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鄉(xiāng)人(2)
路塵在海上漂流時感到無比平靜與放松,他躺在小舟上,肌肉與精神從未如此松緩。任憑海風(fēng)與海浪將自己送往任何地方,完全不關(guān)心自己會去往何方,在“何方”找個新的地方住下,無論“何方”有沒有村落,無論“何方”是否遍布野獸,無論“何方”是荒涼還是富饒,只要他滿意且喜歡,即便是荒漠他也有自信將其變成綠洲。
壽命從不是路塵需要去擔(dān)憂與考慮的麻煩事,對路塵來說壽命沒有任何意義,只要正常的進食保證身體所需的營養(yǎng)與能量就能繼續(xù)活著,即便十天半個月不進食也不會輕易死去,除非被殺死或自我終結(jié),否則他永遠都是那個“盜火”的弱冠青年。更何況他的本能讓他難以被殺死,否則也不至于是受到被流放這樣的懲罰。
路塵不知道永生會有怎么樣的未來,如果未來無法再擁有一切,那直接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也不失為一種方法。獵人需要獵物才能得以生存,沒有獵物的獵人注定會漸漸消亡。
故鄉(xiāng)那脾氣古怪但時而像個女人又像個女孩的養(yǎng)母是唯一值得眷戀的存在,但她早已被疾病帶走,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徹底腐朽,氏族已將自己流放,那么自己的肩膀上也就沒有了傳承技藝的義務(wù),在被流放的處罰下達時他就已經(jīng)決定卸下全部的榮譽,把一切全都留在那片群島上。
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
路塵漂流了多長時間他也記不清楚,卸下一切后的舒適感讓他變得怠惰,靜靜地躺在小舟上,餓了就捕魚,渴了就過濾海水和尿水飲下,如果有小海島那自然最好,可以好好摘些水果平衡一下營養(yǎng),如此便度過一天,不去記日月輪換過幾次。
在路塵醒來后看到的是一張張和藹的面孔,面孔上因擔(dān)心而生成的褶皺漸漸平緩。他想起他在海上遭遇了風(fēng)暴,小舟在風(fēng)暴中被巨浪吞沒,就算再怎么擅水也不是水棲種族,最后因饑餓與疲勞陷入了昏迷,被海浪帶到了小漁村附近的岸邊。
路塵想,就憑這一張張擔(dān)心的臉,這里是一個值得安家的地方。也許交集不會太多,但融入這群人類之中并不是什么問題,因為這群人的眼中流露著另一種擔(dān)憂,面對危險卻無法解決只能坐以待斃聽天由命的無望,帶來威脅的存在如果被自己解決,那么自己很容易取得這些人的信任與好感。
他喜歡大海,盡管在海上漂流時幾度喪命,他也依然喜歡看不到盡頭的大海,大海之中充滿了新奇的事物,大海之上有值得探索的小島,大海之下有值得獵殺的獵物。
而且,聽不到海浪的聲音也許很難靜下心來。他從來都無法進入深度睡眠,但忙里偷閑之間聽著海浪聲打盹異常的舒適。
事實也確實如此,小漁村距離有大量人口聚集的地方較遠,屬于較偏遠的村落,面朝大海,背對山巒密林,盡管有一條較為平穩(wěn)的道路前往最近的城鎮(zhèn),但山中游蕩著大量的掠食者,運氣不好就會被盯上,貧窮、偏遠、道路危險成了商人忽略漁村的理由,執(zhí)政者不怎么關(guān)心平民百姓,國王則只是每天過著驕奢淫逸的日子不問朝政,以身份高壓行使擄搶容貌上好的女性的惡行,一昧聽從下屬的愚蠢建議搞得國家民不聊生,內(nèi)亂越發(fā)躁動,常常有流亡的百姓偶然來到漁村。
但這些與路塵無關(guān),他花了些時間解決了漁村附近大大小小的威脅,把一些即便外傳也不違反族規(guī)的技藝教授給村民,這讓他順利地取得了全村的信任與好感。
起初他覺得當(dāng)先生還挺有意思,這種成就感讓他很得意。越來越多的人來詢問如何如何做,他也耐心的以身示教,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討厭人際交往,也明白自己確實個優(yōu)秀的家伙,一開始他連外界的語言和文字都鬧不清楚,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已經(jīng)比這些認字都認不全的人類還要熟識他們的文字與語言,他更堅信自己是可以與群體生活但在生產(chǎn)勞動中必須獨行的家伙,并且他絕對不想再玩一次先生與學(xué)生的游戲,一個學(xué)生都不想要了,更別提一票學(xué)生。
一群人圍著問東問西就像雛鳥在跟雌鳥嘰嘰喳喳索求食物一樣,要多煩就有多煩。
來到這個村子多久了?路塵并沒有去記這件事。
村尾家的那個孩子已經(jīng)出落成漂亮的少女了,喜歡帶孩子們在珊瑚礁群上方垂釣的男人花白了頭發(fā)卻依然身子骨硬朗,手不利索沒法揮舞鋤頭而常去山里摘野菜的大嬸最近忙著張羅孫女出嫁的事宜,大嬸的女兒在路塵來到村子里還沒多久時問過他“我能嫁給你嗎?”
這些細微瑣碎的事他卻意外地記憶深刻。路塵感覺自己有點奇怪,似乎刻意模糊了自己對時間的觀念,這為的是什么呢?
今天唯一的收獲是魚籠的功勞,而他的長矛今天又沒有能在持有者的使用下有任何成績。
這些年路塵懶惰了許多,打盹的時間變多了,到了晚上也嘗試去進入深度睡眠,雖然從來沒有成功過,總是處在半醒與半淺睡之間的狀態(tài)。曾經(jīng)的他會把一整天的時間全都安排好,什么時候去捕魚,什么時候去狩獵,什么時候繼續(xù)鍛造未完成的兵器工具,什么時候去采藥,什么時候去給衰老的族人解決一下老年病的煩惱,什么時候安心下來嘗試構(gòu)建新的法術(shù),什么時候窩在群島邊緣的礁盤上仰望星空……
現(xiàn)在他完全沒有了規(guī)律到讓人感覺他從不睡覺的錯覺,村民們已經(jīng)掌握了他授予的技藝并學(xué)會廣泛的去嘗試應(yīng)用,他也落得個清閑的日子過,白天能做很多事,但常常只做一兩件來打發(fā)無聊的時間,在海邊插魚、釣魚、潛水撿蝦蟹;或是在藥房里配好村民們常會用到的藥,比如外傷藥,配好后只需放在柜子上,有人需要就會自己取,當(dāng)然如果傷情嚴重就沒人會自以為一包藥粉能解決問題;有時他會貓在鐵爐邊上敲打一塊燒紅的金屬,自從他被流放后就再也沒去打造過兵器,冷兵器淘汰趨勢已經(jīng)開始往這一邊擴散,聽聞到這件事后雖然沒有什么遺憾的感觸,但多了一個隱藏自己善于鍛造超常兵器的理由。
人們至今都認為路塵是一個知識與經(jīng)驗都很豐富的妖族,在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方面有許多小技巧,插魚很快很準,釣魚很有耐心,潛水能憋氣很長時間,在水里很靈活,擅長制作質(zhì)量上等的農(nóng)具,對醫(yī)術(shù)精通,雖然做不到起死回生,但很大程度減少了村民因為對診療知識缺乏而居高不下的病死率。話很少,表情也很少,但對人還算不錯,很勇敢也很強大,能夠依靠陷阱來驅(qū)趕野獸和魔獸,即使遇上魔物也毫無畏懼。
還有就是,路塵一點都沒變,還是飄來時的那個青年,時間無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路塵倒是覺得自己被時間拋棄了。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不去記住時間,也像時間拋棄自己那樣拋棄時間,以此對時間進行報復(fù)。有點像一個幼稚的孩子在賭氣。
整個下午他都在手卷煙、青梅酒中度過,坐在礁石上抱著一根燒黑的木棍,就著煙絲與酒水凝望大海,那里有云、海鷗、漁船、換氣的鯨魚,還有故鄉(xiāng),他確信那就是故鄉(xiāng)的方向,而近在眼前的魚漂一次也沒有下沉過。
雖然他已被放逐,雖然他不曾想乘上小船回到故鄉(xiāng),但懷中的養(yǎng)母會在乎那片群島上的每一個族人和每一寸土地,也許養(yǎng)母直到現(xiàn)在都還會嗔罵路塵擅自將她從薪冢中帶離故土,可路塵就是離不開這個活潑開朗卻不失威嚴的女人,如果這個女人還活著,路塵絕對會死皮賴臉地求她與自己成婚,無關(guān)情色,僅僅是離不開,沒有別的理由。
他曾經(jīng)想將從故鄉(xiāng)帶出的云櫻樹種子埋入新家門前的泥土下,直到現(xiàn)在這枚種子依然還躺在蠟封的盒子中等待發(fā)芽。
靡桂無秋(1)
空氣中有淡淡的霉味,摻雜有不知名的氣味,似乎是多種藥草混合在一起,其中一種藥草味更濃烈些,位置在附近,摻雜在一起的氣味每次都相似,說明空氣沒能很好的流動。這是游云“醒來”后所接收到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