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個時辰后。
天外天殿已經(jīng)駛離了大比現(xiàn)場，重新回歸了星峰，而位于其中的各峰峰主自然也已經(jīng)回到了各自的主峰。
待到天外天殿一就位，等候于星峰廣場上的華云飛便沖天而起，化作流光沖進了殿中。
一進天外天殿，他便聽到了華琛煜的聲音。
他端坐于星河中央的寶座上，看著華云飛:“什么事如此急躁？”
看著對方還在原地，沒有出現(xiàn)自己心目中最壞的情況，華云飛輕輕的呼出一口氣，似乎是冷靜了下來，隨后正色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
華琛煜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凝望著華云飛，似乎是想聽他繼續(xù)說。
“你準備對古兄下手，對吧？”
華云飛沒有停頓:“這屆大比...是你用來挑選那些擁有特殊體質(zhì)的天才，我早便猜到了?！?br/>
“只是我沒想到，古兄竟然也是其中的一員?！闭f到這，少年竟然露出了懊悔至極的神色，“要不然，我早就勸他....”
華琛煜平靜道:“那又如何？”
“此事已經(jīng)與你無關了?！?br/>
“既然你已經(jīng)選擇放棄魔功，擁抱更適合你的自然大道，那我同樣不會食言。”
他看著華云飛:“我便給你想要的自由?！?br/>
“從今往后，你便不需要修行吞天經(jīng)了。”
這句話宛若驚雷一般，令華云飛愣了一下，旋即眼神開始震動，全身微微顫抖:“什么？”
華琛煜看著自己的侄子:“你不是已經(jīng)做出選擇了么？就在你登上拙峰，修行自然大道的那一刻?！?br/>
他的語氣雖然帶著遺憾，卻有著更多的欣慰與期許，淡淡道:
“云飛，或許真的是此前的我錯了?！?br/>
“你的比賽我都看到了，令我很是意外，以你的才情，若是結合了星峰與拙峰的兩大傳承，雖然終究不可能與修行吞天大帝的傳承媲美?！?br/>
“但這樣一來，你的前途同樣也未必會差到哪里去。”
少年驚呆了。
他從華琛煜的語氣中，神態(tài)中，看到了他這輩子都沒想過的東西——決定了放棄后的釋然與輕松。
換句話說，對方真的決定放過自己了。
“在拔除魔種后，我會給你下禁制，確保你不會泄密后，從今往后，你便可以獲得你想要的生活了。”
“你若想要拜師李若愚，那也隨你。”
華琛煜自顧自地說道:“他很強，哪怕是我，都沒有把握在不暴露過多的情況下殺他，若是在他門下，想必也不會埋沒你的天賦?！?br/>
“過來，云飛?！?br/>
他對著呆愣住的華云飛伸出手。
“這便是你八年來一直想要的東西，沒錯吧?！?br/>
——是的，沒錯。
對于華云飛來說...這的確是他八年來夢寐以求的東西。
當這種事物擺在一個人的面前的時候，別說是華云飛這個少年。
就算是一個成年人也會無比的動心。
然而就算是這樣，在短暫的激動后，華云飛還是強行忍住走上前的沖動，開口問道:“...等一下?！?br/>
“你還沒有告訴我，古兄會如何?！?br/>
“...”
“你真的要聽么？”
華琛煜開口道:“李若愚與我說，古夫他確實是從太玄門外邀請的，為了拙峰重開造勢而請來的天驕修士。”
“他們其實來自遙遠的東荒北域，只是在太玄門中短暫的停留罷了，在這次大比結束后，便要啟動門內(nèi)的玄玉臺，橫渡虛空，離開這里。”
“然而玄玉臺的發(fā)動，需要掌教或是星峰之主首肯?！?br/>
華云飛聽懂了他的話，咬著牙，一字一句道:“而在身為太玄掌
教與星峰峰主的祖父閉關后...真正的掌權者...是你！”
他終于明白了這件事的結局，喃喃道:“你準備在古兄與黑皇橫渡虛空時下手么？”
少年深吸一口氣，對著殿中的華琛煜低喝:“我警告你，不許這么做！”
他質(zhì)問道:“而且，就算提取了他的體質(zhì)本源，你又要給誰用？云德？你自己？”
華琛煜淡淡道:“這一切已經(jīng)與你無關了?！?br/>
“你既然已經(jīng)掙脫這枷鎖，便不要再過問黑暗中的事情?！?br/>
華云飛語塞。
然后，他似乎便開始極速思考著什么。
“不要想著告密?！?br/>
華琛煜一下子看出了華云飛的企圖，打消了對方最后一份僥幸:
“為了三天后重開拙峰山門，李若愚方才已經(jīng)與丹峰峰主一同離開太玄，準備去一處近期新開啟的遺跡中尋找機緣，為即將到來的新弟子煉制丹藥?！?br/>
“換句話說，沒有人會發(fā)現(xiàn)，也已經(jīng)沒有人能夠阻止我?！?br/>
這話一出，華云飛終于有點崩潰了:“為什么會這么巧...為什么偏偏就在這時候...”
少年的眼圈都開始泛紅，這一刻，他真的已經(jīng)焦急到了極點。
古夫是他唯一一個真心朋友，也是唯一一個他能夠交心，他覺得是自己同類的人。
這個朋友甚至為自己打開了拙峰的大門，更是親手將他的自然大道傳授給自己。
而這一刻，卻要華云飛坐視他去死。
他并非那種冷漠無情的人，又如何辦得到？
可華云飛真的...真的已經(jīng)沒有任何辦法了。
若是他執(zhí)意去告密，恐怕在踏出天外天殿的一剎那，便會被華琛煜軟禁起來。
然而下一刻，華云飛眼神瞪大，想到了什么。
不，還有一個辦法。
也是他...最后的辦法了。
可使用那個辦法，便意味著華云飛要舍棄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重新踏入那個黑暗的囚籠，并且從今往后再也無法脫身。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朋友，賠上自己的未來。
然而出乎意料，華云飛在面對這個抉擇的時候...并沒有過多的掙扎。
或是因為早已做好了覺悟，亦或者是因為同樣不愿犧牲與自己相似的弟弟，他很快便做出了最后的選擇。
“二叔?！?br/>
“我會修煉這吞天經(jīng)?！?br/>
下一刻，華云飛冷漠而堅定的說出了令華琛煜不可思議的話語。
而對方臉上的平淡，也在聽到這句話后，迅速化為了一種飽含欣慰的驚喜。
“你是說真的？！”
他站起身走下了階梯，旋即伸出手，似乎想要上前，撫摸華云飛的臉，卻被對方直接躲開。
華云飛厭惡地看了一眼對方，繼續(xù)開口道:“但作為交換...你必須讓我親眼看到，古兄他們完好無損的離開?！?br/>
華琛煜聞言微怔。
華云飛繼續(xù)道:“否則，我便會自盡。”
聽到這句話，他沉默了。
良久之后，華琛煜才開口道:“可以。”
“就算錯過了此人的特殊體質(zhì)...日后只要多多狩獵一些，同樣能夠補回來?！?br/>
“只要你...能明白二叔的苦心就好?！?br/>
華云飛默默閉眼。
最終。
自己這條魚兒...還是沒有能夠掙脫命運的河流。
但至少這短暫的一個月中，他任性過，也放肆過。
這...便足夠了。
————————
第二日。
顧迦與黑皇，華云飛，以及華琛煜走在一片荒郊野嶺中。
“小友，李師兄已與本座
說過你的情況?！?br/>
華琛煜溫和笑道:“今日一別，希望日后你們回到南域時，我們還有會面的機會。”
顧迦微笑:“前輩有心了，我想我與云飛日后還是會相見的?！?br/>
“是啊...這些日子也多虧了你，讓云飛走出了往日的陰影，本座作為他的二叔，一定要謝謝你才是?！?br/>
華云飛跟在一旁，什么都沒說，只是面色平靜的一同前進。
“到了。”
在行走了數(shù)十里后，華琛煜黑色道袍大袖一揮，前方一座百米高的小山丘忽然隆隆而鳴，竟分成兩塊，露出了后方的景象。
里面迷迷蒙蒙，猶如玄境，竟然別有洞天，像是一片獨立的空間。
四人踏入其中。
下一刻，迷霧散盡，漫天星辰浮現(xiàn)，他們竟來都了一座山谷中。
在這里，有一座巨大的祭臺，上面刻印有很多道紋，更有很多古字，標明有東荒的各部分區(qū)域。
——這便是域門。
要知道，北斗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就算對于修士來說也是如此，沒有仙臺境界的實力，僅僅橫跨東荒南域與北域，便要花上極其漫長的時間，更別提從東荒到中州，北原這樣橫跨大域的舉動了。
因此，便需要一種道紋，去突破空間間的束縛，橫渡而去。
而這種道紋的最終體現(xiàn)，便是眼前的域門。
或者說玄玉臺。
雖然說太玄門的玄玉臺最遠只到東荒中部，而非黑皇與顧迦的目的地北域，但他們也并非要一次到位，而是到了地方，再去找另一個能夠橫渡到北域的大教即可，相當于分兩次橫渡。
“爾等站上去，我稍后便激活域門?！?br/>
華琛煜笑了笑:“云飛，告別之前，有什么想說的嗎？”
“...”
華云飛聞言抬頭看向顧迦，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么。
站在玄玉臺上，顧迦也用那雙黝黑的眸子與他對視。
然而這一瞬間。
華云飛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受——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
他的喜怒哀樂，他的痛苦，他的無奈。
以及...
昨晚第一次成功修行的吞天經(jīng)。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華云飛立刻心虛地挪開視線，生怕自己眼中的掙扎之色暴露出來。
吞天經(jīng)確實擁有魔性，在初次行功完成后，便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吞噬什么東西的欲望。
而華云飛絕不想在這分別的關頭，讓朋友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可他忽然愣住了。
因為一陣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那是顧迦的聲音。
“我們確實是被命運掌握的魚兒。”
他微微低頭，看著不遠處的少年，露出了苦笑之色:“它為人的一生制造快樂，無奈與痛苦，僅靠自身的智慧與力量，只能對其造成輕微的影響?！?br/>
“你若不信它，它會出現(xiàn)在你面前，而若相信和依賴它，它又偏偏逃避你，到最后，命運就是難以捉摸?！?br/>
“對于我們這類人來說...”
“命運或許就是這樣一種他媽的東西?！?br/>
玄玉通透，不斷閃耀，顧迦與黑皇腳下的道紋像是有了生命，不斷的顫動，全都通靈，明亮了起來。
域門開始啟動，而顧迦的聲音繼續(xù)在華云飛的腦海中響起。
“但有一句話你說的很對。”
他平靜道:“就算如此，你我也絕不應該選擇隨波逐流，任由這他媽的該死東西擺弄?！?br/>
“云飛，你知道嗎？在我的故鄉(xiāng)，有一種魚叫做鯊魚?！?br/>
“與其他的魚不同，它的一生都在游動，永遠在與水流做抗爭，而它這輩子只會有一次停下，那便
是它死的時候?！?br/>
“而我。”
“如果說注定要做一條魚兒，我也絕不會做一條小小的金魚，而是要做那命運之海中最兇猛，最強大的鯊魚，一條永遠不會屈服，將所有不愿接受的東西咬碎的鯊魚?！?br/>
“只要我一直活下去...那么總有一天，我便會將這該死的命運徹底粉碎?！?br/>
聞言，華云飛驚訝的抬起頭——只見虛空扭曲，不斷塌陷，域門即將開啟。
他剛想對顧迦說什么，可就在下一刻，他還沒反應過來，便忽然感覺頭腦一陣眩暈，直接失去了意識。
并非顧迦出手。
而是他身旁的華琛煜！
“鯊魚？不知所謂?！?br/>
“你的命運，便是今天徹底消失在這里...”
他冷哼一聲，將手從華云飛的后腦放下，看向即將傳送走的顧迦與黑皇，輕嘆一聲:“對不起了，云飛?！?br/>
“為了你的前路，我不得不食言了。”
華琛煜的眸中再沒有了一絲的溫和，僅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與貪婪。
剎那間，他直接停下了操縱域門的舉動，隨后調(diào)動自己仙臺境界的修為，身后的虛空噴薄星光，凝聚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朝著顧迦遮攏而下。
那只手縈繞著星河，宛若烏云壓頂，氣勢磅礴，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像是有一座神山鎮(zhèn)壓而下，星河般的重壓直接鎖定玄玉臺上的一人一狗。
在他理所當然的神色中，顧迦與黑皇仿佛被他徹底定住般，一動也不能動。
然而就在這時，華琛煜忽然聽到了什么。
鐺——
那是一道清脆的鐘聲。
以及一條狗在陰測測地冷笑。
隨后，有一股他都感覺近乎無法反抗的強大空間波動，將此地全部籠罩。
下一瞬，天旋地轉，華琛煜只感覺到自己的眼前一下子變了。
此刻的他正身處于一座平平無奇山峰的頂部。
“怎么回事...為什么我在拙峰？是他們做的？”
華琛煜感到眼前的事開始超出自己的預計。
某種不安在心中萌發(fā)，令他立刻調(diào)動神識，開始在周圍的虛空中掃蕩波動。
然后便察覺不對。
因為...
在他的感知中，這里的空間正在以極速拉伸，變形，隨后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被一片靜謐而廣袤的虛空包裹。
整個山巔都黑了下來，再也無法查看外面的情景。
而華琛煜甚至感覺到，一直以來他修行的星峰功法與宇宙星空維持著的鏈接...忽然斷裂了。
他無法調(diào)動漫天星力了。
縱然沒有外力他依舊無比強大，但這件事依舊令華琛煜的心中泛起一絲不安:“不行，得先出去?！?br/>
他直接化為一道閃耀星光，朝著虛空的邊界飛去。
然后...
忽然做出了防御的動作。
轟?。。?br/>
下一刻，宛若烈日爆炸般的一擊朝著華琛煜襲來，恐怖至極的能量波動爆發(fā)，將他炸得向后倒飛。
“什么？”
而這一擊下，華琛煜竟然沒有受傷，甚至連衣衫都未破，反而立刻反應過來。
轟！
剎那間，他星輝蔽體，沖出萬丈光芒，強大的氣機讓人忍不住顫栗，整個人無比的圣潔與強大，雙手捏訣。
滔天法力狂涌而出，一顆又一顆的大星在他周身匯聚，化成一道星河奔騰咆哮，旋即在他的操縱下朝著上方迎擊而去。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又是連續(xù)七次進攻，算上之前的便是碰撞了八次。
在四極修士眼中都無比堅韌的空間卻宛如破畫，被輕易的撕開了，二種恐怖至極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破滅了領域
中的一切。
虛空不斷的崩塌，卻又在神秘的力量下不斷重組，維持著此地的神秘陣勢。
華琛煜周圍的星海越發(fā)的燦爛了，像是一片汪洋，無比的絢爛與神圣，徹底來到了不可思議的領域。
嗡嗡嗡——
某種東西旋轉的聲音越發(fā)高亢，而對方的力量竟然也因此而節(jié)節(jié)拔升，與他這個仙臺境界的強者相抗衡，完全不落下風。
強大的氣機，毀滅的力量，破滅的道蘊，華琛煜與那個神秘的對手碰撞，像是要毀滅這片小世界一般。
這是就算是化龍巔峰的修士，都沒有把握在其中活下來的可怕碰撞。
然后...是第九次！
華琛煜一掌擊出，星河盤旋的指掌已經(jīng)與一只閃爍著熾白色光輝的拳頭拼在了一起。
轟?。。。?br/>
遠比方才的碰撞更加激烈與可怕，溢散而出的光輝便近乎貫穿整片虛空，令外界的天地都在搖晃。
就連修煉了吞天魔功，肉身強度驚世駭俗的華琛煜都感覺到，在方才的碰撞下，自己的指掌一陣酸麻。
而終于。
在這一擊的對攻后，對方終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周身已經(jīng)有一半被熾白色光芒覆蓋的青年，身邊有九只炫目神鳥盤旋，輪海處宛若恒星一般激蕩燃燒。
那張英挺的面孔華琛煜自然無比熟悉，令他感覺到驚訝與不解，甚至從對方與自己相交的拳上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氣機。
吞天魔功，以及萬化圣決的氣息。
華琛煜感受到一切開始超過他的掌控。
他口中喃喃道:“古夫...怎么可能？”
沒有回答。
這一刻，這個青年的臉上已經(jīng)不存在任何的自然與平和。
他嘴角充滿狂氣的咧開，似乎在極開心地笑，可那雙色神焰交織跳動的眼眶內(nèi)，狂暴至不可思議的殺意與狩獵欲望被束縛于其中，給了華琛煜一種極度瘋狂的感覺。
而他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拳頭另一端的華琛煜。
殺意、殺氣、殺念，近乎轟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