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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設在城南的“鴻興”大酒店,在三樓的包廂里擺了二三十桌的樣子,很是熱鬧。
江尚晴跟著陸忱和馮麗云母女,一起上到酒店三樓包廂。
馮麗云的弟弟馮立軍正抱著胖兒子到處招呼客人,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看到陸忱一行,他立即迎了上來,又說又笑地把四人讓進一間包廂,一邊抓著兒子的小胖手,嘴里說:“看,姑媽和姐姐來了。呀,伯伯也來看你了。喲,這位是未來的大伯母了吧?還給你帶了這么漂亮的衣服和毛毯,快說謝謝??!”
江尚晴大窘,但是還沒來得及辯解什么,包廂里已經(jīng)有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迎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說:“忱忱,這是誰家的姑娘?。空嬗懭讼矚g!”
陸忱笑著看了江尚晴一眼,說:“尚晴,這是我姨媽?!?br/>
又指指隨后跟過來的一個胖老頭說:“這是我姨父?!?br/>
江尚晴連忙說:“伯父您好,伯母您好!”
陸忱便又笑著對那老兩口說:“這位是甜甜的老師,江尚晴江老師?!?br/>
然后,老太太就那樣拉著江尚晴的手不放,一家子有說有笑地按長幼落座。
江尚晴這才發(fā)現(xiàn),馮麗云和馮立軍姐弟倆長得都像父親,身材都屬于虎背熊腰的那種類型,都是眼皮層層疊疊一大堆的那種大眼睛,但是性格卻又都隨了母親,又熱情又干練,不像父親那樣憨厚黏糊。
要說相貌,倒是陸忱跟他姨媽的眉眼頗有幾分神似,比那姐弟倆還更相像些,想來陸忱可能長得更像他媽媽吧。不過,那份干練的氣質(zhì),姐弟三個人倒是都像了他姨媽。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對江尚晴熱情萬分,輪流給她布菜,弄得江尚晴很不好意思。不過,可能因為姐弟三個人都是醫(yī)生的原因,他家里人衛(wèi)生習慣倒是很好,全都用公筷布菜。
接下來另一個叫江尚晴十分別扭的事情就是,她發(fā)現(xiàn),這一家人今天除了逗那個胖乎乎又愛笑的小寶寶之外,注意的焦點就在她身上了。
最過分的是陸忱的姨媽,從她的年齡到她的父母家庭都問了一遍,以至于最后連陸忱都受不了了,打斷她說:“姨媽,你改行當片兒警了嗎?都趕上人家查戶口的了!”
誰知老太太卻白了他一眼,說:“我跟人家尚晴聊天,你插什么嘴?一邊兒呆著去!”
陸忱無奈地搖搖頭,看著江尚晴,給了她一個愛莫能助的微笑。
江尚晴也只好回了他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她的年齡家庭,都沒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問就問吧。但問題是,這樣的氣氛實在有點詭異,不像是她來參加什么小寶寶的百天宴,倒跟周文笙當初帶她回家見父母的情形別無二致。
而老太太對她的態(tài)度也叫她很無奈,先是拉著她問長問短,然后又轉(zhuǎn)回頭去罵馮麗云和陸忱,怪他們不早跟她說一聲尚晴要來,否則她也好準備個見面禮。
這一下,連馮麗云也有些坐不住了,連忙說:“媽,人家尚晴就是看我和忱忱的面子,過來看看康康,你給的哪門子見面禮?”
老太太卻說:“我一看人家姑娘就打心眼里喜歡,給個見面禮表示一下,不行嗎?”
馮麗云吐了吐舌頭,說:“媽,我嫉妒了,行不行?”
最后,還是陸忱來解了圍,說:“姨媽,我下午五點要去值夜班,該走了?!?br/>
老太太這才依依不舍地松開江尚晴的手,說:“尚晴,有空常來玩啊。”
江尚晴連忙微笑著點頭答應。
馮麗云說還要坐坐,完了叫馮立軍送她們母女回去。
江尚晴這才跟著陸忱離開,出了門,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是一身薄汗。
返回的路上,陸忱笑著說:“我姨媽是不是太熱情了?沒嚇著你吧?”
江尚晴便也笑了,說:“我膽子還沒那么小,伯母人很好。”
不知道為什么,陸忱臉上的笑容就那么漸漸消失,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頓了一下,才說:“是啊,我姨媽這一家人,真的都很好。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我可能早都離開了這個地方,甚至,可能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br/>
江尚晴愕然,不由怔怔地看他一眼,可是他的神情和聲音卻都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沉靜,完全看不出一點端倪。
她其實很想問問他,從前都經(jīng)歷過些什么,卻偏又想起,和郝世亮夫婦一起出去買西裝的那天,陸忱曾明明白白地跟她說:“對不起,尚晴,有些私人的事,我覺得還不到說的時候。”
那么,什么時候他才肯敞開心扉,把那些事情全都告訴她呢?
大概是察覺到江尚晴的目光,陸忱回頭看了她一眼,略一遲疑,突然說:“你和以前那位,既然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應該都見過彼此的父母了吧?”
江尚晴不由微微一怔,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問起這個,頓了一下才說:“那是當然的啊?!?br/>
“你父母對他,印象怎樣?應該還不錯吧?”陸忱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問得很隨意。
江尚晴卻不由看了他一眼,又頓了頓,才說:“其實,他那個人,除了那件事對不起我以外,倒也沒有什么別的壞毛病。要不,我也不會和他處那么久啊。去我家的時候,很有禮貌,也很懂事,我爸媽還真是很喜歡他的?!?br/>
“那么,他父母對你呢?”陸忱又問。
江尚晴便又看了他一眼,說真的,這樣子探問別人的私事,好像也不是陸忱的風格。
但是,江尚晴直覺到他是有什么話想說,所以她略一遲疑之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他:“他爸在家里不太管事,不過為人很和氣。他媽對我倒是真的很好,第一次見面就送了我一條白金項鏈,還有一個一千的紅包。聽說我和他分手之后,立即就跑我家去找我了,我把當初她送的東西退還給她的時候,她顯得很難受?!?br/>
陸忱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f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正,江尚晴說完以后,他沉默了許久,才終于再次開口。但是,這次說話,卻一反他平日隨意的風格,仿佛在反復斟酌什么一般,一字一句很緩慢地說:“尚晴,如果你以后,又找到一個喜歡的人,而且彼此情投意合,可是,你父母卻十分堅決地反對,你會怎么辦?”
江尚晴不由一愣,想了想才說:“只要他人品沒問題,我爸媽是不會反對的?!?br/>
陸忱便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會讓父母反對的理由,也許是很多的,可不見得都是人品的問題?!?br/>
江尚晴這次卻沒有遲疑,立即搖搖頭說:“我想像不出,除了人品有問題之外,還有什么值得反對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陸忱突然就笑了。
他終于又回頭瞥了江尚晴一眼,轉(zhuǎn)過臉去的時候,江尚晴就聽到他略有些感慨地輕嘆一聲:“天真的小女孩!”
聽到這句話,江尚晴不禁有些不悅,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追問道:“你說誰天真?你說誰小女孩?”
陸忱雙眼直視前方,仿佛很專注地開著車,既不看她一眼,也不回答她的話,只是自顧自地笑。
不說話的人,是最叫人沒轍的。反正,江尚晴就不是他的對手,看他始終只笑不語,也不能把他怎么樣,最后只好把目光收回來,投向窗外,也不再說話了。
什么叫天真?在他這里,根本就是愚蠢的同義詞吧!什么叫小女孩?在他這里,根本就是在說她幼稚吧!
可是,她那句話有什么錯呢?她是真的想像不出,除了人品有問題以外,爸爸和媽媽還會為了什么事去反對她追求幸福。
方才那一番話,分明就是在打探她的心意了吧?可是,還要她怎么說呢?難道,人家在那里一臉淡定地一口一聲說著什么“如果”,又不著邊際地說著什么“一個喜歡的人”,而自己就立即上趕著,明明白白地去跟他說“我爸媽不會反對我和你在一起”這樣的話嗎?誰知道,像他這樣虛虛實實的人,會不會就給她來一句“我又沒說我和你”,叫她臉往哪里放?。烤退闼懗兰澥啃?,不明著說這樣的話,但若仍舊只是打著擦邊球,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起碼也會顯得自己自作多情剃頭挑子一頭熱吧?
陸忱,好歹你是個男人,你就不能痛快些?難道非要等著我一個女孩子,來向你表白?或者,你就那么自信,覺得我已經(jīng)愛你愛到不能自拔的地步,而你對我卻還只是無可無不可?
如果真是這樣,那還是算了!我江尚晴自知配不上你,以后還是離你遠點的比較好!
江尚晴正想得出神,車卻突然一個急停,慣性令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傾,要不是系著安全帶,恐怕就撞到車前的擋風玻璃上去了。
她定了定神,這才看到,原來已經(jīng)下了高速,前面是個十字路口,對面的紅燈剛剛亮起。
江尚晴還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就聽到陸忱憤憤地拍了一下方向盤,罵了一句:“擠什么嘛?有??!”
然后才轉(zhuǎn)過臉對她說:“看到?jīng)]有,前面那輛白色的車?為了搶在紅燈之前,剛才差點跟咱們撞上!”
好險!江尚晴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是,接著就又想起剛才的不悅,所以對他這句話,也只是淡漠地聽著,勉強對他笑了一下,卻沒有說話,然后就把目光仍舊投向自己這一邊的車窗外去了。
沒想到,陸忱卻接著就又笑著說:“怎么,剛才那句話,你竟然真的生氣了?”
江尚晴想了想,回頭看著他說:“你想說我傻說我幼稚,直說就好了,繞什么圈子?”
陸忱卻著意地看了她一眼,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沒說完,后面的車突然開始猛按喇叭,陸忱這才回過神來:綠燈亮了!
他自嘲地微微一笑,發(fā)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