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告誡還是離間
太妃正跪在佛像前中間的蒲團上,雙手合十,像是在乞求什么仰望著高大的佛像。
進寶輕聲地走到太妃身旁,也雙手合十地跪下。
她從不信神佛,此刻她卻虔誠地希望菩薩能夠保佑皇甫曜平安無事、否極泰來。然后她俯首,誠心誠意地磕了三個頭。
轉(zhuǎn)頭的時候,太妃仍望著佛像,冷冷地道:“我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同情?!?br/>
進寶盤膝坐在蒲團上凝視著她,太妃不愧是一代名將皇甫逍之女,就算現(xiàn)在韶華已去,可是剛烈的性格卻是一點都沒有變,年輕的時候一定也是巾幗不讓須眉的。
“身在全是敵人的地方,為了爭口氣,不想被人看到眼淚或是柔弱的一面,打掉牙齒和血吞的事情,我能理解??墒窃绞菆詮姡瑪橙司蜁酶ち业氖侄蝸泶驂翰皇菃??”
太后微微一怔。
進寶仰頭看著永遠只會笑呵呵的佛像,又道:“世間又不是只有一種對付敵人的方法,有時候示弱也是一種極其有效的方法?!?br/>
太妃微微一笑:“若是別人對我說這種話,我一定會欣然接受,可是你……”太后睨著進寶,嘴角依舊掛著笑,“你又比我強得了多少嗎?還不是和我一樣,只會一味地爭強好勝。”
進寶慚愧地笑了笑:“太妃娘娘教訓(xùn)的是,可是我已經(jīng)在改了?!?br/>
“難道我沒改嗎?”太妃指了指身上的灰袍。
兩人相視而笑。
進寶柔聲道:“太妃娘娘,我不是您的敵人,在我小時候安定郡公曾經(jīng)救過我,也已經(jīng)聽說郡公以及郡公夫人遭遇的事情,所以在我面前,您不必強顏歡笑,心里苦的話,哭出來,會舒服很多的?!?br/>
“我的眼淚,早就已經(jīng)流干了。”
“郡公一定會吉人天相,脫離危險的。”
太妃長嘆一聲道:“他的確是福大命大,如若不然,從小到大,都不知道他會死多少次?”
“天災(zāi),有時候就是避無可避的?!?br/>
太妃望著進寶,難以置信地道:“難道你以為這次是意外嗎?”
“太妃娘娘為何這樣說?”
太妃冷笑一聲:“天災(zāi)難逃,可惜hou宮的爭斗要比天災(zāi)更可怕。”
進寶側(cè)頭,她覺得太妃話中有話,她沒有打斷她,而是靜靜地等著她繼續(xù)說。
果然,太妃隔了片刻,又道,清幽的聲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是我連累了曜兒,如果當年我懂得示弱的話,也不會讓曜兒有如此尷尬的身份,明明是帝王子,卻為了保命,連王子的身份都拋棄了。就算這樣,還是不能避開那些別有居心的人,處心積慮地要除去他?!?br/>
“呵呵,十四個月,如果我當年沒有離宮那四個月,曜兒如今就是……”太后避開了敏感的字眼,道:“也就不至于在那么小就要學會保護自己,為娘的卻只能在這尊泥像面前,日夜為他祈福,希望他不要讓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他已經(jīng)放棄了原本應(yīng)有的身份和地位,遠遠地躲進了安定郡,卻還是免不掉被人一次次地行刺?!?br/>
進寶心中一驚,一次次……
腦中不由得浮現(xiàn)日前的一些片段,皇甫曜剛進京就遇到突厥人行刺,回去安定郡途中再度遭遇不明的刺客……
不足一個月的時間,竟然先后發(fā)生了兩次。
“曜兒遲遲不肯娶親,全是因為他怕,他怕連累他的妻兒??墒乾F(xiàn)在,那些人竟然連個未出世的孩子都要忌憚,都要出之后快。蒼天啊!您什么時候才能開眼啊……”說罷,太后撲到佛像的跟前,聲音充滿了悲戚,令人聞之動容。
進寶忙擦干眼角的淚,上前去扶太妃,將她扶到佛堂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太妃娘娘,為了郡公,您也應(yīng)該保重身子。”
太妃哽咽著又是一陣苦笑:“保重?我這個累贅,死了反而比活著好?!?br/>
“您說的這是什么話,郡公聽到一定會傷心欲絕的。不過如果當初郡公聽從太后的話,等到夫人產(chǎn)下孩子再走,也許會躲開這一劫?!?br/>
話音未落,太妃猛地抬頭,瞪著進寶,眼中的怒意呼之欲出。
太妃用力地甩開進寶的手,冷哼一聲道:“如果聽從太后的話,恐怕永遠都走不成了?!?br/>
同樣的話,皇甫曜也說過。
進寶想了一想,猛地抬起頭,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太妃看到她的神情,呵呵一笑,道:“你不笨嗎,這么快就想明白了?”
她實在難以相信,祁煜早已登基多年了,就算祁煜尚未登基,皇甫曜這個皇族皆不承認的皇子,也沒有辦法同他相爭,何況現(xiàn)在,有必要非要出之后快嗎?
太妃從她的眼里似乎讀到了她的懷疑,冷冷地道:“有些人的心思,就算你想破了腦袋也不一定能想得明白,當年就連我也沒有想通,她為什么要救曜兒?!?br/>
她……
進寶搜腸刮肚地想這個她是誰,猛地讓她想起那日皇甫曜說過的一句話。
‘父皇聽從當時還是德妃的皇太后的建議,假借外祖父痛失四位舅舅之名,將我送與皇甫家,以續(xù)皇甫家血脈……’
救皇甫曜的人是太后,而要殺皇甫曜的人也是太后……
“正如現(xiàn)在我也一樣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讓她一直追著曜兒不放,她早已貴為太后了,曜兒對他們母子倆個來說,早已沒有了威脅,為何她還是不肯放過曜兒,難道她沒有孫子,就不想曜兒有兒子嗎?”
進寶腦中一片混亂,早已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愣了半天,緩緩地走上前,摟住太妃瘦弱的肩膀。
太妃抬頭看她一臉同情的神色,忽然笑了出來:“你同情我?”
進寶知道太妃生性剛強,不想被人同情,所以她搖搖頭。
但并沒有騙過太妃,太妃深吸一口氣,掙脫了進寶的手,重新站了起來,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臉上又恢復(fù)最初的平靜。
她走到佛像跟前,重新拿起木槌,有節(jié)奏地敲打前面的木魚:“我勸你,還是將你的同情心留給自己的好。”
進寶不明白她為什么這樣說。
太妃立刻解釋道:“先帝生性多疑,太后狡詐,而當今皇上偏偏又是他們兩人的兒子,我不知道皇上繼承了多少,與他朝夕相對的你,應(yīng)該比我更加清楚?!?br/>
太妃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從佛堂出來,進寶一路上都在想。
太妃是在告誡還是離間?
她覺得太妃應(yīng)該是在離間她和皇上,因為皇甫曜的關(guān)系,太妃深深忌恨著太后和祁煜??墒遣恢醯模X中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祁煜多次不相信她的事情。
她的心亂如麻,以至于心不在焉地一腳踩到滑溜的地面,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沖了出去,而前方不遠處,就是四海池,前幾日天暖,池水已經(jīng)開化,
樂奴來不及伸手拉她,驚惶地喊道:“昭儀……”
眼見就要摔到冰冷的池水中,進寶本能地閉上眼睛。忽地身子一旋,已被人拉住手臂,一把扯了上來,腳還沒站穩(wěn),只聽那人恭聲道:“情非得已,冒犯昭儀,還請佟昭儀恕罪?!?br/>
進寶拍著胸脯,喘了幾口氣,才緩過神來,抬眼看到前面跪著一小隊全副武裝的侍衛(wèi)。笑道:“沒事沒事,多虧你身手利索。”
樂奴忙上前一步,扶住進寶道:“昭儀您沒嚇著吧?”
鳥兒不能說話,卻愧疚的眼眶發(fā)紅。進寶拍拍她,讓她不必介意。然后又吩咐樂奴拿些銀兩打賞給剛救了她的那名侍衛(wèi)。
那名侍衛(wèi)拿了打賞,謝了起身,只一抬頭的瞬間,他愣了一愣,連忙低頭。
而進寶看到他的容貌,也是一愣。
她認得他,這輩子都會記得他的容貌,那日與麗妃在冷宮通奸的人,就是他。
顯然,他也同樣認出了進寶。
不知是慌張還是有皇明在身,他施禮匆匆告退。
進寶望著他的背影,問樂奴:“他是誰?”
樂奴皺著眉搖了搖頭:“奴婢不認識,瞧著也眼生,應(yīng)該是剛進宮不久的吧?!?br/>
進寶揶揄她道:“怎么也會有我們的樂奴姐不認識的人?”
樂奴臉一紅,垂著頭跺腳道:“昭儀,您又打趣人家?!?br/>
進寶掩嘴一笑道:“看他的官服,應(yīng)該也是四品,去查一下?!?br/>
當夜,祁煜召朱香香侍寢,進寶坐在窗下,望著窗外如鉤的新月,又想起太妃的話,在腦中久久徘徊不散。
越是不要去想,越是想起,越是告誡自己太妃是在挑撥離間,心中越是浮現(xiàn)出祁煜說謊的樣子。
而十五那日以后,祁煜已有半個月沒來望云殿了,反而頻繁招幸麗妃和朱香香以及剛晉升的余才人。
看來并不是她在疏遠他,而是他在遠離她。
心里酸苦的不是滋味,直到大半壺熱酒下肚,迷迷糊糊的又了醉意,才肯讓鳥兒扶著她休息。
結(jié)果一個晚上,她都不停地做夢,夢中她與搶了她老公的小三不停地周旋,最后那小三的一句話,讓她驚醒。
‘你才是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