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奕川口中的“黃夫人”、定南王口中的“碧兒”的臉并不很年輕，卻也估摸不出具體年齡。猛一看像三十出頭，看眼睛則說四五十歲也有人信，再看她渾身散發(fā)出來的氣勢，卻又似乎是非常悠長的歲月沉淀的結(jié)果。不是豆蔻年華的女孩的那種純?nèi)惶煺?，一舉一動間卻自有一股別樣的風韻。

    此刻，她看向定南王時卻完全沒有了本該有的沉著，滿是竭力掩飾的驚惶與焦急。兩彎柳葉眉微微蹙起，眼中似有水光閃過，口中偏偏還要裝作極為鎮(zhèn)定自若的樣子，安撫著不人不鬼模樣的定南王。

    定南王聽到她的聲音，本來竭力掙扎的身體忽然放松了，扭曲的五官都有一瞬間恢復了一下，露出一張雖然帶著風霜且因為病痛折磨而有些憔悴，但總體尚算得上俊朗的臉，眼神甚至也清明了一點：“沒事，碧兒你沒事就好，不著急啊?！?br/>
    女人的臉上頓時流下淚來。她一邊徒勞地伸手去抹，卻是越抹越多，一邊急忙開口回應，聲音中帶著一絲竭力掩飾的顫抖：“嗯，我沒事，你放心，這些人都不是我對手。”

    可是這時朱孝喆似乎已經(jīng)聽不清了，腦袋軟軟地耷拉到了顧長清手邊，整個人不住地往地上墜。顧長清不得不雙手托著他的腋下向上提，盡量讓他別整個軟在地上，像拖著一口沉重的麻袋，換來女人憤怒的瞪視。

    顧長清發(fā)現(xiàn)女人擁有變臉的絕技，同樣的眉眼，目光轉(zhuǎn)到其他人身上時，眉一挑，眼一瞪，立刻便有了又兇暴又殘忍的模樣，瞬間和他們原有的印象重合在了一起。她臉上尚帶著淚痕，看起來說不出的違和。

    蕭珩和慕容玨都戒備地退到了顧長清身邊，蕭珩大約看長清拖得難受，一把接了過去，朱孝喆的身體晃了晃，又換來黃夫人的一陣緊張。

    顧長清看到她身形開始不受控制地變大，又有變身的趨勢，連忙喊道：“你別動，動一下小心定南王的性命！變身也不行！”

    黃夫人看起來恨不得把顧長清給生吞了。她的兩眼如果能放箭，此刻長清身上應該早已千瘡百孔。但她深吸了幾口氣，竟然硬生生地又把身形縮了回去，盡量細聲細氣地說：“我不動，你們怎樣才可以放開王爺？”

    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看向他們身后逐漸消散在空中的液體，

    楊奕川帶著人浩浩蕩蕩地趕來，站在黃夫人身后不遠處。慕容萱等人則一點一點聚到了顧長清他們這邊。剛剛靠近三人，慕容萱忽然就軟軟地倒了下去，緊接著接二連三地有人倒了下來。周圍的人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卻發(fā)現(xiàn)自身也搖晃了起來，眼前景物全都模糊不清，一時間天旋地轉(zhuǎn)，整個人似乎要飄起來一般。

    黃夫人的笑容變得更大了一點，比了個手勢，楊奕川立即會意，讓手下做好準備。

    眾人驚疑之間，顧長清頭腦中靈光一閃，大聲喊道：“合清酥，大家都以內(nèi)力護住身體，內(nèi)力不夠的趕緊屏住呼吸，離得遠一些！快，一定是合清酥！”

    原來那瓶子不是無意中被推倒在地，而是有人刻意為之。只不知是方才的兩個內(nèi)侍觸動機關，還是定南王在里頭聽到動靜不妙，短暫地清醒了一瞬。朱孝喆大約是早就有了解藥，因此很是迷惑了大家一陣。

    在魔教早已絕跡的合清酥，短暫地在慕容家的懸案中出現(xiàn)一次后，至此重現(xiàn)人世。

    半月山莊的人和魔教的人立刻互相攙扶著向院外退去。蕭珩一手拎著定南王，一手拉著顧長清，也和眾人一并往外退。

    黃夫人臉色僵了僵。她本以為顧長清三人只是內(nèi)力比較深厚，但有合清酥這種無色無臭的迷藥在，倒下只是遲早的事，沒想到后來的人都倒下了，顧長清、蕭珩、慕容玨卻依然沒事的人一般，更重要的是，朱孝喆依然在他們手上。

    其實這得益于顧長清最開始的警惕。他的耳目均比常人敏感得多，旁人看來無色無臭的□□，他卻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一絲異常，還及時地喊了出來。蕭珩對他信任得緊，自然而然地一刻不停地以內(nèi)力護住全身。而慕容玨則甚至昆梧山上白狐的五感之靈敏，自然也提起了十二分小心。是以雖然合清酥無聲無息地揮發(fā)在了空氣中，離得最近，站得最久的三人，竟然完全一點事也沒有。

    楊奕川的人想要向前沖，蕭珩示威般地比了比手中的定南王，一群人又不甘地退了下去。

    顧長清一邊小心翼翼地撤退，一邊悄聲問蕭珩：“現(xiàn)在到底什么情況？我本以為是有人挾天子以令諸侯，想打著王爺?shù)钠焯栐旆茨?，但現(xiàn)在看來，又不太像啊?？蛇@王爺都病入膏肓了吧？就算奪到了那個位子，他能坐幾天？”

    蕭珩似乎也有些懵：“大概……他是想把位子留給他兒子坐？”

    顧長清偷偷瞄了一眼那黃夫人，腦子里莫名浮現(xiàn)出一些不和諧畫面來：“那個……他們，我是說，人和蛇……能有兒子嗎？”

    蕭珩也卡殼了一下：“應該……不能吧，或者他有一堆小妾，給他生了兒子？”

    顧長清撇撇嘴，剛要說話，緊隨而來的黃夫人已經(jīng)忍不住高聲叫起來：“你放屁！”

    他們兩個放低了聲音說話，離了好長一段距離的青蛇竟然也能夠聽得一清二楚。兩人對視一眼，警惕之色更濃了一點。

    但蕭珩隨即恢復了混不吝的樣子，他向來秉承“讓敵人不開心是我的追求，敵人亂了陣腳我就能有機可乘”的原則，一見黃夫人惱怒，頓時嘴欠了起來，對喊了回去：“你怎么知道我說的不是真的啊？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眼皮子底下沒放人是吧？蠢貨！你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嗎？你知不知道人類流行養(yǎng)外室??？說不定他外頭養(yǎng)了十房八房的你都不知道呢？要不然你以為你是誰??？真能讓他堂堂一個王爺為了你一個放棄一片森林啊？”

    黃夫人氣得渾身發(fā)抖，下身倏然變成蛇尾，轟然掃塌了一片建筑，在劈頭蓋臉砸向蕭珩一行人時，又因為定南王硬是收了回去。

    她的身形幾次變換，最后還是定在了人形上，抹了一把臉，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來：“你們?nèi)祟惏?，總是這么詭計多端，但我卻是知道孝喆的，他不會這么做，任你怎么說，我也相信他?！?br/>
    接下去，竟是不管蕭珩怎么說，都保持著這么一副笑瞇瞇的模樣，只是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放在定南王身上，生怕他有一點閃失。

    蕭珩刺激不成功，頗有些喪氣，又覺得這樣的挑撥太賤了一點，當做權宜之計也有點損，訕訕地閉了嘴。

    這時，慕容玨檢查完妹妹沒事，放下了心，忽然轉(zhuǎn)身對著黃夫人的方向開口：“他身上的妖氣已經(jīng)深入肺腑，藥石無靈了?！?br/>
    與蕭珩刻意帶著挑撥的聲音不一樣，他的聲音很平靜，似乎只是敘述一個客觀事實，甚至還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顧長清和蕭珩一愣，下意識地看向黃夫人。卻見黃夫人一怔之下，兩眼頓時變成了冷血動物的豎瞳，冷冰冰地盯著慕容玨，聲音一下子又高亢起來：“你胡說什么？！”

    慕容玨搖搖頭：“我說什么你應該很明白。我終于知道你們?yōu)槭裁赐耆珱]有充分的準備就迫不及待地對慕容家動手了，明明可以栽贓得更完美一些的，因為——他等不起了。但其實你打慕容家的主意也沒用，半狐哪怕所有的血肉都煉化了，也無法救他?！?br/>
    黃夫人的雙眼忽然轉(zhuǎn)向顧長清，目光中帶著說不出的瘋狂。那眼神甚至讓蕭珩都悚然一驚，下意識地將長清扯到了身后。

    慕容玨同樣搖搖頭：“他也沒用，他的妖丹、哪怕連他的血肉一起，也沒辦法救定南王了——這個世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救他，你當初跟他在一起時就應該很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事實罷了?！?br/>
    他的語氣實在太有說服力了，而且大約正說中了黃夫人的心事，女人的神色頓時癲狂起來。黑氣一點點繚繞到她的臉上，臉型不斷在人和蛇之間切換，最后則是整個裹進了黑霧中。

    只聽到她嘶啞又高亢的聲音傳來：“那又怎么樣？我們只是想要在一起而已，為什么不可以？！為什么你們白狐連后代都可以留下，我卻連和孝喆在一起都會害了他？！啊——！”

    說到最后，似乎是極為痛苦，下身又變?yōu)樯呶?，卻又不敢攻擊掌握著定南王的蕭珩等人，只能徒勞地在原地拍打著，每拍打一下，都揚起漫天的灰塵，和著觀瀾江邊的水洼，天上下了一陣渾濁的泥雨。

    楊奕川等人遠遠地站著，大氣不敢喘一口。水云寨中大約許多人沒見過這位“黃夫人”的真身，嚇得面無人色。

    顧長清終于知道她臉上的黑紗是怎么來的了，原來是情緒不穩(wěn)定時自動泛起的黑氣?？纯赐纯嘀翗O的黃夫人，又看看慕容玨，終于還是沒忍住好奇心，小聲問：“她說的，白狐沒問題，她和定南王卻出了事，是怎么回事啊？”

    若沒什么意外的話，他以后估計會跟蕭珩過日子，還是早點問清楚的好。

    慕容玨嘆了口氣：“修行不同的緣故。昆梧山上的白狐大多心地純善，修煉也多吸收日月精華，除了生存之必須更少殺孽，是以一身清氣，不管是與人還是與別的生物在一起，不但對其無害，反而大有裨益。反之，蛇類生性暴虐的居多，動輒殺孽纏身，修行更多淫邪之法，濁氣難消，與人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便侵染了對方。說到底，還是一報還一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