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宋溪瑞皺著眉，好一會兒，突然把臉轉(zhuǎn)了回來，一臉想不通的表情瞪著沈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還有什么好問的？”

    沈淮被他兇笑了：“你覺得不好意思了就會這樣？”

    他慢慢地說，聲音很輕，語調(diào)平穩(wěn)：“還是本來就這樣，平常對著我那么乖才是裝出來的？”

    “我從來沒有裝?！?br/>
    宋溪瑞想起自己在加州戰(zhàn)戰(zhàn)兢兢、到處做小伏低的樣子被沈淮知道就氣不打一處來，但一時間又連自己都想不通具體是在氣什么，邏輯不清，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就是你知道的那樣，我確實……確實有過兩次解約記錄，但跟ama那次我是商量過后交了違約金的，這次和chicago解約，走的也是正規(guī)流程，我沒跑，沒單方面跟任何人不負(fù)責(zé)任地毀約，我沒有做錯事，你不能不要我?！?br/>
    沈淮道：“我沒說過不要你?！?br/>
    宋溪瑞立刻說：“你說過！”

    因為他兩年前離開ama青訓(xùn)隊的事，沈淮就差點不要他了。

    沈淮伸手拽了把宋溪瑞有些歪扭的外套，金色的亮片硌著他的手。非主流，沈淮想。

    宋溪瑞沒想到他突然這樣，跟著沈淮的動作往前趔趄了一下，腿磕在沈淮膝蓋上，他低頭，和沈淮對上了眼神。

    越是面對面地相處，宋溪瑞就越能體會到沈淮和曾經(jīng)他在轉(zhuǎn)播賽事中、新聞視頻里和加州街道上看到的不同，可同時也在對他要命的愛慕里自拔無能陷得越深。

    最初沈淮也是個初出茅廬名不見經(jīng)傳的選手，到處打小比賽，十五歲的時候，宋溪瑞對著他的臉根本沒想過喜歡，只覺得這人脾氣真臭，拉著臉又吊上天的樣子讓人生氣。

    他覺得自己不比沈淮差，甚至真的一較高下的時候，還不一定誰輸給誰。

    他在比賽的后臺見過二十歲的沈淮哭鼻子的樣子：發(fā)著燒，凌晨兩點拿隊服蒙著頭躺在亂糟糟的后臺臟兮兮的沙發(fā)上，接了個家里來的電話以后開始哭鼻子，以為沒人聽到。

    彼時宋溪瑞還只是個替補，沒摸過幾次正式比賽的機子，半夜待在角落等正式隊員訓(xùn)練，正碰上輸了比賽的沈淮。

    他沒罵人，也不臭臉，反而在哭。

    其實哭聲很低，甚至算不上哭，只能聽到一兩聲亂了節(jié)奏的深呼吸。

    宋溪瑞被他吵得頭疼，善心大發(fā)出去到處找凌晨還在營業(yè)的藥店，幫他買回一盒退燒藥，可給他的時候，剛隔著外套碰了碰他肩膀，沈淮就鼻音濃重丟出一句：“草你媽?！?br/>
    宋溪瑞被他罵笑了，又幫他拿一次性水杯接了杯水。

    后來怎么就喜歡他了？越看他越討厭，越討厭越看他，看著看著，就沒再忘過了。

    樓下的人喝得有點high了，吵吵聲很大，沈淮辦公室的窗戶開著，聽得很清楚，夜半的冷風(fēng)也鉆進(jìn)來，遠(yuǎn)處影視基地的探照燈整晚大亮，一切都顯得嘈雜無序，讓人心煩意亂。

    宋溪瑞克制地攥緊手，才沒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

    “你十七歲，馬上十八，本身不小了?！鄙蚧凑f，“可我看你這個路數(shù)，還跟沒長大一個樣，以后不能再這樣，知道嗎？”

    宋溪瑞愣了愣，他總覺得沈淮翻他老底不是出于惡意，但又想不出原因。

    “如果當(dāng)初你乖乖留在ama打pubg，也許現(xiàn)在已經(jīng)拿了第二個世界冠軍，可你偏不，瘋瘋癲癲地跑出國打cs，肯定是因為不熟悉，所以技術(shù)不行，好的隊不要你，就只能跟個野雞俱樂部簽了個野雞合約?！?br/>
    要是別人說這話，怎么也得帶一兩分恨鐵不成鋼，可沈淮就只是陳述的語氣：“打了兩年cs，技術(shù)有長進(jìn)，但隊伍不行，就還是什么洋相都沒打出來，最過分是，這么燒身體的活兒，你一分錢沒存，又一個馬后炮回來打pubg。宋溪瑞，我問你，你能對自己負(fù)責(zé)嗎？因為我不可能跟不能對自己負(fù)責(zé)的人合作?！?br/>
    沈淮說的是事實，宋溪瑞道：“我以后會負(fù)責(zé)的?！?br/>
    “好。那我要是明天告訴你我要走了呢？今天姜宇已經(jīng)跟我說了，要簽?zāi)?，要是你今天簽完，明天我要走，你怎么辦呢？”

    宋溪瑞難以置信道：“你不能這樣！”

    “為什么？”沈淮道，“我做每一個決定都是從自己出發(fā)，不說百分百，至少百分之九十是對自己有利的，你呢？”

    說到這兒，沈淮微微皺眉：“我沒聽說過追星追成你這樣的，宋溪瑞，我沒有權(quán)利對你做更多的要求，但是你簽ama，最起碼得保證簽約期內(nèi)能留下來，聽管教、服從指揮，不能因為你什么都不怕……不怕賠錢、不怕耽誤自己職業(yè)生命就隨心所欲，你明白嗎？”

    宋溪瑞垂下眼，過了好一會兒，低聲說：“好啊，我對你保證，照合約辦事。我早就說過，我不會毀約的?！?br/>
    “我能相信你嗎？”沈淮問。

    宋溪瑞輕聲說：“可以?！?br/>
    兩個人相對無言了好一會兒，沈淮突然說：“宋溪瑞，你臉紅什么？”

    宋溪瑞理直氣壯道：“你以前都沒訓(xùn)過我，讓你看我訓(xùn)練的時候犯了錯也不罵我，現(xiàn)在訓(xùn)我，是因為你是我教練了嗎？”

    沈淮挑挑眉：“還會順桿兒爬?！?br/>
    “這跟你臉紅有什么關(guān)系？”他又問。

    宋溪瑞說：“我激動?！?br/>
    “……”沈淮說，“省著吧。”

    本身不早，該休息了，兩人又前后腳從沈淮辦公室出去。

    沈淮的房間在三樓，他們先走到二樓拐角，前面的長廊就是宋溪瑞的宿舍，沈淮說：“把東西收一收，明天簽完合同就搬宿舍?！?br/>
    宋溪瑞應(yīng)了聲，又叫住沈淮：“教練，你看我比賽了嗎？”

    “看了最后幾場。”沈淮說，“打得挺好?！?br/>
    宋溪瑞說：“有運氣?！?br/>
    沈淮看著他笑了下：“還不少?！?br/>
    宋溪瑞道：“你教我，讓我沒運氣也能贏?！?br/>
    沈淮說：“那可不簡單?！?br/>
    宋溪瑞也笑了：“我們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