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豫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

    “是爸爸對不起你?！睂庯w安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寧豫，認(rèn)真的在道歉。

    這時寧豫才確定他說的話不是開玩笑，是真的。

    寧豫覺得諷刺，低頭看著地，一直沒有說話。

    寧飛安有點愧疚：“豫豫，爸爸知道你最懂事了，等下個月好嗎，到時候爸爸一定給你買件最好的?！?br/>
    “唉，前幾天你嫂吵著要給孩子報個舞蹈班，你哥他哪有錢啊？兩個人吵了一架，你嫂還和他鬧離婚?！?br/>
    寧飛安嘆了口氣：“我自己已經(jīng)是離過婚的人了，不能再看著你哥也離婚啊?！?br/>
    寧豫正準(zhǔn)備說話時，外面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寧航帶著妻子女兒回來了，寧豫聽到他們在外面說話。

    “累死了，你去給我倒杯水。”是她嫂子朱穗的聲音。

    剛剛寧飛安進(jìn)來時并沒有關(guān)寧豫臥室的門，從寧豫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客廳。寧豫沒有說話，抬頭看了過去。

    幾人顯然也沒有注意到他們，朱穗喝了幾口寧航端給她的水，感嘆：“現(xiàn)在這衣服真貴，今天這一趟出去沒少花錢?！敝焖胝f著拆開手中提著的包裝袋，拿出白色羽絨服，穿在身上，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你再看看怎么樣，好看嗎？”

    “好看好看，我老婆怎么穿都好看?！?br/>
    朱穗滿意地對著鏡子笑了笑：“兩千多，能不好看嗎。”

    “那這個鞋呢？”

    “也好看，襯得你又瘦又高?！?br/>
    他們兩個在試衣服，寧瑤瑤拿著一瓶奶喝著回房間，經(jīng)過寧豫臥室門口時看見他們，跑過來撲進(jìn)寧飛安懷里：“爺爺！”

    “哎，我們瑤瑤玩得開心嗎？”

    小姑娘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開心，吃了好多好吃的，爸爸，媽媽，還有瑤瑤都買了新衣服。”

    寧飛安看了眼寧豫，訕訕地笑了兩聲，轉(zhuǎn)移話題：“瑤瑤還沒和姑姑打招呼呢?！?br/>
    “姑姑好。”

    朱穗這才知道寧豫來了，走到寧豫的房間門口：“小豫來了??？”

    沒等寧豫說話，朱穗看到床上疊了一半的衣服，說：“怎么在疊衣服？不用疊了，這些都是不要的?！?br/>
    寧豫看著那些衣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寧飛安問：“這好好的，怎么都不要了？”

    “爸，你不懂，這都過時了。”

    短暫的打了個招呼，朱穗帶著寧瑤瑤回了他們房間。

    多么鮮明的對比，又是多么諷刺。

    如果說剛剛寧豫還對寧飛安低聲下氣的姿態(tài)有些心軟，現(xiàn)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趕緊離開。寧豫低頭，咬著唇不停地眨眼睛，將仿佛不受控制般的眼淚忍回去。最后抬頭看了一眼寧飛安，一言不發(fā)，背起書包就往外走。

    經(jīng)過客廳時，寧航正坐在沙發(fā)上打游戲，見寧豫要走，抬眸隨口問了句：“這就走了啊？”

    回應(yīng)他的是關(guān)門聲。

    剛一出去，寧豫忍了許久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一邊拿袖子抹著眼，一邊飛快往前走。

    心里是氣，還有無盡的無力、委屈。

    還沒走到小區(qū)門口，就被寧飛安從后面攔?。骸霸ピ?，你要去哪？”

    寧豫回頭看他：“你覺得我還能去哪？”

    寧飛安被堵得啞口無言，過會才嘆了口氣，臉上都是為難：“你嫂那個性格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沒辦法啊?！?br/>
    “誰讓你軟弱，誰讓你總想當(dāng)那個老好人?！睘l臨爆發(fā)的臨界點，寧豫朝他吼了一句，緊接心里的委屈像是開了閘似的，全部傾瀉而出。

    “你給不了一開始就別說要給我啊?！睂幵ヅe起雙手，抽泣著說：“我的手都凍成這樣了，每次寫作業(yè)筆都拿不穩(wěn)。你和我媽都不管，幾百塊錢沒一個人給?！?br/>
    “他們成堆成堆的買新衣服，我想買件衣服就那么難？”

    “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女兒？”

    那是寧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寧飛安面前歇斯底里，她哭著吼出所有的不公，吼出她心里的憤怒和受到的委屈。

    可悲的是，寧豫恨他惱他怨他，然而當(dāng)看到他穿著拖鞋踩著雪慢慢回去的背影時，又有點后悔，覺得他也很可憐。

    冬天本就天黑得早，夕陽一點點落去，路的兩旁亮起了路燈。

    寧豫走在路上，被凍得直打哆嗦。剛剛哭過一場，雖然已經(jīng)擦干了眼淚，但臉上被冷風(fēng)一吹，還是刺骨的涼。

    也不知道王明霞吃過飯沒。

    歇斯底里后好像已經(jīng)平靜下來，這是寧豫腦海里只剩的想法。

    慢慢從寧飛安那里走到王明霞租的房子，寧豫拿出鑰匙開了門。客廳里關(guān)著燈，王明霞的臥室卻透出一絲光線。

    寧豫準(zhǔn)備換拖鞋時，低頭卻看到地上擺放的一雙男士皮鞋。

    怔了片刻。

    最后看了一眼從臥室門底透出的光線，寧豫又輕輕地關(guān)上門離開。

    再回學(xué)校時，還是那兩件雖然看不出來破舊，但已經(jīng)不保暖的衣服。

    雪化的時節(jié)總是格外冷，晚上的自習(xí)課下課時間，寧豫將手伸進(jìn)袖子里，貼在胳膊上暖了暖手。

    其他地方的冷都能忍受，唯有手，凍到一定程度，拿不穩(wěn)筆，沒有辦法學(xué)習(xí)。

    寧豫坐在凳子上用體溫暖著手，抬頭看了看前面。到了高三，班里始終縈繞著一種緊張迫切的氛圍，消散不去。

    雖是下課時間，只有幾個人串著位置說話聊天，大部分人都坐在自己的原位。有的還在低頭寫作業(yè)，有的趴桌子上養(yǎng)神。

    往一個位置看了下，許遠(yuǎn)不在。

    寧豫又低頭寫起了卷子，看著題目，將演算過程在心里過一遍。最后伸出手寫個答案，又縮回袖子里，再看下一題。

    遇到比較復(fù)雜的，才飛快在草稿紙上算一下。

    快上課時，卷子上落下一片陰影：“暖暖手吧，大學(xué)霸。”

    許遠(yuǎn)將一個暖手袋放到寧豫桌子上。

    “??？”愣了一下，腦海里瞬時閃過好幾個問題，最后寧豫問：“你在哪充的電？”

    “辦公室?！痹S遠(yuǎn)說著笑了一下：“你就敲敲門，說：老師我來充個電。就可以了?！?br/>
    語氣隨意懶漫。

    寧豫性格內(nèi)斂不愛說話，看見老師唯一的想法就是躲，問個題都會糾結(jié)半天，此刻無比羨慕他的肆意坦蕩。

    開了句玩笑后，也沒等寧豫說話，許遠(yuǎn)抬頭看了眼時間，說：“好好學(xué)習(xí)吧，不熱了我再拿過去充電?！闭f完就準(zhǔn)備回他的位置。

    寧豫本能地叫住他：“等等?！?br/>
    “嗯？”

    按照她的性格，寧豫不會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的好意。然而那是許遠(yuǎn)，私心里寧豫又不想拒絕，她很需要這點溫暖。

    躊躇了片刻，寧豫干巴巴地問：“你不冷嗎？”

    許遠(yuǎn)覺得有點好笑，朝著寧豫伸出手：“你試一下？”

    抬著頭和許遠(yuǎn)對視了幾秒，對方目光坦蕩，看不出半點其他的意思。反倒是自己，蠢蠢欲動，心里的喜歡在叫囂，寧豫輕輕地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一觸即分。

    少年手上的溫度，灼人滾燙。

    收回手后，寧豫若無其事地也跟著笑了笑：“那我就安心暖手啦，謝謝啊?！?br/>
    只是隨口開個玩笑，似是沒料到她真會去試，許遠(yuǎn)也微怔了下。

    聽到寧豫說話后才反應(yīng)過來，不在意地笑了下，溫沐如風(fēng)：“不用客氣?！?br/>
    看著許遠(yuǎn)回到他的位置，寧豫將暖手袋放到腿上暖著手?；叵雱倓偱鏊哪且凰查g，唇邊露出一個笑。忍不住的開心，卻也有點苦澀。

    每一次很正常的交流，只有自己知道，她到底有多自卑。

    每天的飯錢都是計算好的。

    第二天早上寧豫沒吃飯，買了一個巧克力，悄悄放到了許遠(yuǎn)的桌子上。

    又過幾天，學(xué)校通知要給所有的教室裝空調(diào)，所有的費用均由一名學(xué)生家長資助。

    寧豫和張青悅在食堂吃飯時，聽到旁邊有人討論此事。

    一個女生感嘆：“也不知道誰家這么有錢，整個學(xué)校的空調(diào)啊，真是大手筆?！?br/>
    “我在貼吧看到有人說是許遠(yuǎn)他家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許遠(yuǎn)？高三八班的那個許遠(yuǎn)？”

    “要不然還有哪個?！?br/>
    “我去，人帥性格好學(xué)習(xí)好家世還好，這就是我夢中的男神??！如果我能當(dāng)他女朋友就好了哈哈哈?！?br/>
    “別做夢了，他那種天之驕子，怎么會看上我們這種人?！?br/>
    “唉，窮的窮死，富的富死?！?br/>
    張青悅聽到后抬頭看向?qū)幵ィ炖镞€嚼著飯，好奇地問：“真是許遠(yuǎn)家捐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睂幵ルS口回答，心里卻覺得十有八九。

    知道這個時期寧豫和許遠(yuǎn)已經(jīng)沒仇了，張青悅夸了一句：“酷炸了。”

    空調(diào)裝上的那天，寧豫坐在教室，在這個冬天第一次沒感覺冷。

    卻也沒有覺得開心。

    每一次感到空調(diào)的溫暖時，都仿佛有人在提醒她，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喜歡的少年，在很遠(yuǎn)的距離。

    后來趁著班里人少時，寧豫去還許遠(yuǎn)暖手袋。

    許遠(yuǎn)抬頭，神色間總是透著股隨意懶散，好似對什么都不在意：“反正我也用不上，放你那吧?！?br/>
    “許遠(yuǎn)，”寧豫沒堅持，雙眸注視著他：“謝謝。”

    “真的很感謝?！?br/>
    沒料到她這么認(rèn)真鄭重，許遠(yuǎn)笑了下，眸里帶著細(xì)碎的光：“也謝謝你的巧克力哦?！?br/>
    記憶定格在他的笑。

    那個冬天，寧豫歇斯底里，和寧飛安大吵了一架。

    那個冬天，王明霞像是初墜情網(wǎng)，和一個男人正值熱戀。

    她那個冬天的所有溫暖，是許遠(yuǎn)的暖手袋。

    還是少女的情懷，和他眸里的笑。

    寧豫打開房間的門時，看到王明霞和寧飛安還在沙發(fā)上坐著。沒問他們商量的結(jié)果是什么，寧豫問寧飛安：“回去是幾點的車？”

    “下午三點半左右。”

    “嗯?！睂幵c了點頭，對王明霞說：“我突然有點事，中午就不在這吃了。”說完又看向?qū)庯w安：“我先走了，快到時間了我再來接你去車站?！?br/>
    寧飛安：“你去忙吧，不用送我，我打車過去就行?！?br/>
    王明霞：“路上慢點，別忘了吃午飯?！?br/>
    以前兩個人誰都不管她的事，或許是年齡大了，最近幾年又開始重視起親情，關(guān)心起她來。隔三差五就給她打電話，問問她的工作和生活。

    應(yīng)了一聲，寧豫拿上包出門。

    等電梯時寧豫看了眼手機，她剛剛聯(lián)系了劉鹿傾，說想和她一起吃個飯，順便再問她點事，看她什么時候有時間。

    兩個人高中時就不怎么熟，畢業(yè)后更沒有聯(lián)系過。出乎寧豫的意料，劉鹿傾竟然很快就回了消息，說現(xiàn)在就沒事，可以約午飯。

    雖然時間稍微有點趕，寧豫還是同意了。

    既然那天劉鹿傾說要追許遠(yuǎn)，她和他應(yīng)該還有聯(lián)系。即使沒有，在聚會之后跟他的接觸也該比別人多。

    剛剛回憶以前的事時寧豫才發(fā)現(xiàn)，

    她很想很想找到許遠(yuǎn)。

    偶爾聊聊天，看看他的生活。

    即使只能以朋友，或僅僅是同學(xué)的身份。