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向前跑！

    夜色籠罩的陰暗森林里，小結(jié)巴跌跌撞撞，沒了命的奔跑著，赤裸的小腳在布滿枯枝落葉的植被上發(fā)出沉悶的碎裂聲，留下了一串串凌亂的腳印。

    藤條劃爛了他的皮膚，荊棘刺破了他的雙腳，驚嚇和疲憊充斥著他虛弱不堪的軀殼，喉管里，像是有一團(tuán)火在燒灼著他，讓他只想停下來，扶著一旁的樹干干嘔。

    可是他不能，即使渾身酸疼，即使精疲力竭，他也不能停下來。

    身后，伙伴們的尖吼和慘叫仿佛還縈繞在耳邊，催使著他，令他恐懼、懊悔的同時，又給予他一直向前的力量。小結(jié)巴哭了，沙啞的哭聲。但因為干渴，他流不出一滴眼淚。

    “你走吧，你是我們當(dāng)中唯一還有力氣的，離開這里，別忘記了你說過的話！”

    小胖子蠻橫的咬開自己手腕的皮肉，夾雜著許多長蟲的血液噴泉一般的濺到墻壁上，竟把土墻腐蝕起陣陣白煙。

    “挖！大家快挖！”

    沒有鏟子，沒有護(hù)具，十幾雙稚嫩的小手，在滿是毒蟲毒血的墻壁上瘋狂的挖掘著。那小洞外的星空一點一點的放大。

    “快！上去！”一雙雙血肉模糊的手掌，奮力的托舉，送出去的，是生的希望。

    沒有人有任何異議，孩子們的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視死如歸的平靜。

    “小心！”

    那盤龍一樣的黑色身影颶風(fēng)一樣地席卷而來，一個孩子猛地躍起，將上方的身影拉了下來，自己則被那巨物的腭牙鉗住，像拎一只老鼠一樣拖了出去。其余的孩子來不及悲鳴，一股腦地把小結(jié)巴推了出去！

    “就是現(xiàn)在！跑啊！快跑！別回頭！跑啊！”

    “不要停下來，使勁往前跑，替我們...好好...”

    話未說完，便被一聲聲慘叫取代。小結(jié)巴喘著粗氣，回頭看去，那看守它們的巨物已經(jīng)將半個身子鉆了進(jìn)去。

    雖然沒說完，但我知道你們的意思。

    替大家...好好活！

    所以小結(jié)巴必須跑，不停地跑。逃離這里，是他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希望！

    “你們膽敢把我最好的藥奴給放跑了！我要讓你們生不如死！”

    渾厚的內(nèi)力蕩漾開來，幾乎整片森林都能聽到赤面老魔勃然大怒的聲音。

    小結(jié)巴嚇的魂不附體，他幾乎以為那老魔已經(jīng)跟在他身后了。

    他嚇得尖叫起來，強(qiáng)烈的求生欲讓他撥開小徑旁茂密的次生林，一頭鉆了進(jìn)去。

    哎喲！他腳踝猛地一痛，好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但小結(jié)巴沒有辦法管它，在他看來只不過是身上無數(shù)傷痕的其中之一罷了，現(xiàn)如今哪怕是斷了手腳，他爬也得離開這里。

    其實，方才咬他的是一條已經(jīng)成年的五步蛇，因為老魔的緣故，整座山的毒物幾乎都匯聚到了這附近。

    他在一片雜草枯樹間爬行了許久，忽然前方隱隱閃爍的熒光吸引了他，腦袋有些昏沉的小結(jié)巴茫然的撥開長草，將身子探了出去，卻不知前方其實是一處植被茂密的山崖，那熒光不過是折射了月光的星星。

    他驚叫著，磕磕絆絆的滾落下去，只聽噗通一聲，小結(jié)巴身子一冷，眼耳鼻里不斷地有東西灌進(jìn)來——原來誤打誤撞地掉入了一條水流湍急的小河。小結(jié)巴掙扎著沉重的身子，卻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游動起來?；艁y之中，他抱住了一塊浮木，便再也不肯撒開手，隨著浮木順流而下。

    水很涼，也很甜。這蘊意著生命的水流托舉著這個堅強(qiáng)又脆弱的小生命，帶著他往更遠(yuǎn)的地方。

    他瞇著眼抬起頭，星河璀璨，真美，簡直就像畫里的世界一樣。

    可惜他們......卻再也看不到了......小結(jié)巴鼻子一酸，終于按奈不住內(nèi)心復(fù)雜的情感，嚎啕大哭起來。良久，他哭累了，于是閉上眼，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記不清有過幾次日落月升，全憑一口氣吊著的小結(jié)巴隨著這塊浮木順著河流一直前行著。他的身體已經(jīng)被泡得毫無知覺，他的眼睛已經(jīng)無法捕捉兩岸的風(fēng)景，只有聲音，水流的聲音一直縈繞在他的耳邊，在此后長達(dá)數(shù)天的昏迷中也隨那些尖叫和哭喊縈繞在他的夢境里。

    漸漸地，水流的聲音似乎慢慢變小，河流似乎也慢慢變淺。最后小河變成了小溪，淤泥變成了鵝卵石，浮木再也飄不動了。小結(jié)巴松了手，趴在了河岸邊一塊光滑的大石上，徹底閉上了眼。

    朦朧中，他聽見了一個女人的驚叫，但那聲音很快隨著腳步離去了。像極了娘的聲音......

    是娘親嗎？他想。不，不會是的。爹爹和娘親早已經(jīng)在他面前被老魔殺了。

    那會是誰呢？小結(jié)巴混沌的大腦無法細(xì)致的思考，他只一心盼望這母親的聲音再度響起。

    很快，腳步聲再度接近，只不過這一會多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晦氣！洗個衣服都能碰上死人！你急急忙忙叫我來就是為了看這個嗎？還不快收拾東西回家去！”

    “可是相公，我看這孩子好像還有生氣啊，若是帶回去精心照顧說不定還有救！”

    “夫人，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世道！救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萬一惹出什么事，你肚里的孩子可怎么辦吶！”

    “正是因為肚里的孩子??！我們整日吃齋念佛，就是為了保佑這個孩子平安出生，現(xiàn)在如果見死不救，又怎么對得起菩薩的庇佑呢？”

    “唉......也罷，也罷！就當(dāng)結(jié)了個善緣吧！你先回去叫郎中，我來背這個孩子！嘶！受了這么多傷，是不是被狼掏了......”

    小結(jié)巴感覺身子被一雙溫暖的大手輕輕抱起，就像很久之前，騎在父親的肩上去城里看花燈一樣，父親的雙手也是這般溫暖有力。小結(jié)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在男人懷里沉沉睡去。

    救了小結(jié)巴的夫婦二人，名為莫問和楊玉琴，是當(dāng)?shù)仄桨部h城中莫家武館的主人，莫問祖?zhèn)饕惶啄胰▌偯?，攻守兼具，憑借過硬的本領(lǐng)，莫家武館在城中也是頗有名望。

    郎中以銀針順氣，藥食理身，在夫婦二人的照料下，終于將奄奄一息的小結(jié)巴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昂⒆樱憬惺裁疵盅?？家在哪里？”“......肖...?......”小結(jié)巴只應(yīng)了一句，便再度昏睡過去。

    郎中在看到腳上牙印的時候還特別確認(rèn)了一下，但因為并沒有毒發(fā)的現(xiàn)象也就草草敷藥不了了之。

    七日后，肖?蘇醒的同時，莫家夫人順利臨盆喜得千金，莫妻更加認(rèn)定是這段善緣救了自己和女兒，因此給女兒取小名叫“緣生”。

    又半月后，能下地活動的肖?很自覺的包攬了館內(nèi)的大小雜務(wù)，掃地，煮藥，洗碗，喂馬面面俱到，讓莫家一行人輕松了不少。于是館主莫問也就慢慢打消了趕肖?走的主意，一個勤快少言，模樣又清秀老實的小雜役，正是他們需要的。為此，夫婦二人還特別在柴房里給小肖?準(zhǔn)備了一張干凈的小床，取了些布料縫了幾件簡單實用的衣裳，還特別允許他同桌吃飯，這可是很多館內(nèi)學(xué)徒求之不得的厚遇。

    于是，肖?也就漸漸地在這個小縣城里安頓下來。

    但是，他從未忘記那天夜里，伙伴們的慘叫和哭喊，和那句沒來得及說完的“替我們，好好活下去”。也從未忘記，那個半面赤紅，殘暴嗜殺的老魔頭。

    復(fù)仇的種子深深扎根在少年的心里，只待有朝一日羽翼豐滿，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