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時日漸久,難免猜忌之心愈重。
他自己靠踩著親人鮮血上位, 自然也防備身邊的親人,便是潛邸時伴他日久的宮妃,如今略有些驕矜之意顯露出來,都會引來他的忌憚。
定王登基數(shù)年, 內(nèi)宮接連夭折數(shù)位皇子, 僅留下一位眼珠子似寶貝的五歲稚兒,年初被皇帝立為太子。
突厥局勢漸漸平定,盧燕王室如同中了詛咒一般。太/祖三十多個兒子散落各地,如今人丁零落, 尚在人世的盧燕王室竟多不過渭北嵯峨山的皇陵。
陳克令駐守北地的第五年,春分剛過,被皇帝連發(fā)十三封詔書命他歸京。
他再不敢怠慢, 三匹戰(zhàn)馬輪換日夜奔襲, 不過四日便從北地奔回京師復命。
然則陳克令累死三匹戰(zhàn)馬,風塵仆仆跪在金鑾殿上,小心翼翼地出聲回稟, 抬眼卻只看著那高高在上皇帝, 面無表情地覷著他的面色,不咸不淡地留了餐飯,又宛若無事放他北歸順州, 囑咐他務必與突厥交好。
如此這般大費周章的折騰, 不過是為了一口御賜的飯。
陳克令如鯁在喉。
皇帝心如海底針, 在信任與不信任的邊緣試探。
鈍刀子割肉一般。
十年忠忱換來滿腹猜忌,陳克令只覺一片丹心倒似喂了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北境逐漸平穩(wěn),邊民休養(yǎng)生息,騎兵一日不操練,戰(zhàn)馬都換做了耕牛,在新皇有意無意的削弱之下,數(shù)萬府兵漸漸發(fā)還原籍務農(nóng)耕種。
陳克令手頭的兵少了,威懾力大為削弱,此番得以平安回歸順州,心思便再不同以往。
一個沒有了兵的武將,日子著實不好過。
可若論起宮中日子最難過的那人,卻絕非他陳克令。
圣寵甚隆連躍數(shù)級的行臺尚書令裴縣之,這些日子來卻比他陳克令,還要捱得更艱辛一些。
宮變當晚綿綿陰雨之中翩翩而落的紙片小鬼,宛如扎入定王胸口的一根尖刺,但凡宮中夭折皇子女,皇帝必要召喚曾經(jīng)的太常少卿裴縣之而來,將那已重復過無數(shù)遍的“蠹靈”傳說再講一遍又一遍。
“搜神記子不語中皆未有載,山海經(jīng)拾遺記中更不曾提及。這蠹靈一妖倒甚是神奇,也不知當晚朕匆忙中射出那箭,可將那孽畜毀得徹底?”皇帝審視的目光落在裴縣之身上,語氣淡淡。
古籍列傳中均未提及,還不是因為那“蠹靈”的故事是他情急之下胡編而來?
當日為了保命,他說下第一個謊言。如今圣心難測,裴縣之只得低下頭,再將謊言圓得齊全:“…書靈自是畏火,自然被當日清涼殿那一場大火滅了干凈?!?br/>
定王鼠肚雞腸睚眥必報。宮變前夜才棄暗投明的裴縣之,宛若頭懸利劍,不知何時何日就會落下。
年關剛過,裴縣之因節(jié)禮一事再遭申飭?;实蹖拹罕磉_得絲毫不加掩飾,分明要將曾歷兩朝的老臣一一斬除,為他日幼子繼位掃平前路。
裴家欲以退為進,接連三日上表請罪求辭尚書一職,圣人卻留中不發(fā),曖昧不清的態(tài)度,逼得裴縣之坐立難安。
裴家對皇帝的反抗,來得比陳克令預想中更為迅速。
裴縣之平步青云這五年,亦是他在朝中千里逢迎廣結良臣的五年。清流一黨正于此時悄無聲息地初具雛形,在其后十余年間把持了盧燕朝政的半壁江山。
裴縣之就算卸任在家,尚有同屬清流的朝臣替他周全。
可若是陳克令沒了軍權,便當真同砧板上的腩肉沒甚兩樣。
夏至未到,陳克令第四次被陰晴不定的皇帝召回長安,半年時間,幾乎都在北地與京師之間疲于奔命。
此番再度回府,他連家門都未及踏入,便先遣下人去了裴府。
宮變當日,他二人曾有一面之緣。如今同是天涯淪落人,俱是皇帝欲殺之后快的棄子,處境相當,何不借此機會聯(lián)合起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李朝剛剛覆滅不久,眼前的盧燕又恰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一個。
若說陳克令心中就沒半點想頭,裴縣之是萬萬不肯信的。
可任憑他夸下漫天諾言,將未來描繪得花團錦簇一片靜好,倘若真走到兵變那一步,有軍權的是他陳克令,登基的也只能是他陳克令。
而他陳克令做了皇帝之后第一個要殺的,便定然是裴縣之。
定王盧啟不能再留,可是若與陳克令一道宮變,又無異于與虎謀皮。
如何才能在這萬般艱險之中保全自身,手無寸鐵卻能于王朝更迭之中全身而退,裴縣之深思熟慮許久,才終于敢接過陳克令遞來的橄欖枝。
殺定王,扶太子繼位。
裴縣之做太傅輔導幼主,陳克令做大司馬掌管軍權,內(nèi)外分工明確,互相掣肘制衡,保持微妙又默契地平衡。
沒有什么能比這條路更穩(wěn)妥了。
陳裴二人深夜密會,將剿殺定王的手段羅列了一條又一條。
陳克令的性子簡單,揚起手臂不耐煩道:“五城兵馬司內(nèi)尚有我弟兄,早早知會一番,趁了夜色殺進宮中與你里應外合,豈不是最為干凈利落?”
裴縣之心思縝密,長嘆一聲勸道:“將軍領兵多年,自是勇武??僧斀袷ト俗约罕闶俏鋵m變得承大統(tǒng),豈會對你沒有半點防備?五城兵馬司兵力不過兩千,如何與圣人手中的御林軍相敵?自從突厥平定,將軍怕是已有數(shù)年未曾領兵了罷?”
寥寥數(shù)語,說得陳克令面色大變,鼻翼翕動胸口起伏:“…若依你所言給皇帝下毒,毒性日積月累方能入體,怕是你我二人俱都等不到那時,便已經(jīng)被狗皇/帝誅了九族!”
落毒太慢,宮變又無把握,陳克令沉默良久,抬起眼眸,問起自數(shù)年前宮變當夜,便一直深深埋藏心底的一個問題:“…你當年所言那蠹靈,到底是真是假,存在還是不存在?”
他記得比誰都還要清楚,仿若夢魘縈繞心間。
數(shù)年前中秋前夕,裴縣之倉促離京與他相遇,面色惶然語氣卻無比堅定:“公主顯靈,駙馬今夜必死無疑。還望將軍快些通稟定王,明日中秋務必出兵,機遇千載難尋…”
陳克令受定王之命蟄伏十年,本就知曉定王意欲起事,此時卻被裴縣之慘白的面色和荒唐的話語驚得半信半疑。
哪里來的公主?又從何得知二殿下李彥秀必死無疑?
然則次日中秋夜大雨傾盆,黑暗中一只白色的紙箭盤旋在二殿下李彥秀的身側,復又鬼魅一般沖向定王盧啟,化作駭人的前朝公主,陰惻惻地望著曾經(jīng)的駙馬。
陳克令將這詭譎的場景清清楚楚看在眼中,滿腹的疑問卻在聽到裴縣之跪在定王身前,支支吾吾地拋出“蠹靈”二字時達到頂點。
陳克令眸色幽深,定定望著眼前的裴縣之,緩緩從懷中掏出一物放在裴縣之的眼前。
“當日駙馬身亡,可與這蠹靈有關?蠹靈可是真如傳說中一般,沾之必死無疑?”
藍色的封底,白色的字跡。
正是一本薄薄的,裴縣之再熟悉不過的,《圣祖訓》。
陳克令目光炯炯,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意圖已是這樣明顯。
可當年中秋前夕,他與泰安亦不過是倉惶之中的一面之緣,又何曾知曉那風中搖曳的紙片鬼究竟是何物,又究竟是如何將駙馬迷得七暈八素。
裴縣之輕輕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道:“…不妨一試。”
試試這《圣祖訓》中是否當真有靈,試試這鬼靈又是否能成為殺人的利器。
久久的沉吟之后,裴縣之抬起頭,神情堅毅目光冷淡,轉(zhuǎn)身對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去將安素抱來?!?br/>
陳克令仍在云里霧里,卻見片刻之后,裴府下人身后跟了一位豐腴的婦人,懷中抱著赤金灑花的襁褓,裹著一個咿咿呀呀的嬰孩。
裴縣之伸手接過那嬰孩,輕輕沖陳克令頷首道:“這是小女,安素?!?br/>
裴縣之欲以血為引,誘書中亡靈現(xiàn)世;又恐書中鬼魅反噬傷及自身,權衡利弊之后,索性將自己親生的女兒獻了出來。
陳克令坐立難安:“當真可行?”
“你我既都不愿做這獻祭品,也只能裴某犧牲些。”裴縣之淡然的面孔下有著毫不留情的殘酷, “若是不行,不過是抱著孩子祝個壽而已,你又何須擔憂?”
陳克令尤存擔憂:“那妖孽橫空出世,日后你我怎么辦?”
裴縣之卻淡定,目光落在那《圣祖訓》上:“無妨,待定王殞命,一把火燒個干凈。”
“君子棄瑕以拔才,壯士斷腕以全質(zhì),若當真有了閃失,不過失一女嬰而已?!彼曇魷厝幔f出的話卻殘酷,將親生女兒當成獻祭的試驗品。
鋒利的匕首在嬰兒稚嫩的手背上劃過,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啼哭聲,涌出的鮮血落在藍色的書冊之上,須臾片刻便消失不見。
陳克令站在他身旁嘖嘖稱奇,裴縣之卻緊緊提著一顆心,直到突然之間滿室生香,分明無風,書頁卻如勁風吹拂連連翻過,自攤開的書冊之中緩緩立起一只手掌大的紙片人,眉目精致栩栩如生,舉手投足都帶著天潢貴胄的悠然自得。
可那人,并不是裴縣之以為的小公主,泰安。
而是慘死清涼殿大火中的,曾經(jīng)的駙馬,李彥秀。
那巴掌大的李彥秀緩緩抬頭,清冷的眼眸機械地眨動,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么。
他舉目四盼,一片安寧的裴府中不見翻滾的熱浪,亦不見清涼殿金碧輝煌的雕欄畫柱。
他憶起了觸及死亡那刻的恐懼和灼痛,可是比疼痛記得更深的,卻是刻骨銘心的恨意和怨氣,順著他修長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胸口,凝成了臨死之前的最后一縷念想,隨著被他丟出火外的書冊一起,留存至今。
他和她死在了同樣的地點,相隔了十年的歲月,帶著同樣的恨意和怒意,附身在了同一本書上。
而他回來,卻又有抱著與當日的她同樣的目的。
搶了我的,我要殺到底。屬于我的,我要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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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年初剛剛受封太子的小皇子,度過了他五歲的誕辰。
宮中貴妃雖不得圣寵,但與皇帝母憑子貴總有體面,操持太子誕辰宴時手略松了松,想著大辦一場,風光熱鬧一把。
貴妃許了三品以上的官員家眷入宮觀禮,裴老淑人奉詔入宮為太子賀生,特意帶了才剛學會走路的孫女一起。
“家中長孫女,名喚安素?!迸崂鲜缛撕唾F妃一向交好,將小小人兒往貴妃面前一帶。
那女孩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愛伶俐,偏生懷中還揣了一本薄薄的書冊,被她雙手托著顫顫巍巍地走在宮中,憨態(tài)可掬。
貴妃極是喜歡幼童,又兼接連兩年宮中夭折數(shù)位皇子公主,此時見到裴家這女兒這般可愛的模樣,著實艷羨不已。
她今夜風光心中歡喜,一時沒忍住,親自將安素抱在膝頭顛著,連開席了也沒舍得放下來。
裴老淑人自是立在貴妃席后,眼觀鼻鼻關心地伺候,直到皇帝入席的那一刻,才略略抬了眼睛。
貴妃懷中抱著裴氏安素,目光卻滿懷愛意地落在席前的太子身上,又回身對皇帝柔聲道:“我見著這兩個孩子便喜歡,還望他們長長久久的才好…”
皇帝聽完貴妃此言,心中雖是失望她看不清形勢人又蠢頓,說出這樣不過腦的話來,人前卻不愿駁了她的面子,敷衍地伸出手,在貴妃懷中的孩童臉上似有似無地滑了一下,目光落在這孩子懷中抱著的,露出一角的藍色書冊。
裴家將《圣祖訓》放在孩童身上送進宮,皇帝便只當裴家示好求他心軟。
“好孩子…”他敷衍地低下頭,作勢去解腰間的玉佩,“初次見你,這個隨你拿去頑罷…”
便是此時,便是他一低頭的此時。
被那孩童緊抱在懷中的書冊里,卻驟然躍出一只白色的紙箭,宛如一道白光直飛沖天,速度之快令皇帝身側的侍衛(wèi)都不及反應。
夜色中的太液池畔,皇帝恍惚間像是被耀目的燈光刺痛了雙眼,頰邊只覺一陣寒風拂過,緊接著便是滿臉粘稠不堪的鮮紅。
他尚未反應過來,只聽見身側的貴妃和太子驚聲尖叫,探手朝面上一摸,任憑雙手怎么擦拭眼前都漆黑一片,這才如夢初醒般痛喊出聲。
皇帝的眼睛被刺瞎了。
鋪天蓋地的聲音浪潮一般傳來,分不清哪些是他身邊的親衛(wèi),哪些又是混入宮中的敵人。耳畔仍有紙箭呼嘯而過的聲音,皇帝本能地抱頭躲避,沖著親衛(wèi)怒吼道:“無論是何妖孽,放箭!”
像是時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兵變前夜,他騎著高頭大馬,看著清涼殿前的李彥秀在雨中掙扎,卻被他射出的火箭擊中了臂膀。
皇帝目不能視,倉惶間舉起腰間金刀自保。他身邊的侍衛(wèi)投鼠忌器不敢放箭,意欲靠近,卻被皇帝揮舞得虎虎生威的金刀一一逼退。
耳畔盡是風聲嗚咽,像是只身匹馬陷入了包圍。定王連連后退,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避無可避。
白色的紙箭再度襲來,流矢一樣狠狠戳入了皇帝的眼眶。
只是一瞬間的錯步,他仰頭朝后,身上黑冕朱旒,帶著腰間尚不及解下的玉佩,直直地墜入身后的太液池中。
一代代君主帝王,在紅墻碧瓦的深宮中如同遭受了不可解的詛咒。
李崇佑起兵逼宮,卻被自己的兒子李彥秀拉下了金鑾寶座。李彥秀黃袍加身,卻死在了清涼殿的金柱之下。
曾目睹李彥秀慘死的定王盧啟,卻在短短數(shù)年之后,一般無二地死在了…同樣的紙箭身下。
站在岸上的侍衛(wèi)面面相覷,一片混亂的宮闈中,卻是裴老淑人懷中抱著五歲的太子,定海神針一樣站了出來。
一頭珠翠的貴妃不知何時雙目圓睜,血流滿面地倒在了石桌前。宮妃命婦們哀切一片,婉轉(zhuǎn)低泣,裴老淑人卻與陳克令的夫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頷首。
“圣人駕崩,貴妃不堪哀痛觸壁殞命。國不可一日無主,合該太子登基繼位,設輔政大臣?!彼n松翠柏般冷靜道來,又低下頭,將懷中太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殿下,您說是不是?”
五歲的太子如驚弓之鳥,瑟縮在裴老淑人的懷中點頭。
提前擬好的詔書蓋上璽章,同屬清流一黨的朝臣隨著裴縣之一躍成為輔政太傅而得道升天,把持朝堂。
而陳克令,得回了兵權。
一切都如陳裴二人計劃中般進行,只除了一點——那本本該于宮變之后焚燒銷毀的《圣祖訓》,不見了。
裴老淑人一臉懊惱,懷中抱著經(jīng)歷宮變之后力竭睡去的裴安素:“當時情形危急,我既要制住太子,又要誅殺貴妃,哪里顧得上安素跑去哪里。局勢穩(wěn)定之后,還當她必是活不成了,哪知又在石桌下找到了縮成一團的她?!?br/>
孩子毫發(fā)無傷,可懷中抱著的那本《圣祖訓》卻不見了蹤影。
裴縣之眼中精光閃過,沉吟片刻,淡淡地說:“無妨…上次便是這樣。這次想必故技重施。只怕是陳家,又起了什么別的心思罷?!?br/>
可偏生隔了兩日,已是大司馬的陳克令親赴裴府,口口聲聲問裴縣之要那本《圣祖訓》:“已是商議過的,用過即焚以防萬一,怎生你欲一人獨吞,非君子所為?”
不信任的隔閡一旦埋下,便再也沒有消解的可能。
清流一黨與大司馬的對峙,在其后的十年之間日益嚴重。
有禮部官員上奏:“貴妃在時曾留口諭,欲冊裴氏女為太子妃…”
隔年清明,定王留下的太子便一口湯團未咽下去,纏綿兩日夭亡。
十年時間,接連三位與裴家女兒年齡相仿的幼主繼位,盡皆死于非命。
裴縣之便是再蠢,也已看出陳克令賊心不死。他強兵立國,手中權勢日益滔天,若非清流一黨把持朝政,怕是早已扯破最后那層遮羞的面巾。
“當日與虎謀皮實非我所愿。我為人臣,合該忠貞為國,自始至終都無覆滅盧燕之意。只是如今定王嫡脈早已死盡,中宗血親也無一人殘余,只有追溯到高/祖血脈,才有幾個尚在人世的玄孫旁支。” 裴縣之輕嘆一聲,“…他既不愿讓裴氏女子入宮為后,便只能擇一能讓陳氏女入宮為后的新主。如今之計,若想穩(wěn)住陳克令,怕是只有選個能娶陳家女兒的皇帝…”
裴老淑人聞言詫異,挑起眉毛道:“陳家嫡女皆已過豆蔻,又從哪里去找能娶她的新皇帝?倘若陳家真成了皇帝的外家,難道我們裴家便坐以待斃不成?”
人選,當真是有的。
非但有,還比想象之中完美許多。
洛陽城外,有一姓盧的木匠,偏安一隅衣食無憂,祖上乃是高/祖的親孫,是正正宗宗盧燕的血脈。
“我去見過?!迸峥h之緩緩開口,“面龐清秀,目光卻不清明,聽聞我來意之后,目露狂喜,足見野心。再令他引薦家人,推三阻四,可見其忘恩負義。最適合做他陳克令的女婿?!?br/>
“最巧的是,那人業(yè)已娶妻,靠著丈人的家底起身。又有一子,年滿七歲已是開蒙?!迸峥h之說,“若是他繼位,娶陳家女為后,勢必殺妻。我們?nèi)裟軐⑺膬鹤幼o在羽翼之下,立為太子,他日再與安素配為太子妃,何愁不能與陳家再戰(zhàn)上數(shù)年?”
洛陽城外的盧木匠父子,還未入京,卻已雙雙成為了陳克令和裴縣之斗法,手下的棋子。
十年歲月世事逼人,亦將曾經(jīng)滿腔熱血的太常少卿裴縣之,變作了滿腹算計的裴太傅。
幼主駕崩停靈滿四十九日,陳克令再度提起立主一事,裴太傅滿口堅持,總歸要從宗族之中挑選一個與嫡女適齡的孩童繼位。
大司馬在朝堂上氣得吹胡子瞪眼,接連數(shù)天僵持之后,干脆攜兵奔至洛陽,領回了一個瑟縮清瘦的木匠,往那金鑾殿中的龍椅上一推,引來了滿朝嘩然。
膽小猥瑣,丟人至極,大字不識,馬不能騎。
卻能狠下心來殺妻,愿娶大司馬陳克令的嫡次女華珊做皇后。
太傅裴縣之冷眼旁觀,任憑陳家殺掉木匠皇帝的嫡妻原配,卻在陳家欲對木匠皇帝七歲的兒子下手的時候果斷出手,不但保住了他的命,還助他繼位太子,一夜之間飛黃騰達。
木匠做了皇帝,陳家出了皇后,太傅護住了太子。
看似人人皆大歡喜。
唯有洛陽那夜,木匠皇帝藏在廊前檐下,看著一根長長的白綾在他結發(fā)相伴的妻子頸間緩緩勒緊。
而木匠的妻子透過檐下花苞半露的曇葉,看到了滿面凄惶的瘦弱的兒子,恨意勃發(fā)的殘魂一縷,從紫脹的口舌間拼命竄出,卻附身在檐下的那一株曇花之上,再睜眼時,便是含章殿雕龍畫壁的房梁。
梁下兩只穿著雪白絹襪的小腳輕輕晃蕩,一個蒼白瘦弱的女子像張輕飄飄的紙片懸在半空,頸間一根長而又長的白綾,口舌紫脹,眼中恨意勃發(fā),似在血淚泣訴:“父親欲將我許配于這等不忠不義的奸佞小人。父母之命,非我可抗,唯一身清白奉還父母,免我囹圄之中以身伺虎…”
何必呢?只是因為要嫁給一個人渣,就要去求死嗎?
活著不比什么都重要?你看,這樣的人渣她不僅嫁了一次,死了一次,還要死而復生再嫁一次?
恍惚之中,她仿佛聽見了喁喁佛語,似是在點撥,又似是在鼓勵。
無想有想,想非所想。無愿所愿,愿非所愿。無余涅槃而滅度,無度無量而無邊。福德不可思量,菩提應教所往。
愛與恨,都有無邊無際的力量。
彌留之際她迸發(fā)恨意,卻留下比恨意還要綿久的母愛,讓她孤魂一縷飄零世間亦無法離去。
木匠妻子緩緩睜開眼睛,檐下盛放的曇花悄然敗落,而她十指纖纖白皙細嫩,卻是陳家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嫡次女,當今的皇后。
丈夫還是同一位,兒子亦是同一位,身份卻大不比以往。
她在偌大的宮墻之中謹慎又周全,與大司馬陳克令虛與委蛇,在這四方深宮中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兒子數(shù)年成長。
太傅裴縣之護下兒子的命,并有意將嫡幼女裴安素許配給太子做太子妃。
皇后對裴家心存著萬般的感激,直到數(shù)年之后,那場選妃的牡丹花筵上,她抬起頭來,看見人群之中走來樣貌艷麗的裴家幼女,頭頂一朵明黃色的牡丹。
人與人之間,鬼與鬼之間。
同類與同類之間,只需要一眼,便無所遁形,再無秘密。
嬌艷欲滴的裴安素,低下頭來給她請安,眉目和順,眼神堅定地盯著面前的地面,恪守規(guī)矩,沒有一絲半點的逾越。
皇后沉默半晌,喉頭卻似哽住,再難說出“抬起頭來”這樣的客套話。
旁人只當陳家的皇后,不喜歡裴家的太子妃。
可是皇后卻如遭雷擊心神恍惚,許久之后才緩過神來,定定地想。
她認出她來了。
而她不是人。
太子妃裴安素…哪里是個十五六歲嬌艷欲滴的姑娘?
分明是抹…面目可憎,青面獠牙的怨魂啊…
那些年曾在洛陽鄉(xiāng)間流傳的詭語,那些宮人內(nèi)侍繪聲繪色的秘聞,那前朝公主與駙馬之間不可說的點點滴滴…
冷汗順著皇后的背脊一點點往上爬,她臉上掛著笑容,囑咐身邊的仆婦將裴安素送出,滿心卻只想到了一件事。
她是陳家的皇后,想的卻是殺掉身畔這個皇帝。
那裴安素…又是個什么玩意?裴安素欲嫁給太子盧睿,報的又是何等居心?
一直以來…力挺太子上位的太子太傅裴縣之,又到底打得是哪門子算盤?
到得此時,陳皇后終于對太子太傅裴縣之初次顯露了戒心。
中秋夜宴,是她囑人跟在太子與太傅身后,千鈞一發(fā)時吸引太子的注意,免去太子洗脫不清的逼/奸嫌疑。其后太傅裴縣之血濺金鑾殿,亦是她瞅準機會下手,借陳家之力將計就計,將太傅裴縣之徹底斬除。
乃至后來太子北征,亦是她一手扶持秦家上位,將裴安素接入宮中小心看管,于佛堂中日沐佛光,徹底與太子隔絕開來。
含章殿陰暗的小佛堂中,皇后端正肅穆地跪坐在裴安素的身前,看著面前冷淡又自持的她沖著佛祖盈盈下拜,高昂的下巴絲毫沒有半點的心虛。
“娘娘再逼問我,我亦只是這一句話…”裴安素微微笑,“您的肉身是陳家女兒,一片丹魂卻為護衛(wèi)殿下而來。我的肉身亦雖是裴家女兒,但與您一樣,一片丹心只為救殿下而來?!?br/>
皇后沉默良久,又問:“你到底是何人?為何要救我兒?睿兒身邊的阿鳳姑娘,又與你有何關系?”
裴安素再轉(zhuǎn)過頭,白皙的膚色在星星點點的日光下通透,青色的血管像是獠牙,隱藏在她姣好的眉目之下。
“所說身相,即非身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眾生,皆非眾生,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非是人…”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再不理會身后的皇后。
秘密未曾出口,裴安素比誰都還篤定,皇后不敢亦不會殺她。
她沐著佛光,明明該是溫暖,四肢卻情不自禁地顫抖,宛若回到了殞命那一天。
“我李彥秀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而泰安…你呢?”
金箭劃破長空,橙紅色的火焰掛在箭尖,留下極夢幻的一道長痕。紛紛揚揚灑落黑色灰燼,像是無數(shù)黑色的羽毛漂浮在天空之中。
一張紙片而已,又能燃得多久?
紙片大小的泰安化作黑色的浮灰飄散在四周,而他身旁的帷幔燒了起來,屏風燒了起來,桌案亦燒了起來。
越來越大的火勢將他層層包圍,熱浪灼痛,他在滾滾濃煙之中淚流滿面,胸臆中難解的怨氣,順著他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胸口。
仇人的仇人,亦是我的仇人。
恨意入骨,無邊的怨恨之中又有一縷遺憾與纏綿。
他閉上了眼睛,迎接最后的死亡。
朦朧之間,卻感覺到了從天而降的,星星點點的暖意。
像是溫暖的熱流灌溉四肢,驅(qū)散了屬于死亡的疼痛。往昔的一切煩擾,都不過是唇舌之間的寥寥數(shù)語。
執(zhí)念未消,你逆天而來,到底是為了什么?
皇后選擇了守護和抗斗。泰安選擇了忘卻和重逢。而李彥秀選擇了…復仇。
那一夜兵變之后,彌留之際他的一抹怨魂,一般無二地附著在了《圣祖訓》之上。宿在書中的李彥秀被血氣喚醒,抬眼看見的卻是正在牙牙學語的天真稚童,撕心裂肺地啼哭著。
而耳邊依稀聽見的第一句話,卻是太常少卿裴縣之陰惻惻地說:“無妨,待定王殞命,再一把火將這妖孽燒個干凈?!?br/>
這是要將他召喚來拿刀使,事成之后再一把火燒個干凈?
李彥秀冷冷抬眸,提線木偶一般,望向面前的裴縣之與陳克令。
就沒有人告訴你們嗎?招魂之事勿要輕易做。
請神容易送神難,眼前的一個兩個,都是我的仇人,我亦都不會放過。
李彥秀恨意澎湃,望向面前二人的眼神凌冽如刀,良久之后冷冷道:“定王,身在何處?”
他為復國而來,他為復仇而來,為將所有失去的東西奪回,為登上金鑾寶座,坐他足足等待了五年的皇位。
他藏在薄薄一冊書中,被收在尚是嬰孩的裴安素的懷中,隨著裴老淑人進宮,成為了誅殺定王盧啟的最關鍵一枚暗器。
時隔多年再度入宮,一切的一切都那樣熟悉而又陌生。他聽見了絲竹管弦,聽見了酒宴之上的觥籌交錯,亦像是聽見了太液池畔的風聲。
直到…聽到山呼萬歲,聽到貴妃抱著她給皇帝行禮,聽到現(xiàn)在的皇帝,當日的定王,敷衍地開口:“好孩子,初次見你,這個隨你拿去頑罷?!?br/>
他不是患得患失又愚蠢懦弱的泰安。
他一飛沖天,化身一道利箭,對五年之前手挽長弓對他射出火箭的定王以眼還眼。他一擊必中,只沖著最薄弱的眼睛亡命戳入,只風馳電掣的一下,便壞了定王盧啟的一只眼睛。
眾人驚呼,嬪妃四散。
抱著裴安素的貴妃驟然起身,小小的孩童被從她膝上狠狠摔下,他聽得到嬰孩頸骨折斷的聲音,也看到貴妃身后的裴老淑人手持金簪,電光火石間送出一擊,將目瞪口呆的貴妃狠狠磕在了石桌之上。
你看這深宮之中,又有誰是慈眉善目的簡單人?
他望向地上那本《圣祖訓》,像是看到了靜靜躺在書頁之下的泰安的元神。
在他五年的陪伴之下靜謐地熟睡,像是等待著下一次蘇醒的契機。
李彥秀騰空而起,再度砸向嘶吼著的定王。
盤旋著,引誘著,將他一步步地引向太液池的深淵中去。
觸及水面的那一刻,李彥秀猛地回首,抽身朝石桌旁邊撲去。
那小小的嬰孩剛剛斷氣,軟嫩的身體尚未僵硬,他趁著四周的一片混亂和哀嚎,撲向了那小小的身體。
他知道得清楚,若是此時睡去,等待著他和泰安的,便會是一把大火,將《圣祖訓》付之一炬。
而他大業(yè)未成,還有皇位需要繼承,再沒有什么,比成為裴縣之的女兒,親手將盧燕王室送上黃泉更為諷刺。
本已死去的小小嬰孩,卻在下一瞬睜開了緊閉著的雙眼,側身滾到了石桌之下,懷中牢牢抱著那本《圣祖訓》,眼神中有不屬于孩童的清明和冷冽。
李彥秀和裴安素…
本就是,一個人。
裴安素所求的,從來都不是皇城之中的含章殿。
亦不是太子心中的方寸天地。
而是金鑾殿下,烏壓壓跪著滿地俯首稱臣的降臣。
苦心積慮,從頭布局。
她奪過一次江山,亦有心力再奪這第二次。
那日中秋夜,是她吩咐內(nèi)侍同喚太子與裴縣之設下彌天大局,亦是她買通楊氏制造一出逼/奸的好戲。一向盡心盡力輔佐太子的裴太傅痛心疾首,在家中扼腕嘆道:“…盧氏果非良人。當老/子的那個能手刃發(fā)妻,當兒/子的這個能逼/奸/乳母,當真蛇鼠一窩,絕非良配。只是苦了我兒…還未嫁去,就要受這點委屈?!?br/>
裴安素在心中冷笑,嘲弄他到此時又扯起了愛女護妻這面大旗,只微微歪著頭,說:“阿爹莫要擔心…女兒前些日子牡丹花筵上,還曾與殿下有一面之緣。他言行舉止十分得體,為人簡樸又守禮儀。我看他手上拿著御賜的那本《圣祖訓》,封面焦黑書頁卷曲,分明有許多年份了,亦要牢牢護在懷中。如此知禮,可見是個好人,那些莫須有的傳聞,阿爹便莫要聽信了罷?!?br/>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本書:“合天下之心以為心,公四海之利以為利,夙夜兢兢,一念不謹,即貽百年之患…”
裴安素笑得天真爛漫。
太傅裴縣之卻如遭雷擊,一把捉住女兒的手腕,難以置信道:“…什么樣的?御賜的《圣祖訓》?”
裴安素淺笑著呼痛,輕輕掙開裴縣之越攥越緊的手:“阿爹作何這般大驚小怪?怎么跟殿下一樣?我看見他衣襟里露了一角這書出來,笑著問他,他還死活不認,將那書寶貝得很,生怕我搶去似的呢…”
為人荒唐淫/亂,不足以讓你放棄太子??扇羰翘优c當日那離奇失蹤的《圣祖訓》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你又敢不敢再冒風險?
她轉(zhuǎn)過身朝書房外走,自言自語道:“封面都有焦痕,怎么也是本幾十年的老書了罷…還這般珍惜…當真孝悌,不愧是阿爹親手教出的學生?!?br/>
太傅心中警鐘長鳴,猶自不信,欲在凌煙閣中詢問太子,卻將他一閃而過的驚慌深深看在眼中。
那本定王暴斃之后離奇失蹤的《圣祖訓》,那本他以為被陳克令收羅帶走的《圣祖訓》,卻出現(xiàn)在了他親手輔佐四年之久的太子手中。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上,不堪的揣測便如同瘋長的雜草,于心中橫生。
裴縣之狠狠咬牙,長嘆一聲。
無論是何理由,無論是何經(jīng)過,若與李彥秀再扯上半分關聯(lián),太子盧睿…都不能再留。
如是,才有了第二日金鑾殿上,他不惜一死撞柱,亦要彈劾太子盧睿。
才有了皇后不明其意,為保太子只能趁機下手,借陳家之力將裴太傅誅殺。
才有了之后,一場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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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素抬頭,清冷的眼神中寫滿了了然:“太子殿下,安素當真想問您一句,江山和情義,您到底要選擇哪一個?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