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回
李承乾瞇著眼,瞧她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心知她現(xiàn)在還難受著,便也不去反駁于她。昨晚她已經(jīng)讓自己占了很大便宜了,在今早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上,他讓著她有什么關系。
秦英把盆放在榻邊,換上了新的被單和褥墊,走到窗前打開了一半木格扇,讓那似有若無的麝香散去。兩腿之間的隱秘處還在痛著,她面上強作鎮(zhèn)定,實際上雙腿都發(fā)軟,做不了什么事就站不住了。坐在胡床上休息時,她還無意地呲牙咧嘴了一下。
他倚靠在房門口看她微妙變換的表情,勾了勾櫻色的唇道:“這間房比翰林院如何?”
“比翰林院的廂房差地遠了。”秦英打了個呵欠道。
他的眸色深沉了幾分,心中升起不太好的預感:“――照你這么說,以后是不打算再留宿東宮?”
“嗯?!鼻赜⒛X海中猛然浮現(xiàn)了昨晚的片段,臉頰開始發(fā)燙,她慌亂地點點頭想要遮掩自己的情緒。
“我命人將麗正殿偏殿收拾出來,以后你宿在偏殿可好?!彪m然是個問句,他的語氣卻很是霸道,威壓之感朝著遠處的秦英撲面而來。
而秦英哪里是欺軟怕硬的性格,當即義正言辭地頂了一句:“殿下不怕落人口實?”她覺得廂房的大小布置是無所謂的。畢竟她早就過慣了天大地大隨處可棲的日子。不過她很討厭別人介入自己的事情?;蛟S是小時候被阿姊管的多了。
他一甩袖子走進了她的廂房,坐下來準備好好說服她接受自己的好意了。不過他的語氣卻不像心意那么友善:“難不成宮內(nèi)之人,還和你一樣膽大包天,能在背后給一國儲君扣上斷袖之名?”
秦英面上默不作聲,心里則道:現(xiàn)在東宮的宮人們雖然是不敢,長此以往誰能肯定?
見秦英還是不情愿的模樣,李承乾也差不多摸清了,她遇強則更強的脾氣,緩和了聲音道:“翰林院待詔左右沒有什么要事,每旬只值一天的班。在你行官翰林院的第二天,我就把官制的冊典從御書房借回來查閱了。阿耶還夸我勤奮好學?!?br/>
秦英撇了撇嘴,太子殿下真是陽奉陰違,把勤奮好學的態(tài)度都用在這種地方。陛下要是知道了,大概是要氣得不讓藥藏局的人醫(yī)治了,再親自拿笞杖打斷他的腿。
雖然最近她天天都要出入東宮,教授他導引之法,但是這么容易就入主麗正殿,是不符合禮制的,她必須堅守自己本分。于是秦英正了臉色道:“誰說秦某在翰林院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神志不清的歐陽大人,還等著秦某診脈送藥。”
李承乾好像早就想到了她會搬來這個理由,立刻面不改色地回答道:“白天隨意出入東宮,晚上按時回來就行?!?br/>
“殿下,秦某只是您的侍醫(yī),并非您的后室?!彼櫫税櫭?,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他是這么執(zhí)著的人。
他保持著原來的冰山顏色道:“所以白天并沒有約束你的自由?!?br/>
秦英被他氣得狠了,耐心消磨干凈,最后緩緩笑出了聲:“殿下越是如此說,秦某越是想要逃離?!?br/>
李承乾心里一顫,聯(lián)想到昨天國宴之上,侯君集出列言于陛下,推舉秦英出使新羅的事情。他臉色一瞬間不太好看了:“你想去哪里?真像候尚書所諫言的那樣,愿意去做出訪新羅的使臣?”
她昨晚喝了一杯酒有些暈,沒有認真聽國宴上的對話,但現(xiàn)在也從李承乾的面孔上,猜出了個七八分事情的來龍去脈。無非是侯君集又一次地借題發(fā)揮,故意將她推上風口浪尖,把她變作眾矢之的。
她自己想不想出使新羅,都不重要。
唯一能夠決定的只有陛下。
看李承乾面上明顯的焦灼樣子,秦英知道他不愿讓自己離開中原、遠去他國,但是他的心思萬一沒有與陛下相合,這父子兩個會為此而產(chǎn)生矛盾吧。
記得李承乾為了查出在朱砂案,在大理寺獄動了私刑,到御書房請罪之時,陛下讓他罰跪可是一點也沒有手軟,心里確然沒有憐惜這個長子的身體。
秦英也不會讓他為自己,冒這得罪陛下的險。
她不想要三番兩次地欠他的。
于是她苦笑著扯了扯嘴角,輕聲道:“若能有幸得到陛下的信任,出使邦國正是秦某求之不得的差事?!?br/>
李承乾以為自己與她一夜親密以后,就能將她永遠地收進懷中,沒想到卻是將她越推越遠了。他面上流露出了一絲驚訝與羞惱:“你竟忍心遠離長安?”
秦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做出了年少有志的樣子,神色堅定地望著坐在她面前的李承乾道:“吾心猶在萬里山河?!?br/>
他無言地看著她許久,垂下了一雙深如寒潭的眸子道:“……罷了?!弊鲂铝_使臣雖然勞頓,日子也過得艱苦,但一旦回朝,定然是要受到陛下的大肆封賞,官階也應該能再上一級,說不定能封個八品的正職給她。
――當初看她作為任性卻頗有章法,他就知道這小兒其實野心不小,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既然她已經(jīng)踏入了官途,并且有意在這條路上走遠,他有什么理由阻攔她?
秦英見他面上有些頹然,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道:“多謝殿下成全?!?br/>
李承乾的眼睫動了一下,低聲道:“總有一天你會堂堂正正地入主東宮,不必急于一時。”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感覺他對自己的執(zhí)念還真是深到了一定地步。但有的事情并不是靠執(zhí)念就能做成的。
上輩子活到貞觀十三年秋的秦英,清楚地記得他貞觀九年正月的時候,娶了秘書丞的女兒蘇氏為妃,后來還添了個兒子,名叫李象。
他的命運除了在貞觀五年做自己的祈福對象外,和自己全無瓜葛。
這輩子的種種事情雖然和上輩子有些差異,不過大方向并無什么變化。
這輩子的橫生枝節(jié)就是,他火眼金睛地認出自己的身份,并且當機立斷地選擇要了她,但他能否撼動其他事還很難說。
秦英覺得自己就算恢復女裝,陛下和皇后也不能同意,李承乾將她抬進東宮為側妃的。她沒有與他相應的身份背景,也沒有與他相應的學識教養(yǎng)。
人間這嫁娶之事,最講究的不就是門當戶對?
她感覺自己的未來就是,被他藏在某個見不得光的地方,想起來就親近,想不起來就晾著。這也是現(xiàn)在她不愿意宿在他側殿的一個理由。他的做法,讓她想到漢代金屋藏嬌的典故,雖然住著金屋的陳阿嬌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但是她過得并不幸福。
她不想要自己被他掌控著,漸漸習慣圈養(yǎng),直到自動放棄了自由。
這是她的尊嚴,也是她的退路。(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