繚亂的流派……我難以理解這之間的關(guān)系?！?br/>
    “但你很想把它弄懂，我知道你做了很多筆記和卡片去記它們?！?br/>
    “沒錯，這是基礎(chǔ)。對嗎老師？”

    希珀溫和地笑了，灰色的眼睛上罩著一層水蒙蒙的色澤，“一方面我斗膽猜測了一下，覺得這是我安排課程不當(dāng)所致，要解決這個問題，我想我需要讓你得到一些能把這些東西串聯(lián)起來的主線，一些比你看到的這些艱深難懂的閱讀材料更高一級的工具?！?br/>
    “那是什么？”塞隆問。

    “一些關(guān)于哲學(xué)的東西，了解世界的基本工具之一，你到了掌握它們的時候了。當(dāng)然，這些東西很枯燥，很繁雜，互相之間也有沖突，可能會讓你暫時迷失自己的位置，但你總要去掌握的?！?br/>
    這一切并沒有讓塞隆有一點點猶豫，她很迅速地回答：“是的！如果能解決我現(xiàn)在所面臨的問題，我愿意去學(xué)。”

    希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喜歡你……這種迎難而上的態(tài)度，我真高興你有，這很可貴。”

    塞隆略有羞澀地低下頭，低聲回答：“我真高興我有?！?br/>
    “但有一點……也許你沒有注意到，也許是我疏忽了……”希珀的眼神變了，銀色的火在她眼中亮起來，攫住了塞隆的視線?！叭?，你逼自己太緊了，這是什么原因？”

    “我……？”塞隆的眼神迷茫，“我覺得，我的學(xué)習(xí)……還好？”

    “我知道你在很努力地弄懂它們，你也做了很多筆記，甚至占用了你的休息時間來背誦。不可否認(rèn)這都是必做的功課。但你連看風(fēng)暴的時候都開始心不在焉了，你還認(rèn)為這些東西對你的學(xué)業(yè)沒有幫助，就沒必要去了解，對不對？”

    塞隆想了想，說：“大致如此?！?br/>
    “‘有用’和‘無用’，是相對于‘目的’來說的，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讓你覺得詩歌和欣賞風(fēng)景都是無用的呢？這讓我很疑惑，因為，相反的，以我對你的了解，我覺得你應(yīng)該是很喜歡這些非理性的東西的?！?br/>
    塞隆的神情仍然迷茫：“目的……不是……早日成為一個合格的法師學(xué)徒嗎？”

    “小野獸，也沒有那么急啊?！毕ｇ甑难劬ξ⑽⒉[著，點了點塞隆的鼻尖，“我曾經(jīng)向你保證過的是，讓你獲得自由。自由的最基本含義是，不受限制和阻礙?，F(xiàn)在我要向你做出更狹義的解釋：讓你能沒有阻礙地了解這個世界，并以此為基礎(chǔ)進(jìn)行沒有阻礙的思考，從而遵從內(nèi)心做出令自己滿足的選擇，這才是我的最終目的?！?br/>
    她拍了拍放在腿上的書，又指了指遠(yuǎn)處的天空，“這些都是你需要觀察了解的事物，它們不會沒有用的。不要……不要拒絕出現(xiàn)在你生命里的東西?！?br/>
    就像我最終也沒有拒絕你。

    褪色的火焰溫柔地跳躍著，“我也不會逼你太緊的，你這篇讀書筆記寫完之后，下周暫時不需要寫了，我想我該給你講講詩歌和哲學(xué)賞析，你覺得怎么樣？”

    塞隆心中本來的疑惑和緊張被希珀撫平了，元素君王總是正確的，她也總是美麗的，無所不知的。

    仿佛凝滯的時間里，只有坐在桌前的那個身影不停地長大，希珀為塞隆打開了另一個舊衣箱，按照標(biāo)簽來看這是她十二歲左右穿的衣服，考慮到塞隆只在塔里呆了三年，希珀判斷她生長得比較快。

    塞隆毫無疑問是個優(yōu)秀的學(xué)生，在這幾年的獨處里，希珀修正了她的語言習(xí)慣、生活習(xí)慣乃至用餐習(xí)慣。她穿著她小時候留下的那些昂貴套裝，已經(jīng)完全是個家世優(yōu)渥、并且受過良好教育的法師學(xué)徒了，讓人完全無從想象她曾經(jīng)野獸一般的生活。

    但更難能可貴的是，她總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浪漫天真的想法，就像她的天性一樣，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再用一種條理分明的語言表達(dá)出來，總是讓人覺得生動而精細(xì)。

    希珀已經(jīng)分不清是為了鼓勵她而夸獎她，還是為了看她高興而夸獎她了，塞隆常常讓她陷入一種“學(xué)生太好教”的錯覺里，她們沒有遇到什么特別大的障礙，塞隆按照她規(guī)劃的步驟和速度可喜地成長著。

    她的學(xué)生就像個純凈透明的杯子，希珀照著自己的成色，往里面慢慢傾倒一些漂亮的液體，至少目前，對著陽光看的時候，她仍然是一種漂亮的樣子。

    希珀從光束下移開一枚古舊的金幣。這枚金幣很顯然是真金的，混合了某些合金讓金幣不至于磨損得太快，表面印著的國王頭像已經(jīng)看得不太清楚，更遑論分辨是什么朝代的東西。

    但金幣的中間鑲嵌著一枚成色很好的紅寶石，剔透得幾乎沒有雜質(zhì)，維吉爾一個月前把它寄了過來，據(jù)說是感覺到上面有不同尋常的魔法波動。

    希珀有個愛好（也是很多別的有學(xué)識的法師的愛好），古代魔法史，這個來自古代的東西沒準(zhǔn)是個魔法小發(fā)明，它的所屬年代和工藝都有值得推敲的地方，她抬頭準(zhǔn)備叫塞隆來看，卻看到塞隆的位置上空空蕩蕩的，才想起今天是一個休息日，而塞隆并沒有來圖書館里做她的小尾巴。

    *師感覺到一陣還稱不上寂寞的失落，任何人都是一樣，只能在生命中陪你過一段時間，她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這一點，就算是朝夕相處的朋友和同學(xué)，分離之后的余生里，大家總是天各一方，如果著意維持，大部分人還能保持禮貌的書信往來，而更多的人只能留在記憶里，定格在從前的時光。

    塞隆總有一天也是會離開的，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法師，離開這個法師塔，展開獨屬于她自己的人生。

    希珀摘下了眼鏡，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她揉了一會兒太陽穴，推開椅子下樓準(zhǔn)備去起居室。

    “塞隆。”她稍稍提高了聲音，然而沒有聽到回應(yīng)，一道黑影撞開了起居室的門，吧嗒吧嗒地沖了過來，咬著衣角就把希珀往里面拉。

    “提烏斯！怎么了？”

    她心里有一些不祥的預(yù)感，雙手撕開元素裂隙，湛藍(lán)色的管家從里面嘩啦啦地沖出來，鉆進(jìn)門縫里。

    提烏斯圓胖的身軀撞開了起居室的門，希珀跑了起來，拎起袍擺，微微屈身，一躍跳過了沙發(fā)，風(fēng)被她手中金色的魔力驅(qū)動，從水領(lǐng)主管家撞開的門里爭相涌出去。

    “‘山巒重疊’！”

    露臺四周的石壁忽然節(jié)節(jié)長高，風(fēng)呼嘯著卷向塞隆，手足無措的孩子被石壁撞開了之后還來不及抬頭，就被天旋地轉(zhuǎn)地卷到了半空中。

    希珀沖到她面前，大聲質(zhì)問：“你在干什么！”

    塞隆在空中手足無措地劃動，沒有辦法回答，她朝著希珀伸出手，可風(fēng)的擾動太大了，她甚至看不清老師的表情，只能看見耀眼的發(fā)梢，晃得眼睛生疼。

    過了一會兒，希珀才解開了她的束縛，抓著她的手以免摔倒。

    “塞隆，你最好解釋清楚你的行為?！彼穆曇羰制届o，袍角也沒亂，考慮到她剛才跳過了沙發(fā)，不能不說她是個隨時都十分注重儀表的人。

    “我……老師……我覺得你誤會了什么?！?br/>
    “我想我并沒有，塞隆，我親眼看見你一只腳踩在露臺上。你最好告訴我你只是踩在上面想擦鞋子?！?br/>
    “我……哎哎哎哎……”塞隆忽然覺得腳下一輕，被希珀拽住手腕拖進(jìn)了屋里。門在身后“砰”地關(guān)上了，一定是哪股風(fēng)諂媚地代勞的。

    接著身體一重，輕微的超重感讓她摔進(jìn)了沙發(fā)里。幸好墊子十分柔軟，她并不覺得疼，只是十分狼狽，爬起身的時候，希珀已經(jīng)坐在了她對面。

    “塞隆，為什么要往下跳？我覺得我已經(jīng)警告過你了，你的行為會危及生命，而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學(xué)會保護(hù)自己?！?br/>
    “老師，”塞隆抬起頭，“我并不是，你肯定是誤會什么了，我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好吧，確實是有一定的危險，但是我已經(jīng)有九分的把握能做到了，我可以試驗給你看?！?br/>
    “剩下的一分是什么？摔死嗎？”希珀的語氣已經(jīng)十分嚴(yán)厲了，塞隆縮了縮脖子，皺著小臉絞盡腦汁想著怎么才能讓希珀的氣消一點。但希珀的臉色顯然越來越差，灰色的眸子里透著冷硬的暗光。

    “您生氣之前可以先聽一下我的計劃！”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