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吧,就該是普度眾生的,連踩死一只螞蟻都會悵然嘆息,就像是西游記里那只猴子的師傅,慈悲為懷。
和尚,就應(yīng)該是那樣的。
可當(dāng)歸和尚他不是,他視沙狐妖‘狗狗’如仇,見了,恨不得殺之后快。
狗狗這個名字還是當(dāng)歸和尚小時候給沙狐妖起的乳名,小妖無比珍視喜歡著這個平凡的名字。
那時候的小和尚純真可愛,揮舞著小胳膊小腿,趕跑了胡狼,救下了歷劫的沙狐妖,與它同吃共寢,感情甚好。
后來,老和尚死了,小沙狐被肆虐的妖力所掌控,失去理智的它把老和尚咬死了,還喝干了老和尚的血液,從此,小和尚嫉惡如仇,再不慈悲……
“砸死它!快快!砸死這只妖精!”
漠北的塵灰很大,人群在追逐,追逐著一只小小的沙狐,追逐到哪里,哪里就黃灰飛揚。
狼狽的小狐貍四處逃竄,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喪家犬,它跌跌滾滾血污活泥,臟兮兮的,一不小心被一壯漢用長棍給撂倒,咔嚓一聲,小短腿前肢立即斷了一條。
可小狐貍卻沒有嗚咽一聲,仿佛它是感覺不到疼的。
人群中你扔一顆石頭我扔一顆,砸得鋪天蓋地而來。
它,不,應(yīng)該說是她,她就是十四,剛調(diào)換了靈魂,面對的就是這一番景象,稍不慎,便被打斷了一條小短腿,是何其驚險,她設(shè)身處地的用疼痛清晰的感覺到了,這場景,應(yīng)該就是外傳中宿主被和尚當(dāng)眾被毀了內(nèi)丹,原形畢露以后,憤怒的民眾將她活活打死個半死,最終,被扒皮抽筋的故事。
十四知道,她必須逃。
逃了,一連串的連鎖效應(yīng)就會被改變,沒有小沙狐的慘死,就沒有當(dāng)年給她一顆化形丹從而害她妖力失控的大妖怪前來報復(fù),沒有那個自以為是的大妖怪前來報復(fù),小沙狐心心念念的當(dāng)歸和尚就不會被大妖怪挖出心來。
小狐貍似乎比之前靈敏了許多,面對人群的憤怒,它的雙眼里再無畏懼,竟敢直撲人群,竄進(jìn)那紛揚的腳步中,飛梭如箭,靈敏的逃竄出圍。
塵沙昏昏,夕陽的余暉灑在出家人的身后,那和尚靜靜地站在被興奮的人群所遺忘的街道中央,一動不動。看著血糊了一片的狐貍朝他跑來,余暉折射在那一雙清亮的狐眼中央,正好讓印照著他身影的面容被光色所蓋住,顯得朦朧一片,模糊極,不知是不是錯覺,狐貍的眼角下,似乎有一滴艷紅奪目血珠,沒有被黃泥沾染,更像是一顆淚痣,盛開在那里,妖冶得很。
也許是頭一回看不清清亮的眼里自己的神情,又或許是狐貍太過狡猾靈敏,出家人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那狐兒已繞過他漸奔漸走,越逃越遠(yuǎn)。
好不容易逃進(jìn)了沙漠深處,左眼下曾炙熱的滾燙已漸漸消退,十四的心猶如打翻了五味陳全的味料。
還真是巧啊。
宿主不惜與主神交易,報恩的對象,那個名為當(dāng)歸的和尚,竟然是他。
…
忍著劇痛,她僵硬的伸出舌,輕舔斷裂的那只前爪,如今的情況,妖丹被毀,身為一只普通的沙狐,口不能言,手不能提,一只狐貍,她能做點什么?
她嘆了口氣,卻吹了一臉的沙塵,嗆入口鼻,連基本的咳嗽都不能,只能噗噗地呼出氣來,激起更多飛揚的黃沙,難受極了,可眼睛卻是干澀的。
仿佛,沙狐就沒有淚腺一般,只有設(shè)身處地的成為了沙狐,她才真正明白了淚腺不發(fā)達(dá)究竟是什么樣的感覺。
不得不說,主神對她越發(fā)的不友善了,這個穿越時間節(jié)點,還真會選。
可無論再怎么艱難,她都要繼續(xù)下去,如今的浮萍只是一個什么力量都沒有的魂體,只有扮演好執(zhí)行者的角色,才能夠穿梭在不同的小世界里,去找回他的靈魂!
她,只能夠做十四…也必須做十四。
所以,也沒什么好抱怨的了。
喚出溫陽在靈魂內(nèi)的那個鈴鐺,完好的那只前爪撥弄了幾轉(zhuǎn),她此刻竟無比的懷念起上一個小世界的歲月:梨白…
可說出來的確是低吟的狐嗚,在一派漫天飛沙的大漠里,孤零零地,荒涼到了心底。
夠了浮萍,莫貪心,有神君一世傾心,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將鈴鐺收回了魂體,這驟降的氣溫與越來越大的風(fēng)沙催促著她,不得不再次撐起完好的三肢,瘸著踏出點點淺細(xì)的腳印,蹣跚著遍體鱗傷的身體,去尋找一個躲過惡劣氣候的藏身地去了。
這是一個異世空降的大妖怪,坐擁美男,妖妖戀、妖人戀的故事。
女主性格爽朗,愛憎分明,唯一的缺點,或許就是殺業(yè)太重,在她的面前,佛渡不了有緣人,有的只是合不合她眼緣、心緣的問題。
就像是宿主,那名叫狗狗的小沙狐,乖巧可愛,路過的女主合了眼緣,念沙狐與她皆是狐族,便大方賞賜一顆化形丹。
沙狐伴著當(dāng)歸和尚長大,每日里陪著小和尚吃齋念佛,久而久之都有幾分佛光悟性,小和尚變成大和尚,小沙狐開了智,勉強(qiáng)當(dāng)了小妖精,師傅,當(dāng)歸,狗狗,這樣好似永遠(yuǎn)一塵不染的溫馨與平和,卻被一顆化形丹所打破。
聽了那么多年的佛法,一顆異界妖力橫生凌霸的化形丹瞬間摧毀了沙狐還未來得及發(fā)芽的佛根,妖性暴虐下,丟了老和尚的性命,吞咽下去的除了老和尚的血液,一并還有著當(dāng)歸的普渡之心。
當(dāng)發(fā)現(xiàn)這個當(dāng)歸和尚竟是他的靈魂碎片轉(zhuǎn)生,十四一時間還真不知道心底是什么滋味了。曾幾何時,神君萬神敬仰,高高在上,如今靈魂碎成星點,散落在大千小世界里苦苦輪回…似乎從頭到尾,她碰見他,都是有個被炮灰的命,崎嶇而又坎坷的人生。
若不是她,神君又豈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這么一想,似乎她連憐憫神君的資格,都沒有了呢…
十四的心澀地難受,不敢再深想下去,將注意力拉回到了任務(wù)的主題上,試圖分散那份難言的苦澀滋味。
屬于浮萍的記憶十四如今已找了回來,看待宿主的問題,如是以前,她定會覺得這件事只是造物弄人,你怪不得好心助你修煉成形的大妖怪,也怪不得開了靈智后對小和尚動了凡心的宿主,走得不偏不倚,折中態(tài)度。
此時她再看待這個問題,或許就深刻了許多:
在她看來,沙狐當(dāng)年應(yīng)是生了佛根,然則妖修欲走佛修的路子,考驗都會是常人的多倍,真的非常難!
所以沙狐沒能經(jīng)過住第一道考驗,動了心,生了欲,才會在一顆便宜到手的化形丹面前毫不猶豫的破戒,若沒有老和尚的血滋養(yǎng)平復(fù),只怕那一顆異界來的化形丹能讓她浴更多的血,方可新生。
并不是說妖修吃了這顆異界得來的化形丹都會造成殺孽,事實上這顆化形丹針對的僅僅是小沙狐最初選擇的道法罷了。
小沙狐選擇了佛修,那便是與化形丹純粹的妖力兩兩生克的東西,吞下化形丹以前,沙狐是只小妖,卻沒有妖氣,是佛法渡化的有緣人之一,可吞下與之背道而駁的化形丹所帶來的純正妖力,如同她內(nèi)里世界中空降的撐起天地的巨人,著巨人很強(qiáng)硬,那佛根很堅持,于是,不是黑,便是白,要么五戒斷欲,要么隨心隨性,道本不同,自然誰也容不得誰,一較高下方能破而立之。
也就是說,真正造成小沙狐妖性失控造下殺意的,恰恰是它初初萌發(fā)的佛根,佛根太淺,佛法不透,她過去所執(zhí)著做的每一幕自己,無論是吃素、無論是不殺生、無論是更多都無一不在證明著她佛根的自己,都被當(dāng)作了妖力的天敵,被狠狠壓制沖撞,這才是直接導(dǎo)致她濫殺的原因。
歸根究底,沙狐的外傳,只是講了一個佛家弟子破戒衍生而來的故事,而大妖怪所扮演的角色于沙狐而言,只是她修佛法的道中一道考驗關(guān)罷了,最終沙狐臨死之前心不生嗔恨怨,于佛修而言,是極有慧根的,只可惜了定力不足……
想起沙狐的心愿:“如果可能,希望可以守住當(dāng)歸和尚,要他不要破戒,要他像他的師傅一樣,做一個人人敬仰的得道高僧?!?br/>
小妖狐死后,殘魂不舍塵世,遠(yuǎn)遠(yuǎn)的跟著和尚當(dāng)歸,直到看見贈她化形丹的大妖怪,問起了和尚她的去處,出家人本不該打妄語,和尚卻接二連三的破了戒,告訴大妖怪,和尚親手誅殺了那只妖孽,將其扒皮抽筋,于是大妖怪就將當(dāng)歸和尚的心挖出來,說是看一看這顆心到底是不是黑的,這一看,小妖狐的救命恩人就再也變不成得道高僧了,追隨著老和尚的腳步,再也不見。
妖狐悔極,念極則能被主神感知,至于主神因何在萬萬生靈中選擇了她來交易,或許這任務(wù)的難度才是主神真正的用意,是在向十四她發(fā)出的警告吧?
想起主神將她送入該小世界以前似笑非笑的那句話:“十四,你這回的任務(wù)就是代替這妖狐,渡化和尚當(dāng)歸。出家人,就該有出家人的樣子,你若能做到要這和尚嚴(yán)守戒律不再破戒,任務(wù)就算是完成了。當(dāng)年和尚渡狐,今日狐貍渡人,你若辦到了,你所欠下的積分可一筆勾銷。”
當(dāng)年和尚渡狐,今日狐貍渡人?
講的倒是一副因果連貫,要一只碎了內(nèi)丹的狐貍?cè)ザ苫粋€已經(jīng)破了戒的和尚,佛理禪意她念不出來,縱使刨著前爪不停書寫,那和尚也要能穩(wěn)住殺生的沖動,看她寫完才成!
蜷縮在一個小小的洞穴里,她小心翼翼的舔舐著身上的血洞,沒有藥草,沒有食物,有的只有精疲力竭的狐貍身軀,卻還要努力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預(yù)防著這個洞穴的主人折返回來,在沙漠里,危機(jī)并不僅僅是黃沙漫天與惡劣的氣候,她是一只受傷的沙狐,在外面還有許多天敵在等著她。
不知道自己究竟撐到了什么時候,是不是失血過多的緣故,她只記得腦袋越發(fā)的昏沉,就陷入一片漆黑的混沌。
或許是小狐貍的執(zhí)念太深,再加上她是頭一回魂體寄宿在動物的軀體內(nèi),機(jī)緣巧合之下,在融合的過程中,她做了一個本該屬于小狐貍的夢。
夢里有個小和尚,老和尚總喜歡把小和尚搭理的干干凈凈的,他們住的廟很小很小,佛像修修補(bǔ)補(bǔ),一直以來都是用泥鑄的,而她,則懶洋洋地著躺在小和尚的懷中。
廟里偶爾會有善男信女前來祭拜,她知道老和尚與小和尚遠(yuǎn)道而來宣傳佛法,廟里的一塵一土,一草一木,都是老和尚親自建蓋種植,倒是那尊佛像,小和尚是參與了的,或許是因為老和尚的窮酸樣,也或許是因為初來乍道,人們都持觀望態(tài)度,鮮少有人給廟里添加香油錢的。
可老和尚不在意,除了念佛,他最喜歡的就是抱著小和尚講佛法的博大精深,他抱著小和尚,小和尚則抱著她。
每當(dāng)廟里來了善男信女,小和尚都會非常高興,因為祭拜過后的貢品,可以分給他的狗狗解饞,老和尚從不糾正小和尚把一只狐貍當(dāng)小狗養(yǎng),用老和尚的話說,“你看它是小狗,那它便是小狗”,老和尚舍不得吃省給小和尚的,小和尚也舍不得吃省給小狐貍,看著小狐貍不管是喂它什么,都吃的津津有味時,小和尚笑了,笑起來的時候可好看了。
…
十四從夢中驚醒,品味著心懷還殘有余味的心情,那是屬于宿主本人的,過去,她從不曾如此清晰感知過有關(guān)宿主的情緒或是執(zhí)念,一旦接手了軀體,無非像是給靈魂套了個鮮活的殼子,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回。
小狐貍對老和尚與小和尚深深地眷戀著、依賴著、歡喜著,真真切切,彰顯著宿主曾無比真實的活過。
望望洞外漆黑一片的世界,風(fēng)聲在外呼呼嘯著,有些曾頑皮的倒灌了進(jìn)洞,凍得她直打顫…
這一夜或許對于她而言,真的挺漫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