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平臉色凝重,也是有原因的。
這兩月花錢如流水,七月份工資都還沒發(fā),搞的財務壓力山力,意見也大了去了,結果花錢的部門還不知收斂,各種計劃超標,這才組織召開資金分析會。
采購、工程、設備這幾個科室都是花錢的大頭。
然而最終錢是花到摩托車項目上的。
林河作為摩托車項目總工程師,自然沒缺席的道理。
盡管他覺的自己沒必要開這會,可財務不這么認為。
所以將他叫來開會。
“最近各部門的資金使用很不規(guī)范……”
等人進齊,于平一開口就定下調子:“采購科八月份的計劃是446.8萬,現(xiàn)在八月還沒出去,就已經花了500多萬,超出部分財務將不予結算!”
黃偉一聽急了,但財務是大爺,特別是對于花錢的科室來說得罪財神爺?shù)暮蠊窍喈攪乐氐?,只好講理由:“我也不想超,可沒辦法啊,領導讓買東西,我總不能不買!”
于平不講情面:“這個不要跟我說,給領導說去,我只負責資金的問題。”
工程科長和設備科長一言不發(fā),仿佛透明人。
這種注定不會有結果的扯皮會,少說多聽就行了。
奈何事與愿違!
于平很快點了工程科和設備科,誰都跑不掉。
兩人就和黃偉一樣,苦著臉講客觀。
總之就一句話,自己說了不算,都是領導讓花的。
“最近資金很緊張,超出部分不給結算!”
于平也不跟這幾個滾刀肉扯蛋,宣布財務的決定:“領導讓買的你們就找領導去,反正財務沒有這部分錢,就算廠長來了我也是這句話,都別找我要錢?!?br/>
幾位科長互相望望,都沒放在心上。
財務他們不好得罪,可沒錢也有沒錢的活法。
到時候找領導解決就是了。
林河全程看戲,心里一陣嘖嘖,財神爺就是霸氣。
聽聽這說話的語氣,廠長來了都不好使。
本以為沒自己啥事,不想于平矛頭一轉,又對準了他。
“技術科要控制下成本……”
于平盯著林河:“摩托車項目本來就沒有預算,今年的資金又比較緊張,你這兩個月都快把下半年的錢花完了,再不控制成本,財務也沒辦法了。”
林河就覺的很冤枉:“錢又不是我花的,我怎么控制?”
于平不滿:“你是摩托車項目的負責人,不是你花的誰花的?”
林河也很不滿:“這話說的,我就一個干活的,我的職責是把摩托車造出來,技術問題才是我需要考慮的,有錢沒錢那是財務的事,不是我需要考慮的?!?br/>
于平有點火大:“你這是不負責任,還有沒有點成本意識了?”
林河那個無語:“我怎么就不負責任了?你讓我一個搞技術的考慮成本問題,那財務是不是也得懂點技術,研究下技術方面的難題?沒錢你給領導說去,領導要說不干,那我沒啥說的,麻溜卷鋪蓋走人,你給我說這些有什么用?”
于平黑臉:“不想干你給領導說去,別給我說!”
“有病吧!”
林河也被搞的上火,不客氣地甩下一句直接起身走人。
他又不求財務辦事,才不慣這個臭毛??!
于平臉更黑了,想發(fā)火卻不知道對誰發(fā)。
幾位科長一臉嚴肅,眼觀鼻鼻觀心,只看熱鬧不插嘴。
心里卻抖了個激靈,林河這小子可真是個刺頭。
都敢和財神爺炸刺,當真是年輕氣盛??!
……
下午,一條消息在行政大樓里傳開。
各科室在私下議論,聽說上午開會新提拔的技術科副科長林河和財務科長于平當場掐了起來,甚至會都沒開完林河就直接走人,落了于平的面子。
機關員工都在議論,這位林副科長太年輕氣盛。
還有小道消息流傳,說是會議結束后于平就跑去廠長那告了一狀。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技術科的人不待見林河,沒跟他說這事。
林河還是從設備科聽到的消息,壓根不當回事,拿著花了幾天時間才準備好的關于建立供應鏈的方案去找廠長匯報,進門先問了聲:“廠長,聽說于平告我黑狀了?”
張振國頓時臉黑了:“我說你這小子怎么回事,工作有問題就該及時給上級反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告黑狀了,你也是中層干部了,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團結協(xié)作?”
林河叫起了撞天屈:“我怎么就不知道團結協(xié)作了?我要是不知道團結同事,天天跑你這來告黑狀了,采購的那幫王八蛋不干人事,財務那幫爺爺奶奶一腦門官僚主義思想,不反省自己的問題,老給別人挑錯,遇事不擔責,甩鍋到是一流,我給你告過狀嗎?”
張振國竟然沒發(fā)火:“采購科怎么不干人事了,財務怎么官僚主義了?”
林河卻不說了,遞上方案:“我寫了一個方案,廠長你先看看?”
“啥玩意?”
張振國接過翻了翻,頓時來了興趣。
林河也不著急,站一邊等。
張振國大概掃了下,問他:“你不好好研究技術,替采購操什么閑心?”
林河理由充分:“這不是我想操閑心,沒有完善的供應鏈,廠子生產的摩托車品控就沒法保證,我可是本省的經銷商,要是廠子生產的摩托車質量參差不齊老出問題,而且成本太高價格沒有優(yōu)勢,我還怎么賣摩托車,怎么才能掙到錢!”
張振國臉又有些黑,實在見不得這小子一副生意人的銅臭作派,嘴嘴不離錢,全是資本家的味道,忍不住訓斥了幾句:“你也是廠里的中層干部,怎么還一腦門的想錢!”
林河那個無語:“想多掙點錢也有錯?”
“嗯?”
老張有點意外,這小子竟敢頂嘴,可比那些唯唯諾諾的家伙強多了,他到沒發(fā)火,反而講起了大道理:“多掙點錢改善生活到也沒錯,但不能一門心思鉆到錢眼里,大學生是要有理想和抱負的,國家培養(yǎng)一個大學生并不容易,既然上了大學,就要為國家的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做貢獻,怎么能學那些資本家張口閉口的都是錢,你學校的老師是怎么教你的,難道你們學校不教育學生怎么爭當時代先鋒、國家棟梁,就教你們怎么當資本家賺錢?”
“這……”
林河張口結舌,有點答不上來。
忽然發(fā)現(xiàn),他跟其他領導一樣,也習慣了廠長動不動就瞪眼睛罵人。
現(xiàn)在廠長不發(fā)火了,一本正經的討論起了思想問題。
反到讓人不太適應,那個難受。
這特么三觀就不在一個頻道上,還讓他怎么說?
說的再多也是對牛彈琴。
張振國揚了揚文件,問:“這個公開招投標你接觸過?”
林河定了定神:“知道一點。”
張振國上下打量了幾眼,嘴上不說,心里卻覺的這小子腦瓜子當真靈活,而且懂的也確實多,似乎知識面比他見過的專家都廣,公開招投標這種操作他也只是聽過,具體怎么操作不太清楚,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連方案都給做出來了,而且條理分明可操作性非常強。
可越欣賞,就越是恨鐵不成鋼!
感覺又愛又恨。
愛是因為,這小子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腦袋里裝了不少東西,而且還有能讓大廠都眼紅的技術,腦袋瓜子又靈活,這樣的人才實在是不多見。
恨是因為,這小子一點奉獻精神都沒有。
滿腦子的資本主義,這樣的人才不為國家做貢獻實在太可惜了。
這要是自己的兒子,非得回爐再造一遍。
“給采購科看過沒?”
張振國繼續(xù)問,以他的智慧一看這東西就能想到這其中的貓膩。
林河實話實說:“沒有!”
張振國道:“那你跟采購科商量下?!?br/>
這老混球……
林河一把搶過文件:“你就當我沒來過!”
張振國瞪大了牛眼:“干什么?”
林河一臉光棍:“那幫狗東西整天忙著吃回扣,公開招標就是斷他們的財路,拿這東西給他們看,不得把他們得罪死,話說廠長你是不是覺的我傻?”
“混賬!”
張振國拍桌子訓斥:“胡說八道什么呢!”
林河一臉驚訝:“難道廠長不知道他們干的那些事?”
張振國頭疼的不行,年輕就是驢,啥都敢胡說,這種事知道就行了,哪是能拿出來隨便說的,好多事情不是不知道,而是還沒到該知道的時候。
不該知道的時候知道了,你處理還是不處理?
處理吧還不到時候,也不好處理。
這就像地里的野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不處理吧,已經知道了,還能裝不知道?
所以有些事情不能說破,該裝糊涂的時候要裝糊涂。
能當上領導的都是人精,沒有人會犯這種忌諱。
可這個愣頭青,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說破。
張廠長真想踹兩腳,黑著臉攆人:“東西放下,給我滾蛋!”
林河也不廢話,連忙將文件放在桌子上,然后麻溜的閃人。
出了門才嘿嘿笑了兩聲!
老混球還想裝糊涂,做白日夢呢!
他當然不是愣頭青,該懂的都懂。
就是故意說破,逼著老張去出面。
不然這摩托車想要造好,難度實在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