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的陰氣又加重了?！?br/>
    柳圣依有些擔(dān)憂地看著身旁的薛川，輕聲道。

    薛川百無聊賴地靠著夏莊內(nèi)的一株大樹，口中嚼著一根秸稈，含糊道：

    “反正遲早要來，怕什么？”

    柳圣依有些悵然地看向夏莊外的山和水，嘆了口氣：

    “五年已過，若我算得沒錯(cuò)，鬼差勾魂之時(shí)，應(yīng)是風(fēng)云宴結(jié)束，或者更早?！?br/>
    薛川將口中的秸稈取出，隨手扔在地上，笑道：

    “不慌，鬼差而已，我沒問題的?！?br/>
    柳圣依咬了咬嘴唇：

    “就怕出現(xiàn)變數(shù)...若是那瘋子找上門之前，我還能幫你解決，可現(xiàn)在我也分身乏術(shù)...”

    薛川微微一笑：

    “你不是說過，那鬼差的境界只會是我所處境界的巔峰嗎？既然如此，淬血九重而已，何懼之有？”

    “萬一風(fēng)云宴中出現(xiàn)意外，導(dǎo)致你身受重傷，那面對鬼差幾乎毫無勝算！”柳圣依的情緒波動(dòng)有些劇烈。

    “別擔(dān)心，你只要去考慮你說的那個(gè)瘋子和來勾你魂魄的鬼差就行，我這邊的話，自己就能解決?！毖Υ雌饋砗苁禽p松。

    “這五年內(nèi)你雖實(shí)力大進(jìn)，但面對鬼差...”柳圣依說到后面，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薛川有些無奈：

    “你當(dāng)初不是都能隨手拍死勾你魂魄的鬼差嗎？我為什么就不能？”

    柳圣依看著薛川，遲疑道：

    “因?yàn)?..雖然它與我同處于元爐的巔峰層次，但是在道的境界上，我卻能超越它，加上我主修的秘法本就專傷魂魄，這才如此輕松。”

    薛川聞言，好奇道：

    “同是巔峰，莫非境界上還有如此大的差異？”

    柳圣依沉默半晌，隨后才緩緩點(diǎn)頭：

    “在大道的領(lǐng)域中，我曾經(jīng)短暫踏入過立圣的境界，故而雖然實(shí)力只是元爐，對道的理解卻能超越眾人。”

    薛川心中一震：

    “你曾踏入過立圣？！”

    柳圣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一種哀傷的語氣，敘述道：

    “兩千三百年前，我曾在一個(gè)隱世教派中修煉，那教派名為‘靈云道門‘，全門上下總共也就十來個(gè)人，卻個(gè)個(gè)都是魂修中的天才，而我的師尊，同樣也是主修魂魄之法的大能?！?br/>
    薛川沒有出言打斷，而是默默地傾聽著柳圣依的敘述。

    “全門上下，皆是以兄弟姐妹相稱，而其中以我和大師兄劉鶴語的天資最為卓越?！?br/>
    柳圣依的眼眸中哀傷之意更盛：

    “當(dāng)年，我僅僅耗費(fèi)數(shù)十年，便已臻至元爐巔峰，后為了鞏固境界，足足修煉了數(shù)百年。這段時(shí)間中，雖然實(shí)力愈發(fā)強(qiáng)橫，對道法的領(lǐng)悟也逐漸深刻，可是立圣依舊遙遙無期?！?br/>
    “這個(gè)時(shí)候，大師兄曾私下里找到我，告訴我了一門立圣之法，并坦言愿與我合作，二人一同立圣?！?br/>
    薛川瞇起了眼睛，意識到那所謂的“立圣之法”怕是有些古怪。

    “當(dāng)時(shí)我受困于元爐境界良久，心浮氣躁，一時(shí)間鬼迷心竅，便答應(yīng)了他的提議?！绷ヒ赖穆曇糸_始有些顫抖。

    “他先是讓我四處收集至陰至煞至邪之物，隨后讓我修煉了一篇不知名的心法，據(jù)說是配合那立圣之法，可提高立圣的幾率?！?br/>
    “后來，忽有一日，我好奇他究竟會拿那些邪物做些什么，便暗中跟隨，一直到了一處深山之中?！?br/>
    柳圣依停頓片刻，盡力用平靜的語氣道:

    “后來，我才知曉，他在用那些至邪之物，糅合了他掠奪的數(shù)十萬無辜百姓的冤魂，用以祭煉一座古邪陣?！?br/>
    “我所收集的那些材料，全部被用于折磨那些無辜者的魂魄，用來獲取那最純粹的痛苦?！?br/>
    薛川聞言，不由得頭皮一陣發(fā)麻。

    數(shù)十萬道魂魄啊！

    那之前可都是一個(gè)個(gè)活生生的人！

    看到薛川的反應(yīng)，柳圣依也是自嘲地笑了笑：

    “很可怕對吧？我當(dāng)時(shí)也是這樣想的。但是，既然已經(jīng)做到這個(gè)份上，又怎么可能回得了頭？”

    “那你...”薛川有些不好的預(yù)感。

    柳圣依輕聲道：

    “我與大師兄一起吞噬了那數(shù)十萬道魂魄，以他們的三魂七魄為原料，古邪陣為核心，祭煉出了一尊邪道法相?！?br/>
    薛川沉默了，看向柳圣依的眼神變得有些復(fù)雜起來，說不清其中的情緒。

    柳圣依看著薛川，平靜道：

    “現(xiàn)在，你還覺得我像你所想的那樣善良么？”

    薛川嘆了口氣：

    “說句實(shí)在話，你所做過的這些事，的確大大超乎了我的預(yù)料。”

    柳圣依聞言，那一對勾人心神的烏黑雙眸中，原本閃爍著的一絲絲期待的光彩也是暗淡了下去，語氣也冷了幾分：

    “這也不怪你，畢竟我的所作所為——”

    誰料，薛川卻是近乎蠻橫地打斷了柳圣依的話：

    “我說，你能不能聽我說完先？”

    柳圣依一愣，也是沒有再說下去。

    薛川的語氣恢復(fù)了往日的輕狂：

    “我說了，我不管你以前做過什么，即便是犯下了滔天血孽，也與我無關(guān)。我所知曉的，僅僅是你救了我的命，故而對我而言，你柳圣依——”

    “——就是善！”

    薛川嘴角一揚(yáng)，毫不畏懼地迎著柳圣依的眸子，堪稱猖狂地笑道：

    “就算是有人跟我說你十惡不赦，那又怎樣？就算天地陰陽都認(rèn)你罪孽滔天，那又怎樣？”

    “我薛川說你是善，那你就是善！我認(rèn)定的事，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改！”

    柳圣依吶吶地看著薛川，似乎還沒從剛才那一番話里回過神來，嘴唇微微開合，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薛川挑挑眉，故意道：

    “怎么不說話了？難道我剛剛說的還不夠感人嗎？我自我感覺挺催淚的??？”

    一邊這么說著，薛川也是一邊擺出了沉思的模樣，好像真的在思索柳圣依為什么沒有感動(dòng)到哭。

    看見薛川這番舉動(dòng)，柳圣依也是噗嗤一聲，忍不住笑意：

    “你這個(gè)人，可能真的是個(gè)傻子？”

    隨后，似乎是被薛川徹底逗了了，便轉(zhuǎn)過頭去捂著嘴輕笑連連。

    而在薛川看不到的角度，柳圣依的眼角，竟是隱隱有幾分柔和的潤澤。

    薛川靠著樹坐了下來，看向身旁的柳圣依：

    “說說吧，之后如何了？”

    柳圣依站在薛川身旁，也是抹去了眼角的某些讓她不好意思的痕跡，繼續(xù)道：

    “后來，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他暗中布置，謀害了靈云道門中除我與他外所有的同門，包括我的師尊?！?br/>
    “直到那時(shí)，我才幡然醒悟，他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gè)徹頭徹尾的邪魔外道。”

    說到這里，柳圣依也是有些凄悔之意。

    “在立圣的最后關(guān)頭，我中斷了了那邪道圣法，想要給予他重創(chuàng)，但是他早就防備著我，故而只是讓他跌落至元爐與立圣之間的某種的境界，而我則是肉身被毀，魂魄受損。”

    “那時(shí)，他竭力試圖重回立圣領(lǐng)域，故而沒有去追殺我，我便趁此機(jī)會外逃，得以茍且偷生?！?br/>
    薛川聽完柳圣依的敘述，也是明白了其中緣由：

    “那么，既然他現(xiàn)在找到你了，那么你不久后迎來地府的鬼差之時(shí)，應(yīng)該也會遭遇他的暗算吧？”

    柳圣依點(diǎn)點(diǎn)頭：

    “正是，所以我才說分身乏術(shù)。只是鬼差的話還好對付，若加上一個(gè)他，便不好說了?！?br/>
    “另外...”

    柳圣依忽然支支吾吾起來。

    薛川有些納悶：“另外什么？”

    柳圣依偏過頭去，緩緩道：

    “解決了這次的麻煩之后，我耗費(fèi)千年之久積攢的功德也足夠洗清業(yè)障，可以去投入往生輪回了?！?br/>
    薛川一愣，便有些呆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說道：

    “那...那不是很好么？”

    柳圣依依舊看著祁水鄉(xiāng)的山：

    “可能吧，飲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忘卻前世，只盼來生，倒不用再背負(fù)這一世的債了?！?br/>
    薛川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并沒有去接柳圣依的話。

    過了良久，薛川才嘆道：

    “入了輪回后，世上也不存在什么柳圣依了，對吧？”

    一陣沉默。

    “別這么愁眉苦臉的，你能往生也是件好事，應(yīng)該開心點(diǎn)嘛?！?br/>
    薛川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頭，便出言試圖緩和一下這氛圍。

    柳圣依回過頭來，看向薛川的雙眸中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薛川看不懂，也不敢去看，只能訕笑著避開目光。

    柳圣依的目光漸漸收回，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著些什么。隨后，她衣衫輕拂，便化作一縷清風(fēng)，余留下一句話在風(fēng)中裊裊不絕：

    “半年后的風(fēng)云宴，必須進(jìn)前十，不可落了我的名聲?！?br/>
    薛川苦澀一笑，也是不知道是因這要求而苦惱，還是因?yàn)槟硞€(gè)人的離去。

    不遠(yuǎn)處躺在躺椅上曬著太陽的夏守，也是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以一種微不可察的聲音自語道：

    “終是殊途...”

    薛川依舊靠著樹，而他的目光也是放在柳圣依先前凝視著的祁水鄉(xiāng)的山與水之中，似是有些失神，同樣自語道：

    “前世無望，只盼來生...可若是前世難忘，又如何盼得到來生？”

    隨后，薛川搖搖頭，便閉上雙眼，就著樹蔭便陷入了靜謐的沉思。

    他覺得，今天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